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搭乘马车前往目的地。

    马车由守军提供，结实但不舒适，车厢里铺着厚干草，每辆车能挤十多个人。

    莉西所在的这一组，一共八辆马车。另两个组别，也是差不多的车队规模。

    清晨，学生们在镇外集结登车，三列车队同时出发，顺着镇外的道路同行了一段，然后在一个岔路分道扬镳。

    土路难行，马车颠得厉害，即使隔着一堆干草，坚硬的木板也在重击众人的屁股。

    菲奥娜叫苦连连，安娜给她分了一捧草，刚想给莉西也分一点，却见安德鲁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

    “莉西。”他喊。

    脱下斗篷，叠了几下，塞成个软垫，丢到莉西腿边。

    莉西看了看斗篷，又看了看他。

    “我……呃……”安德鲁习惯性地往脑后顺了把头发，露出额头一道浅淡的疤痕，看着莉西，欲言又止。

    “有屁快放。”莉西催促。

    四周投来几道探究的视线，安德鲁红了脸，一一警告地瞪回去。

    马车颠颠簸簸，安德鲁摇摇晃晃。

    “给你垫着。”他语速飞快地嘟囔了句，把斗篷往莉西那边又是一踢，就慌忙逃回对面坐着了。

    莉西没动，安德鲁也不再看这边。

    玛姬也在车上，坐在安德鲁旁边。她比以前更安静了，不和安德鲁说话，也不爱搭理安娜与菲奥娜。

    她听到动静，往斗篷看了两眼。

    “莉西，我冷。”她突然开口说。

    莉西心领神会，把斗篷丢过去。

    玛姬接过斗篷，没有披在身上，只是抱着，她挑衅地看了眼安德鲁：“别自作多情了，王子殿下，莉西不稀罕你的脏东西。”

    安德鲁叹气：“玛姬，你别和莉西怄气。那些事情是我不对，但我继续欺骗你，才是害了你。”

    他已下定决心，和玛姬分开，全心全意挽回莉西，但玛姬病着，又在监禁期，他只能等回到帝都，再公开这件事。

    不过，他私下和玛姬说过了。

    玛姬没哭也没闹，似乎平静地接受了，但他明白，玛姬心里怄着一团火气。

    “玛姬，我会对你负责的，但我不能娶你。”安德鲁郑重说道。

    他偷看一眼莉西。

    他的话也是说给莉西听。

    莉西没什么反应，玛姬则冷笑：“我爱的是莉西，谁要嫁给你。”

    安德鲁就自欺欺人：

    “你看，又说气话。”

    玛姬没有理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再说话。莉西靠着车厢假寐，菲奥娜趴在安娜腿上，安娜在帮她编头发。

    其余人，猝不及防听到这桩感情纠纷，内心激动，可谁也不敢议论。

    车队清晨出发，傍晚抵达。

    学生们先在守军驻地暂歇一夜，待到第二天，再深入实践区域，接受考核。

    这处驻地的人不多，一支小队，二十多人，为了接收他们这些学生，又格外扎了三个大帐篷，杀了两头羊煮羊汤。

    天色转瞬一黑，驻地篝火晃晃。

    晚餐时间，每人都分到一碗羊汤和两大块粗麦面包，火堆里还滚着些烤熟的土豆和芜菁，愿意吃的可以自行去取。

    伙食一般，但吃得饱。

    学生们饿了一天，也明白驻地条件艰苦，都没有嫌弃，高高兴兴领了面包和汤，各个狼吞虎咽吃起来。

    守军的小队长看在眼里，一脸欣慰。

    “后生可畏啊。”他感慨，眼底隐秘地闪过一抹期待与惭愧。

    莉西也是饿坏了，吃过面包，喝完汤，仍不见饱，于是到火堆里捡来两个土豆，要了点粗盐，配着吃。

    大铜锅里还有点儿没分完的羊汤，热腾腾的，但是没肉了，只浮着几片芜菁。

    安德鲁走过来，又盛一碗汤去。

    他到底是个王子，吃不惯硬面包，学人家撕成片蘸羊汤吃，一定要蘸上很久，吸饱汤汁，因此汤没了，面包还剩大半块。

    羊汤鲜美暖身，莉西也馋。

    见除了安德鲁，陆续也有旁人去打汤，她便也端了碗，过去盛了一勺。

    “胃口不错啊，小姑娘。”

    忽然有人同她搭讪，听不出恶意。莉西循声看过去，看见灯下一个穿得灰扑扑的剑士，双臂环胸，正上下打量着她。

    挺冒犯的，但莉西莫名不觉得讨厌。

    “羊汤好喝。”她敷衍一声，要走。

    “等等我。”那人却靠近过来，嗓音清亮，带着爽朗的笑意，“我给你糖吃。”

    三两步追上莉西，抓住她的衣袖，就往她手里塞了个什么。

    莉西皱眉，挣开了这人，退开几步，张开手对着光亮一看，果然是一颗糖。

    油纸包着的奶糖，看着简陋，打开来，却是扑鼻的奶香。

    “……克拉拉？”

    “呦，认出我了？”

    克拉拉漫不经心一笑，看莉西把糖纸撕开，奶糖丢进嘴里。上次见莉西，还是在列车上，她昏迷不醒，憔悴得吓人。

    两个月不见，倒是长胖了，圆润不少。

    克拉拉又给莉西塞了两颗糖。

    “父亲放心不下，让我来看看你。”她说，“这不挺好的？老头子就爱瞎操心。”

    奥雷尔也给她写了信，还有母亲。

    真是罕见，家里人竟对莉西如此热心。

    “哥哥担心你，母亲也担心你。哦，对，还有伊里斯神官，他也担心你。”克拉拉不徐不疾，“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一枚小巧的星星吊坠，银链拴着，在暗夜中折射出灵动的光亮。

    伊里斯给她这个，像是刻意补偿那枚被损毁的十字架，又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宣告与占有——以他的印记，覆盖新神的印记。

    莉西接过吊坠，系在颈上。

    “谢谢。”她对克拉拉微笑。

    再不熟悉也是姐妹，天然要比别的人更亲近。莉西胸口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来之前，她怕克拉拉不好相处，真遇见了，才发现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

    克拉拉掏了掏口袋。空了。

    早知道就多带几颗糖。

    火光明灭，篝火旁还围着许多学生吃喝交谈，一道视线穿透朦胧的黑夜，直刺过来。克拉拉半眯起眼，不着痕迹看向那边。

    呦呵，居然是尊贵的王子殿下。

    “外边风大。”

    她把莉西拉进帐篷里。是顶小帐篷，里边本来有一名剑士在抠脚，看见克拉拉带人进来，就行了个礼，到外边去了。

    帐篷里微微有些味大。

    莉西一言难尽地皱了脸，想着还不如到外边吹风，刚要提议，就听克拉拉说：“听说你失恋了，莉西。”

    莉西一愣，下意识想，她和伊里斯算的上是热恋期，怎么就失恋了？随即又一慌，克拉

    拉怎么知道她和伊里斯的恋情？

    克拉拉当然不知道。

    她只是消息滞后，在提一桩陈年旧事。

    “奥雷尔都写信告诉我了，他让我盯着安德鲁，不要挨你太近……那个小野驴蹄子，居然敢退你的婚，真是不识好歹。”

    原来是说这个。

    莉西暗暗松一口气。

    小帐篷里比外边要亮，她这才看清克拉拉的脸，漂亮英气，长发全都拢在头盔里，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父亲。

    “姐姐。”她轻喊。

    “什么？”克拉拉忽然有些不自在。

    “我不喜欢安德鲁，他配不上我。”莉西说，“他退婚，我一点也不伤心。”

    “……哦。”克拉拉点点头。

    安静下来，一时没别的话说。

    过了会儿，莉西问：“伊里斯神官还好吗？他很照顾我，我一直很感谢他。”

    她关心伊里斯，也是在没话找话，不料克拉拉听见后，神色微凝，一看就像是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

    “他很好。”克拉拉说。

    她掩饰得很快，若是莉西没有发觉她那一瞬的失神，或许就要被哄过去了。

    但莉西敏锐地捕捉到了。

    心脏一突，脑中纷乱地滚过许多事情。

    最后一次见到伊里斯，是在一周前，那时伊里斯明明还很正常。他在索恩镇休息了一整日，从山里逮了只野兔，剥皮烤了。他们就在屋外吃着烤兔肉看月亮。

    她对伊里斯说晒月亮能保持魔力充盈，有益于身体健康，伊里斯说精灵才会那样。

    他们还是晒了月亮。

    一把宽躺椅，厚厚的天鹅绒，兔肉吃过，再喝一杯暖热的红茶……

    宁静平和，没有半点不详的征兆。

    “伊里斯神官着凉了吗？”她问。

    心想可能是那夜吹久了风，头疼脑热。

    克拉拉愣了下，听她这么问，就明白她已看出来了，便不再隐瞒，实事求是说：

    “五天前，我们在密林深处探测到一股奇怪的魔力波动。伊里斯神官独自前往查看，临行前，让我把项链转交给你。”

    “然后呢？”莉西追问。

    她心中其实已有了答案，但……

    “然后就失踪了。”克拉拉叹气，“所有通讯手段都失效了，我们联系不上他。”

    火光晃动，克拉拉的脸明明灭灭。

    莉西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心脏重重撞上胸腔，“咚”的一下。

    “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去？”她问。

    “情况特殊，神官大人自己要求的。”

    “失踪了，不派人去找吗？”

    “他说一周之内会回来，距离一周还有两天。我们不敢贸然行动，怕打扰到他。”

    “哦，我知道了。”莉西点点头。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克拉拉笑道，“实践考核不是闹着玩的，不要掉以轻心。”

    莉西又点了点头。

    “行，那你就早点休息。我今夜就要回去了，特殊时期，我不能离开太久。”

    莉西浑浑噩噩出去帐篷。

    帐篷外，安德鲁已经等候多时。

    “莉西，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他怒不可遏，指责，“一个平平无奇的剑士，你和他那么亲密干什么？还一起去帐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