纽约白领犯罪组的会议室在二十一楼,白板上的照片贴了半面墙。

    白领犯罪组的主管PeterBurke站在投影屏幕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穿着标准的FBI黑色西装,表情严肃,像一个在处理最糟糕情况的资深探员。

    “目标人物:EleanorWade,”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屏幕上一张女人的照片上,金发,四十岁左右,穿着香奈儿的套装,表情冷淡,像一个在橱窗里的人体模型,“Wade家族的继承人,Wade家族是纽约最古老的家族之一,财富可以追溯到镀金时代,目前的家族信托基金规模大约是六十八亿美元。Eleanor本人是家族信托的唯一受益人,同时也是Wade基金会的主席。”

    PeterBurke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我们组监视她已经六周了。线索来自SEC的一份举报,她涉嫌利用内幕信息进行股票交易,涉及三家上市公司,总金额超过两亿美元。我们拿到了她的通讯记录,跟踪了她的资金流向,在她上东区的公寓对面租了一间监视点。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顿了一下,“今天下午五点十七分,我们在监视点听到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她的丈夫,说他们的女儿Sophia不见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像是人屏住呼吸的安静。

    “她的丈夫,OliverWade,婚前叫OliverGrant,”Peter继续说道,激光笔落在下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五岁左右,头发凌乱,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法兰绒衬衫,眼神疲惫而空洞,“画家,自称是画家,毕业于罗德岛设计学院,毕业之后没有任何画廊代理,没有任何个展,没有卖出过一幅作品。他靠Eleanor的钱生活,住在Wade家族的公寓里,用Eleanor的钱租了一间工作室,每天去那里画画。”

    “他们的女儿SophiaWade今年四岁。根据监视记录,Oliver每天下午一点会把Sophia带到工作室,基于‘孩子必须在父母的陪伴下健康成长’的理念,保姆在和Oliver一起把孩子带到工作室后就可以自由活动,监控记录显示Oliver在工作室的三个小时她一直在八百米之外的咖啡馆。据Oliver说,他把Sophia放在工作室角落的一个游戏垫上,给她一堆蜡笔和贴纸,然后他自己戴上耳机,站在画架前面画画。他通常会画三到四个小时,专注创作。”

    “所以他在此期间一次都没有查看过孩子是否安全?”JJ在面对有关孩子的案件时总会格外敏锐。

    Peter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Oliver画到五点十七分,摘下耳机,发现Sophia不在游戏垫上。工作室的门开着,通向走廊的那扇门,他通常会锁上,但昨天没有。Sophia不见了。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目击者,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是坏的,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五点十七分,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在儿童绑架案中,99%会在绑架后24小时之内死亡,75%在3小时内死亡,44%在被绑架的第一个小时就遇害,争分夺秒是FBI的共识。

    “Reid你和JJ去工作室看看,”Emily从会议桌后面站了起来,“看看那个空间,门的位置,游戏垫的位置,画架的位置,他戴着耳机能听到什么、听不到什么。一个四岁的孩子能不能自己开门走出去,门把手的高度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会不会太高了。有人帮她开了门或者……”

    PeterBruker接上了她的话:“或者有人在Oliver戴着耳机的时候,走进来,抱走了她,”他看向Emily,“鉴于这次是跨部门合作,Neal和你们的人一起去,没问题吧。”

    “当然。”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坐在窗台上转着笔的男人身上,他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意大利面料,袖口露出半英寸的白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表。他看起来不像一个FBI顾问,像一个刚从苏富比拍卖会上出来的收藏家。

    NealCaffrey收回了落在窗外的目光,露出他标志性的绅士表情,然后略微提了提裤脚,露出了自己脚踝上的电子镣铐:“好在Oliver的工作室在两英里范围内。”

    工作室在切尔西,一栋老楼的顶层,天窗朝北,画画的人都喜欢北面的光。

    Reid推开门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一种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其实刻在记忆深处的味道。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进去。

    Oliver的工作室很大,层高四米,有一整面墙的窗户,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纽约的天际线。画架在房间的中央,上面搁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是一副抽象画,大面积的黑色和灰色,像一场没有形状的风暴。

    角落里的游戏垫上面散落着蜡笔、贴纸和一本翻烂了的绘本。门在房间的另一侧,通向走廊,是一扇重型防火门,门上有一个自动闭合器。

    屋子正中有一台电视开着,声音很低,正在播财经新闻——

    Cabrini集团今日宣布,将以三十七亿欧元的价格收购北欧联合航运公司的控股权。这是CeciliaCabrini女士自去年接手集团以来完成的最大一笔收购。Moriarty集团在过去一年中持续扩张其航运和物流业务,市场分析师认为……”

    Reid的目光落在了电视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是去年那场新闻发布会的截图。Cecilia穿着黑色的西装套装,站在讲台后面,目光看着镜头,表情冷漠。然后切回演播室,分析师开始谈论船运业的春天。

    一年了。

    她接手集团已经一年了,除了那场新闻发布会,她没有在任何媒体面前露过面。没有采访,没有公开活动,没有慈善晚宴的照片。她像一个幽灵,Reid在过去的一年里,只在新闻里看到过她的名字,Cabrini女士集团收购了这家公司,Cabrini集团投资了那个项目,Cabrini集团下公司的股价上涨了多少。她的名字出现在财经版面上,像一个冰冷的、不断增长的数字。

    Reid的手攥紧了,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OliverWade坐在游戏垫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一半。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有胡茬,法兰绒衬衫上的颜料已经干了,形成一层硬壳。他看到Reid进来,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混合了愧疚、恐惧和疲惫的情绪。

    “你是FBI?”他问,声音沙哑。

    “行为分析部,”Reid点了点头说道:“Dr.SpencerReid,我从华盛顿来的路上看了今天Sophia从出家门到工作室的全部录像,我想问一下这个是什么?”

    Reid将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OliverWade,上面是保姆抱着孩子的画面,Oliver在一旁盯着手机,Reid把照片放大,可以看到Sophia的脖颈上有一点璀璨的光芒。

    Oliver愣了一下,他看着画面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击中,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会认为绑架和这个有关系?”

    “我们还不确定。”

    Oliver挣扎着站起来,拿出手机开始翻找,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张照片,那是Sophia四岁生日的照片。她坐在一个粉色的蛋糕前面,脸上沾着糖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吊坠是一颗蓝色的钻石,放射状的切工,周围碎钻呈星芒,在照片的闪光灯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三个星期前,她四岁生日的时候,她的曾祖母把这条家族传承项链送给了Sophia作为生日礼物。原本Eleanor说等她十八岁再给她戴,据说这条项链对于Wade家族有很重要的意义……”Oliver停顿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摸了一下下巴,继续说道:“原本生日当天拍完照就收起来了,但今天Sophia吵着非要戴,我就给她戴上了。”

    “她失踪的时候戴着吗?”Reid问。

    Oliver点了点头,“那个项链有个很复杂的卡扣工艺,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得开的,需要用专门的工具来进行穿戴。”

    Reid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这种珠宝没有定位器吗?”Neal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此刻正从Reid肩侧探头看那张照片。

    “我把定位器取了。”Oliver抿了下唇:“Sophia说太重了。”

    Neal眉头皱着,“这条项链我见过,在哪儿见过,拍卖行?图录?不对……”

    Oliver摇了摇头:“这条项链是Wade家族的传家珠宝,从来没有在市面上流通过。”

    Neal还在回想,忽然他呢喃出一个名字,如同子弹一般击中了Reid:“Cici.”

    然后Neal忽然说道:“看来我们需要一个这方面的专家。”

    他转身走出了工作室。

    Neal走到走廊里去打电话,Reid听见他的声音隔着门,压低了,但语气笑得轻佻:“……对,是我,……先别挂听我说完……我知道你在大西洋上空。”

    一个小时后。

    纽约FBI大楼,白领犯罪组的办公区。

    Reid坐在一张临时办公

    桌前,面前摊着Sophia的照片、Wade家族的族谱、以及过去六个月里所有涉及放射状蓝钻的国际拍卖记录。他的眼睛在这些文件之间快速移动,大脑在处理、比对、交叉验证。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他的注意力在门口。

    每一次电梯门打开,他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过去。每一次有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他的心跳都会加快一拍。

    CeciliaMoriarty出现在FBI办公室,听起来像个鬼故事。

    但是NealCaffrey,一个三年前就变成了“Neal”的家伙打了一个电话,鬼故事可能成真,而这个成真的理由,已经让Reid在一个小时里第三次写断了手中的铅笔。

    电梯门打开,那个一年来只出现在新闻上的人真的走了出来,已经做了一个小时心理建设的Reid依然停止了呼吸。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不是Reid记忆中的那一件,风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任何装饰。她的头发长长了一些,随意地披在肩后,露出了她的脖颈和锁骨。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眼窝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比一年前更瘦了。

    Cecilia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包,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大理石地面的接缝上,发出清脆的、规律的声响,在开放式办公区的嘈杂中像一个倒计时。

    她看起来和一年前不一样了。

    不是外貌,虽然外貌确实变了,那双中央异色瞳变得如同云雾一般令人捉摸不透,好像漾着一层浅淡的笑容,但细看却是一片虚无。

    Reid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知道这种状态,那种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床、做任何事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的虚无,他花了好几个月才从那种状态里走出来,而那还是在他有BAU、有同事、有他妈妈的情况下。

    Cecilia有什么?她的母亲死了,她的继姐被她杀了,而他——

    她离开了他。

    她选择了集团,选择了权力,选择了那个黑暗的世界,然后她发现那个世界里没有她在乎的东西了。

    她拥有了一切,然后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Neal脸上带着那种他特有的、迷人的、略带歉意的微笑迎了上去:“我亲爱的Cici你来了。”

    Cecilia避开了他的拥抱,把手里的包丢进了Neal怀里,如同很多年前她做的那样,那个时候她的包里装了一罐Reid爱吃的奶糖。

    “你知道要让飞机掉头有多麻烦吗?”Cecilia说

    “这可都是为了一个四岁的孩子。”Neal说。

    “wow,是我的孩子吗?”

    “我觉得她的眼睛很像你。”Neal开始胡说八道:“而且你每年都做儿童慈善,这次有什么不同吗?”

    “你见到每一双蓝眼睛都这么说,作为一个擅长伪造艺术品的罪犯……”

    Neal一副被冒犯到的样子打断了她:“嘿!这是在FBI你可不能这么称呼我。”

    “我简直怀疑你是色盲,”Cecilia没理他继续说道:“而且我每年的慈善都有税务师签字。”

    他们之间的互动有一种Reid不认识的默契和熟稔,他们知道彼此的规则和彼此生活的世界。

    Reid站在原地,隔着一层玻璃,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记得上一次她吻他的一切。监狱,警报声,她手指扣进他头发里的力度,她嘴唇上血的味道,她抓着他衣领的样子。他记得那之后她说我不想再见到你,记得晕开的墨水。

    她没有来见他,哪怕一面。

    现在她站在二十英尺外,一年,隔着一层玻璃。

    Neal带着她朝他走过来,推门,走进会议室。

    唯一让Reid熟悉的是她的香水,馥郁满城的紫丁香花,是Megan以前的香水,她曾今穿着这个味道和他讨论光锥。

    Reid感觉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咚,咚,咚,像被人从深井里拽上地面。他想上前一步,想碰她,想确认温度、脉搏、骨头的形状。

    Emily对于她的出现有些意外,上前和她拥抱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扫过他的方向,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礼貌疏离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好久不见,Dr.Reid。”

    她说。

    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打招呼,像在跟一个一年前在某个会议上见过一面的、不太熟的同行寒暄,像他只是一个——

    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