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两声，悬在帐篷上的灯盏泼翻，光亮熄灭了，黑暗中，忽而阴风阵阵，紧闭的帐篷掀开一角，冷气呼呼吹灌进来。

    “大家小心。”

    有谁歘的抽出剑，锋利的剑刃在黑暗中闪出点点寒光。仿佛就要这样凭着一腔孤勇，摸黑作战了。

    但很快，魔力涌动，各色光芒点亮了大帐篷，一圈看过，没有可疑之徒，只门帘开了条缝，被风吹得呼啦作响。

    和着警报的呜鸣，凄清渗人。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

    看看彼此，都是蓬头垢面，不禁在意起脸面，缩回各自铺位，要收整一番。

    莉西没有动。

    她透过帐帘的缝隙，一眨不眨盯着外边瞧，其实黑灯瞎火的，瞧不清什么，但是……有东西窸窣在动，尘土扬了起来。

    “呼——呼——”

    风还在吹，凉意丝丝蔓延，心脏在肋骨下鼓噪着，熟悉的不安感缓缓袭来。

    “莉西，你在看什么？”安娜轻声问。

    “嘘。”莉西竖起食指。

    她放缓呼吸，指尖慢慢地、静静地凝出一团光点，元素充沛，光芒极灿，像一轮微缩的太阳。

    “快看，是那一招……”

    菲奥娜鬼鬼祟祟的，安娜不搭理她，她只好找上玛姬，分享自己的兴奋。

    警报声已渐息了，似乎是一场误报。

    学生们不由放松下来。

    “虚惊一场，根本没事。”一男生说着，往帐篷边去，“真出事，外边不会这么安静。除了我们，守军不是也在吗？”

    他就要把门帘重新固定，让大家继续休息，安德鲁忽然大步上前，抓着他的胳膊，不容分说把他拽开到一边。

    同一时刻，一股浊雾顺着缝隙喷涌进来，腥热扑鼻，还带着难闻的臭味，就像是怪物邪恶的吐息。

    光矢射出，拖出炫目的尾迹。

    浊雾转瞬被击破了，先是“噗嗤”一声光矢没入皮肉的轻响，随即，帐篷外的怪物重重向后砸去，“叽——”的惨叫。

    这惨叫刺破了某种平静的幻觉，嘈杂声一波一波滚了上来，杂乱的火光与叫嚷声兀的出现了，光斑与人影倒映在帐篷上。

    警报声仍在，撕扯着每一个人的耳朵。

    学生们全都惨白了脸。

    怪物编织出幻境，他们差点就被骗了。

    莉西随意将长发扎成一束，披上外套，往帐篷外走，女伴们紧跟着她，包括玛姬。

    安德鲁看见，也想跟上，又怕传出闲话，说他纠缠莉西。

    左右看了两眼，忽瞥到玛姬，心头大定，整理几下衣服，从从容容跟了过去。

    他是为了保护玛姬，不关莉西的事。

    帐篷外，横躺着一只山羊，硕大，漆黑，瞪着两只黄澄澄的眼睛，瞳孔横直在眼中，分外骇人。

    “哪来的山羊？”安德鲁问。

    “这羊不对劲。”玛姬说。

    无需他们一问一答，看也能看出来。这羊不对劲，腹部一个巨大的豁口，潺潺流出浑浊的黑血，恶臭万分。

    莉西刚才击中的，就是它。

    “要留着它吗？”

    “怎么回事，这里的守军呢？”

    “不见了，都不见了。人去帐空，就剩下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

    “要不烤了吧，煮汤也行。”

    陆续有学生从帐篷里出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另两个大帐篷的学生也都清醒了，而守军的小帐篷里，空无一人。

    莉西抬手处理掉山羊。

    干净利落，与处理魔物的手法相同。

    “这……不吃吗？”

    “吃？这么臭你也下得去嘴？”莉西回眸看向那个馋鬼，目光又将所有人迅速扫了一遍，“试炼已经开始了。”她说。

    难怪克拉拉让她多担心担心自己，原来不是套话，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听见试炼已经开始，人群倏然一静。

    许久，有人问：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现在要做什么？是个好问题。

    原本的安排全乱了。按照计划，他们明日才会被送往试炼区域，抽签决定入口与进入顺序，在其中待上七天，才能出来。

    而且，每个人都将得到一枚紧急咒印，标记在身体上，危机时刻，点燃咒印，就能把自身的位置传递给最近的导师或守军。

    但现在，抽签没有，咒印没有，连试炼区域都不是预定的。

    他们要做什么？

    猎杀区域内的魔物吗？还是在尽量保全性命的前提下，联络到导师或者守军？

    天暗沉沉的，大片的阴云压下来，不祥的气息仍然笼罩着这片土地，他们要面对的，绝不只是一头山羊那么简单。

    近百名学生，他们需要一个统领。

    莉西拎起吊坠，在薄雾朦胧中晃了晃，星星暗淡无光，没显出什么特别的来。

    ……她还以为会有个什么征兆。

    伊里斯神官，真没用。

    她收起吊坠，恍然发觉许多人在看她，不止安娜与菲奥娜，也不止安德鲁与玛姬，几十号人看着她，好像就等着她说话。

    “你们看我干什么？”莉西皱眉。

    “等你拿个主意。”有人回答。

    “为什么让我拿主意？”莉西疑惑。

    “除了你还有谁？”那人理所当然。

    莉西是他们当中实力最强的，拥有顶尖的家世，头脑也算得上聪明，无论怎么看，她都应该成为一位领导者。

    莉西：……

    不想干这种麻烦事。

    她指指安德鲁：“那里不是有一位王子吗？与其问我，不如问问他的主意。”

    “可是……”

    “现在跟随王子，以后进骑士团。”莉西循循善诱，“你们要为将来做打算。”

    那些人琢磨了会儿，深以为然，纷纷调转方向，问安德鲁的主意。

    安德鲁先是一惊，随即昂首挺胸，自得一笑。他是王子，接受格外的皇室教育，热衷于领导，且并非全无才能。

    没多久，他就将涣散的学生们组织起来，报数点名，编列成队，以三顶大帐篷为中心，层层对外排查。

    他们合力设下法阵，确保帐篷区域的绝对安全，安全区域外，若发现魔物，便第一时间汇报、警戒、设计绞杀。

    就这样，逐步扩大安全区，直到附近的魔物全部被清扫干净。

    届时，无论是七天已到，导师们如期出现，宣布他们通过试炼，还是导师们迟迟不露面，需要他们继续寻找——

    两种情况，都能从容应对。

    菲奥娜对安德鲁改观不少：“他不犯贱的时候，还挺像回事。”

    安娜点点头说：“是啊。”

    说着，倏然叹了口气，明明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她喉咙里还是梗

    着一口气，呼不出也咽不下，难受得厉害。

    水系魔法最擅追踪，因此她是排查小队的主力。由她释放魔力触手，覆盖了四面八方，得到的反馈，一概都是正常。

    而其他人得到的，也都是正常。

    偏偏这种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异变发生之后，他们捕捉到的异常，就只有那头疑似受到魔物污染的山羊——

    任谁也知道，一头山羊，绝不可能编织出那样真实的幻境，若不是莉西和安德鲁在，整个帐篷差点就被骗住了。

    所以，他们附近绝对存在着什么。

    而探测不出来，意味着那个存在的实力远超过他们。

    他们看似组织有序，拥有一战之力，实际上只是遭到狡诈恶猫戏耍的耗子，何时崩盘，取决于那只猫何时失去耐心。

    “莉西呢？她在哪儿？”安娜问。

    隐秘的不安烧灼着，心慌无助中，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莉西。

    “她刚刚还在这儿呢，奇怪，跑到哪里去了？”菲奥娜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四周看，一边碎碎念叨，“你看见她的那枚吊坠了吗？真漂亮，也不知道是谁送的，我记得……”

    喋喋说了许多，大都是些废话，瞧见莉西大步往这边走来了，她便住了嘴。

    在三顶帐篷中间，篝火又点起来了。

    长夜将明，晨曦被幽暗的大密林切成薄薄的几片，轻飘飘落在这里，朦胧晦涩。

    斑驳光亮中，莉西的脸色万分难看。

    “你们有谁见到过科莫？”她开门见山。

    “谁是科莫？”安娜不假思索。

    同行的学生里，好像没有科莫这个人。

    闻言，莉西脸色更差。

    她记得一清二楚，科莫表现优异，与她同在精英组，来这儿时，就坐在她后面的那辆马车。

    可是刚才，她看遍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是科莫。

    “我记得他，他养的雪貂很可爱。”菲奥娜说，“喝汤时我还看见过他，他……”

    戛然而止。菲奥娜想到，她也很长时间没见到科莫了。

    “养雪貂的是伊文，科莫的朋友，他也和我们一组，但他和科莫一样，都不在我们这群学生中。”莉西语速很快。

    “可我们没少人啊……”

    菲奥娜的脸渐渐白了。

    “我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两个人。”安娜说，眼神变得疑惑，“点名的时候，每个人都在，但没有他们的名字。”

    点名的时候，每个人都在。

    每个人都在，但他们不在。

    是谁顶替了科莫和伊文，顶替他们的身份，顶替别人对他们的认知，被顶替的，仅仅只有科莫和伊文两个吗？

    ——是污染。认知污染。

    只有高级魔物能做到认知污染。

    他们找不到魔物，但魔物无处不在。它换了种攻击方式，就隐藏在他们之间。

    晨光大起，天亮了。

    “怎么样，还没找到吗？”克拉拉坐镇简陋的指挥营，一边通过通讯水晶球远程处理军务，一边大声对外询问，“艾德林大魔法师不是过来了吗？还没有结果？”

    真是天下最离奇之事，昨夜她回程路上，忽然接到小队长的来信——

    说被冻醒了。

    睁眼一看，帐篷不见了，学生们也不见了，只剩空秃秃的场地、与哨兵面面相觑的惊醒的小队士兵，以及穿林呼啸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