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当年情

作品:《香江食神三岁半[90]》

    那一天,她才发现她错怪了阿虎。

    他从西九龙一赶过来,就不眠不休地守着儿子。

    整理阿曜的背带裤时,叮叮当当掉出一口袋的橙花糖。

    那些糖,她曾经亲手做了好几年,远远一见便认得。

    东方虎呆了一呆,伸手去拾。

    江宛月正在心下怔忪,却忽然看见那样凌厉的警队长官,连糖都拿不稳,落了满身。

    门砰然关上了,隔断了她的视线。

    心中正在惊疑。

    站了良久,却听见压抑已极的悲呼声。

    原来,那个看上去风光无限、威风凛凛的男人,一颗心早就碎了。

    他对阿曜不好,总是借着案子躲着阿曜,是因为阿曜长得实在太像她了,尤其是那双眼睛。

    阿月只觉得一颗心被命运的大手揉得七零八落。

    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

    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一碰到那些象征着昔年甜蜜记忆的糖,整个人就像是被凌迟一般……

    可阿虎和阿曜痛苦的人生,都是因为自己而起。

    正在这时,小朋友梦中的呓语传来。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乖乖你……“

    童声那样微弱,却又那样渴望,像是一生一世,念兹在兹的,只是这支歌,只是唱这支歌的人。

    她只觉得五内俱崩,肝肠寸断。

    *

    江宛月闭着眼睛,眼泪汩汩而出:“是我害得他们父子疏离,我们一家家庭破碎,而我自己……有家难回……”

    眼看着她悲伤得站都站不稳,陈姑娘忙伸手扶住她,开口劝慰:“阿月,别难为自己。你都是为了他们啊!”

    “你还记得吗?你当时哭着告诉我,你不能不走,你不得不走。”

    陈姑娘声音温柔,只希望她少痛苦一些。

    江宛月又怎会忘记?

    那一天,她已经咳血过好些天了。

    心下不祥的预兆,越来越浓。

    终于,舍得用千辛万苦攒下的钱,去自己先偷偷看一下医生。

    没有叫东方虎,就是怕他担心。

    机器检查的结果,简直如晴天霹雳。

    肺癌一期!

    四个血红的大字,犹如四把血淋淋的匕首,插在她心口。

    痨病!

    她立即想起了她阿爹……

    阿爹就是肺癌,前两年刚刚离世。

    走的时候,都瘦脱了形。

    他的病,拖累得家里的积蓄都用光了。

    就连阿虎,都很出了好些钱。

    可是,还是根本留不住。

    阿妈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被传染了,在阿爹走后,她也走了。

    现在,这恐怖的瘟神,又找上了她!

    她才刚刚结婚两三年啊,她和阿虎才刚刚有幸福的小家庭,阿曜也才不到两岁呀!

    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

    陈姑娘语声悠悠:“我还记得那一夜,我们说了个通宵。你哭得好惨,你说你就是个病魔,就是个灾星。”

    “你留下来,只会害了你的虎哥和你的阿曜。”

    她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即使是肺癌,也几乎是不传染的。

    因为,江宛月最大的恐惧,就是她阿爹,甚至连她阿妈,都可能是死于肺癌。

    那些年,邻居骂他们家痨病鬼的难听的声音……

    走到哪儿都避之唯恐不及,怕他们过了病气……

    而今,她又得了这个病,他们一家三口都是这个病……

    她又怎么不深深觉得,她成了传染源?

    如果,再在那个家待下去,阿妈的日夜操劳就会落在虎哥身上,说不定还会传染他!

    更可怕的是,阿曜才一岁半啊!

    这么小的孩子,又有什么抵抗力呢?

    如果真的被传染了,她真是万死不辞。

    “你忘了吗?你跟我说,你的虎哥一个月只有三四千,你为了抚养孩子,暂时没有去工作。”

    “三四千一家人用,本来就紧紧巴巴。两公婆连吃肉,都要隔上十天八天,就为了给阿曜省出一口奶粉钱。”

    “如果他知道你病了,一定会倾家荡产都去救你。甚至可能背上高利贷。”

    “你的阿曜也会可怜得连奶粉都没得吃,他还只是一个路都不会走的孩童,就得学会照顾病人。”

    “从小,可能饭都吃不饱,以后,大概也读不起书,他的一生都会被连累得毁掉。”

    陈姑娘越说越不忍,终于渐渐无声。

    江宛月反而激动起来:“不止!虎哥的性子我最了解,他虽然最正义,但,如果……如果要眼睁睁看着我死……”

    “他会

    不惜一切代价……”

    甚至会变成一个黑警,去和他最痛恨的社团合作去拿不干净的钱!

    最好的结果,就是在赤柱里度过终生。

    她又怎么能忍心,将一个前途无量的城市英雄,变成人人喊打的祸害?

    她一辈子都记得,他高中时,说起要去警校,要除暴安良,保护香江市民时,眼中璀璨的光。

    “你都知道,又何必怪自己?”陈姑娘叹了口气。

    江宛月忽然大声悲呼:“可是他们过得不好啊!”

    她的走,并没有换来他们的幸福。

    他们成了破碎的一家,大家都在地狱中各自煎熬。

    她掩住脸,哀哀哭泣。

    陈姑娘又叹了一口气:“阿月,你真是我见过最傻的傻女。”

    “你宁愿一个人出来,自己死在外边。都不想传染他们,拖累他们……”

    “现在,还要苛责自己吗?”

    回答她的,只有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她想了想,忽然振奋起来:“阿月,你听我的,养好自己就去做开胸手术。”

    “医好了,你不就可以回家,可以和他们团圆了吗?”

    江宛月的身子顿住,却没说话。

    如果可以治好,谁不想啊?

    可是,钱呢?

    “你别急,我去给主任打申请报告。”陈姑娘语速飞快。

    “你如果暂时不想看见他们,那我替你申请,换一家公立医院。”

    江宛月猛然抬头:“社会福利署可以随便让病人换医院吗?”

    陈姑娘的笑容有些淡:“我们主任很好的,说明情况,一定会酌情批准你换医院的。”

    江宛月忽然说:“赵主任又真是好好。他虽然没有过来过,逢年过节,却总是托你带好多营养品,表示慰问。”

    “还有过节的钱。”她停了一下,又说,“陈姑娘,你这次回福利署,带我一起,好吗?”

    “怎么?”陈姑娘语声很轻。

    江宛月:“这些年也多亏了他,我想当面谢谢他。”

    陈姑娘愣了愣,开始劝说:“你身体不好,还是不要跑来跑去了。赵主任知道了,心里也不安呀。”

    她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我如果不去,我心里也不安啊!”

    陈姑娘沉默了好久,才说:“我去请主任,来我家做客,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