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的功夫。据小队的四位哨兵说，真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帐篷消失了，篝火消失了，整个营地都消失了。他们一眨眼，就看见幕天席地躺着的同伴；还没琢磨过来是怎么回事，同伴们就已被冷风吹醒，茫然地与他们对视。

    情况有异，小队长立即联系上克拉拉。

    克拉拉边让他们寻找学生，边急匆匆赶回来，一番搜寻，别说学生，就连那几顶帐篷的影子都没找到。

    无论是元素追踪还是搜寻魔法，甚至还尝试过召唤法阵，全部都没有效果。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帐篷和里面的学生剥离出了这个世界，剥离得一干二净，好似他们从未存在过。

    克拉拉不信这个邪。

    她认为是小队里的魔法师能力欠缺，连夜找来艾德林大法师。

    又是一番折腾，直到天色大亮。

    克拉拉焦心等待，终于有所收获——

    艾德林捕捉到一缕微弱的魔力残留，极其微弱，但赶在它完全消散之前，还足够做一次元素溯源，确认它的来处。

    “您的看法是，有人用魔法把学生们转移走了，做得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这道残留，就是唯一的线索。

    艾德林点点头：“没错。”

    克拉拉皱眉：“可是什么魔法能……”

    “空间魔法。”艾德林斩钉截铁，“而且是大规模、高精度的空间魔法。在这项魔法沦为禁忌后，已经很少有人……”

    “什么？”克拉拉紧张地问。

    等待着他口中任何可能的嫌疑人名单。

    “不。”艾德林却摇摇头，“据我所知，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但事实已摆在眼前了。

    沉默。一阵古怪的沉默。

    短短几个瞬间，两人脑中都想到许多。

    克拉拉先开口：“既然出现了，就一定有使用者。等溯源结果出来，就真相大白了。”

    她面前，一个精致繁复魔法阵正在运转着，法阵正中浮着一团淡光，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这就是溯源法阵，它会分析残留魔力中元素的移动轨迹，从而找到施法者。

    艾德林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叹气：“克拉拉，你要有心理准备。”

    “怎么，是查不出来吗？”克拉拉问。

    艾德林摇头，顿了下，又是摇头。

    “无论能否查出，我都希望那位实力超凡的魔法师是存在的。”他说，“至少，精湛的法术可以保障学生们的安全。”

    克拉拉一怔，没听明白他话中的逻辑，正想问，忽然脑子转过弯来，一张脸血色褪尽，变得骷髅一般。

    空间魔法——

    因多次发生失踪意外，且不明原因，被帝国列为禁忌，不允许教学与使用。

    单人的空间魔法尚且容易发生意外，昨夜那么大规模的人员转移……

    倘若施法者能力不足，最糟糕的结果，就是学生们彻底失踪，永远不再出现。

    近百名学生，都是帝国魔法学院的佼佼者、帝国的精英、近百个家庭的骄傲与幸福，而那里面，还包括她的亲妹妹。

    要是他们真的找不回来了……

    “我会尽力的。”艾德林看出她的忧虑，出言安慰，“我让道文他们也过来。”

    “嗯，拜托了。”克拉拉凝重道。

    如果能找回学生，自然皆大欢喜，如果不能，作为统领，她也不能耽于悲伤失落，而要尽早打算，做好后续工作。

    一项大工程。

    一项伤心绝望的大工程。

    首先，她就得通知十几里格外的父亲，因为他不仅是整片大密林的驻军统帅，还是莉西的血缘至亲。

    “要是伊里斯神官在就好了。”

    神官大人若在，说不定就能想到办法。

    “嘘。”艾德林竖起手指。

    溯源法阵即将解析完毕，纹路中流转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汇聚成法阵中心一小豆浓郁璀璨的亮点。

    未久，这一点从法阵浮起，飘悬在半空，嗡嗡颤了几下，选定了一个方向，飞射出去。克拉拉与艾德林紧随其后。

    光点消失在大密林的西北方。

    克拉拉神色一变，调出地图，溯源光点依然在地图上飞行，翻山越岭，最终停留在灰域峡谷的上方，闪了一下，悄然湮灭。

    “怎么会是这儿。”她声音发紧。

    灰域峡谷——守军探索大密林的最远端，天空永远飘零着厚沉的灰烬，地面永远积存着一层小腿深的尘埃。

    一道裂隙，通往峡谷深处。

    从外看，灰雾遮掩，经年不散，深入其中，要么迷失不归，要么折返后，三五日内患上怪病，全身腐烂不治而亡。

    前辈们以生命为代价，给他们留下教训，从此，守军只在灰域峡谷三里格外布防巡逻，不再靠近，更不会进入其中。

    直到五天前，峡谷中出现奇异的魔力波动，伊里斯神官孤身前往，至今未归。

    而现在，造成学生集体失踪的元凶祸首，居然也指向灰域峡谷。

    克拉拉还是通知了维尔斯特将军。

    将军听后，久久无言，之后没说什么，只是给了她一日的期限。

    太阳落山前，若还是不能找到学生们的下落，就和帝国魔法学院一起，做好这场灾难□□故的善后工作。

    一日时间，忙忙乱乱。

    大魔法师们来了又走，各种法阵，各种办法，从早餐到傍晚，最后只明确了两件事——

    一是导致学生失踪的是空间魔法，施法者来自灰域峡谷；

    二是学生们不存在于塞拉斯大陆的任何一处，空间魔法可能导致了时空错乱，将他们抛出了当前的时间。

    克拉拉愁眉不展，灯下摊开纸笔。

    时间已到，她必须拟下一则通告。

    而就在这时，她得到一个好消息。

    与学生失踪无关，或者说，关系不大，但那确实是一个好消息——

    他们联系上了伊里斯神官。

    帐篷营地，天亮到天黑。

    莉西没让安娜与菲奥娜大肆声张，只把人员异常的事告诉了安德鲁和玛姬，以及另外两三个值得信任的人。

    此时生乱，更易让幕后黑手得逞。

    他们只能一边维持平和的表象，一边暗中进行调查。

    安娜和菲奥娜都指着莉西出个主意，莉西无能为力，推他们去找安德鲁。

    尽管她对安德鲁厌烦无比，但特殊时期，个人恩怨不该影响生存大局，更何况，比起其他人，安德鲁的确适合当个领导者，也的确有几分不俗的能力。

    “莉西，我们可以一起商讨。”

    知情者们聚在帐篷里开小会，莉西站在帐篷外吹风，菲奥娜喊她进

    去。

    她以为莉西只是不想和安德鲁坐一块。

    “你坐我的旁边，安娜坐我的另一边，然后是玛姬，再然后才是安德鲁。”

    莉西摆摆手：“我有些累。”

    安娜把菲奥娜拽走：“你快进来，别在外边叽叽哇哇的吵，让人头疼。”

    莉西确实头疼。

    这症状是她发现科莫不在后，突然出现的，并不严重，只是持续、漫长，像连日阴雨导致的偏头痛，治不好也甩不脱。

    帐篷外，有不少学生在来回走动。

    他们看见莉西，都冲她点头、微笑，打一声招呼，或者说几句话。

    莉西漫不经心地与他们交谈，暗中，却在仔细观察每一个经过的人。

    这些人中，必然存在虚假的个体，但偏偏每一个，她都认得他们的脸，也能记起他们的名字。一个不多，也一个不少。

    真是可笑。

    她从来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学院三年，光系教室里的三十多名同窗，都仅仅是脸熟，怎么可能在这儿两个月，就记住同组近一百人的名字。

    “莉西。”又有人喊她。

    喊她的昵称，嗓音亲切，就好像他们很熟似的。

    “当然，你也好。”她笑道，敷衍的话语张口就来，“放宽心，一切都好，伟大的王子殿下会……伊里斯？”

    惊讶，惊愕，骇然无语。

    眼前的人长着伊里斯的脸，用伊里斯的声音喊她的名字，可他却长着极为幼稚的身材，身上穿的也是学院的冬季制服。

    “莉西，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伊里斯”微微一笑，向她靠近，从幼稚的躯干上伸出幼稚的胳膊条儿，似乎想要牵她的手。

    太诡异了。

    她做梦都梦不到这么诡异的。

    无论是谁，他怎么能把伊里斯神官那样权威的一张脸，安在这样一副发育不良的小男生躯体上？

    莉西寒毛直竖，恐怖谷都要犯了。

    她吓愣在那里，后退、后退，俶尔回神，扬手将这个丑陋的拼接货击飞出去。

    拼接人摔在地上，又橡胶般弹起来。

    “莉西？”他疑惑地歪歪头，面部抽搐了几下，扭曲变幻，变成许多张莉西熟悉之人的脸，奥雷尔、玛姬、安德鲁……

    最后变作一团丑恶的肉瘤，噗嗤一声，哈哈大笑，嘴巴张得很大，露出尖利的牙齿和红彤彤口腔。

    不许久，笑声遍野，四面回荡。

    林间乌鸦蹶起，扑棱棱一片喧哗。

    莉西转身进入帐篷，却见帐篷里的人，各个都生出畸形的棱角。

    安德鲁顶着山羊的犄角，看着她，瞳孔慢慢旋转成一横线，他张开乌黑的唇，正要说什么，旁侧就飞掠而来一条触腕，紧紧勒住了他，勒着脖子，转下他的脑袋。

    莉西便顺着触腕看过去——

    它从菲奥娜的下巴探出来，拥拥挤挤的一共许多条，往左缠着不知是谁的胳膊，往右抓着安德鲁畸变的脑袋。

    其他人变化得慢些，但也都变了，变成山羊头、章鱼头、鳗鱼头，或者整张脸裂开如花瓣，中心是一圈尖利的口器。

    莉西“啧”了声，先竖起防御屏障把自己护住，接着就见尚具人形的玛姬飘了过来。

    “欢呼吧。”这女疯子大笑，“你是此间唯一真神。”

    莉西一巴掌把她扇晕过去。

    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