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月光光,橙花糖
作品:《香江食神三岁半[90]》 赵主任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江宛月激动地追问,“为什么盯上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连珠炮弹炸开。
因为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整个人都会崩溃。
这是她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光呀!
而今,这光竟然也那样可疑!
这几年来,唯一救济她的社会褔利署,真的存在吗?
唯一陪着她的陈姑娘,和眼前的人都是骗她的吗?
他们图她什么?
图一个快死的人什么?
就算想要挖她的心,挖她的肝,她一个癌症病人,也不可能合用啊!
赵主任安抚地向她一笑:“你别急,我慢慢同你讲。”
说完,他就低了头,打开带来的公文包,专心翻找。
看见他翻包,江宛月立即尖声道:“你拿什么证明文件,我都不会信的。”
不等他回答,她转头大声喊:“陈姑娘,陈金菊!”
她的声音好大,正在后厨烧水的陈姑娘,立即听到了,回应了一声清脆的“哎”。
她擦了擦手,兴兴头头地从屋里冲出来:“阿月,怎么样?是不是开胸手术搞定了?”
“威院医肿瘤权威得很呢!”
“阿月,千万加油!你一定会好起来!”
她一连串地说,像个快乐的小云雀,完全没注意屋门口奇怪的氛围。
那双狐狸眼,正一瞬不瞬盯着她:“你骗了我多久?”
她的声音很低,却像寒冰一样,立即冻住了陈姑娘的欢喜。
江宛月惨笑:“我真的好好奇,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一个将死之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你们骗?”
陈姑娘望了望她,又望了望“赵主任”,面容惨白。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是嘴唇都在啰嗦。
好半天,终于垂下头去,喃喃:“阿月,对不住,我不是有心骗你。”
“我……”她忽然激动,“我只是希望阿月你可以活下去呀!”
江宛月摇了摇头。
叫她怎么信呢?
她简直毛骨悚然。
朝夕相伴的好姐妹,好心人,竟然一直在配合别人骗自己……
她硬起心肠这样想。
但,想着想着,这些年的一幕幕控制不住地不断浮现心间。
在劏房,她一个人躺着等死。
窄小的空间内,她咳得惊天动地,包租婆在隔壁骂得震耳欲聋。
她只能按压着胸口,默默流泪,一句话都不敢辩驳。
就是这时候,屋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包租婆,你有没有搞错?哪个人没有个三灾八难?等你家里人生病,可不要再成日烦我转介医院。”
从来没有服过人的包租婆,竟然收声了,陪着笑:“陈姑娘,你看你,同我一个老阿婆计较什么?”
“我这不是怕那痨病鬼吵到你嘛。”
“包租婆,你走远点啦,你那大嗓门才吵得我脑袋嗡嗡响。”陈姑娘没好气地赶她。
在劏房圈子,社署的人,要真想整她,她的租房生意可做不下去。
劏房的消防、卫生、租客……
种种问题,但凡被社署记下档案,就会被转介给相关部门上门巡查。
到时候,一纸清拆令,她这屋都难保。
包租婆赶紧陪笑几声,讪讪走了。
屋内的江宛月,没有了暴龙一样的包租婆给予的心理压迫,人总算舒服了一些。
用张帕子捂住嘴,生怕自己咳得大声了,真的吵到别人。
门外忽然响起轻柔的敲门声。
“谁啊?”她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轻声问。
“你好,我是社会褔利署的陈金菊,你可以叫我陈姑娘。”外边传来的声音很温和。
不过,她一下就听出,外边就是一句话压得那么凶的包租婆都灰溜溜走了的社工。
江宛月心下不由十分忐忑。
她不知道,对方到底为什么找上门?
是不是警告她,不要影响隔壁邻居?
甚至,是不是要抓她去隔离?
可她又不敢不开,只好挣扎着下地,打开门。
只见,门外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短发女人,看起来就十分干练利落。
她向她温和一笑:“江小姐,我刚刚问过包租婆了,你咳嗽超过三周了,有没有就医呀?”
她一边说,一边眼睛溜了一圈屋内。
小小的空间,几乎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唯有桌子上的那张手帕,还有鲜红的血迹。
不过,足见主人的贫困和病苦。
江宛月低声说:“看过了,机器查出来,肺癌一期。”
陈姑娘惊了,忙问了她一堆问题,确认她没有继续就医,是因为穷,拿不出钱。
立即建议她登记申请表,好让社署正式进入帮扶流程。
从那以后,陈姑娘帮她就近转介最大的公立医院伊丽莎白医院。
又给她申请公援金。
因为她身体太差,还经常专门来帮她一对一服务。
五六年下来,两个人相处情同姐妹。
后来,劏房住不了啦,也是陈姑娘主动说,她围村的房子屋多,空气又好,她可以住进去养病。
从前的种种涌上心头。
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又怎么是做得了假的呢?
她是真的救了自己命呀!
她闭了闭眼,终于问:“阿菊,我该不该信你?”
陈姑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阿月,我怎么可能害你?”
这时,一直在翻找公文包的“赵主任”,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他将一张崭新的报纸,拿了出来,走上前几步。
江宛月本能往后退。
他看她一眼,将报纸放在石桌上,自己又退回去远远坐着。
他的声音放得更温柔:“阿月,别怕。”
“请叫我江小姐。”江宛月反应很激烈。
他无奈地笑了一笑:“江小姐,我此来只有两个目的。”
“你说。”她也冷静下来。
无论对方是什么来历,无论这场布局有多久,她也总要听清楚对方到底想图谋她什么。
“第一个就是真的希望你能够答应我们,去威尔斯医院做开胸手术。”
“你放心,那也是公立的正规医院,绝无可能有其他猫腻。”
他叹了一口气:“我都只是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这两年,我从来都没出现过,是不是?”
江宛月静静地听。
“是啊,如果不是阿月你前几天跟我说,你不医了,也不想活了……”陈姑娘插嘴,“我都不会去请赵先生走这一趟。”
江宛月抿了抿唇。
沉默了好久,才喃喃:“你到底是谁?”
赵主任轻声一笑:“我是谁,重要吗?”
他虚空点了点桌上的报纸:“我来的第二个目的,就是想你看一看这张新闻纸。”
她摇了摇头,完全不打算听他的。
好多骗局,看起来温柔无害,都是从听信对方一个很小的动作开始,整个人就渐渐被人辖制,操纵。
她虽然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在打他什么主意。
但是,女人的第六感,让她对他充满了警惕。
“东方曜上新闻纸了,你也不关心吗?”他依旧笑得云淡风轻。
但是,这个刻在她心上的名字,立即令一个阿妈惊跳了!
阿曜上新闻纸了?
他出了什么事?是被绑架了?是又受重伤了?还是……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阿曜躺在白车的担架上,流了好多的血,昏迷不醒,人事不知的小模样。
这个“赵主任”,特意带报纸给她看,阿曜是在他手里吗?
剜心一样的剧痛袭击着她,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冲上前去,大声说:
“不关阿曜的事!你有什么,都冲着我来!”
“他才7岁啊,你不要搞他啊!”
赵主任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激动面庞,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你不认得我,所以,总觉得我是在害你。”
他重新走到石桌子旁,将报纸拿起来,递到她眼前:“你还是自己看上一看吧。”
江宛月顺着他的话,终于低了头,一双清亮的狐狸眼定定地看住报纸,目光再也挪不开了。
因为,正对着她的版面上,头版的大照片,就是她的阿曜啊!
报纸上,穿着背带裤的俊秀小男生,手里捧着一捧粉红色的糖。
她一眼就认出,那就是她亲手做过的橙花糖啊!
小朋友的脸上,全是晶莹的泪珠。
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充满了期盼、孤独、痛苦,渴望,诉说。
她的五脏六腑,都被这近在咫尺的面容揉痛了。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立即伸出瘦骨伶仃的手,扯过报纸,如饥似渴地看。
只见,那张报纸的大红版头上,赫然写着《星天地日报》。
有关阿曜的那篇文章,署名的作者有两个:食神和东方曜。
文章的大标题刺得江宛月泪水涟涟。
《阿妈,再见我一次》
稍微小一号大字标题,更加让人柔肠百结:
《月光光,橙花糖,阿曜想娘泪千行》
她如遭雷击,心中只觉得千百种情绪翻腾。
却只能如饥似渴地读下去。
文章是一首歌开始,明明是文字版,可却让她不由自主跟着哼出了声: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乖乖,你训落床……”
阿曜在新闻纸上哭诉,他从一个小婴儿开始,就困惑于记忆。
他一直记得,他有阿妈,他的阿妈好疼他。
整天都抱着他,唱这一支歌哄他。
可是他的阿爸,还有金叔,所有的人,都告诉他,他的阿妈难产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