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口出狂言，把安娜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想说“不可能”，话到嘴边，被理智拽住，呛了一下，咳嗽几声，赶紧暗中拽拽菲奥娜的后衣摆，催她说话。

    “哎呀，安娜，你扯到我的衣服了。”菲奥娜没能领会她的意思，直抱怨。

    安娜一噎，气得眼皮直跳。

    深吸一口气，委婉说道：“莉西，你别介意。但我看伊里斯神官，不像是会喜欢人的样子。我不是说你不好……”

    她顿了下，解释：“这就像猫不喜欢狗，狗不喜欢猫，神官也不喜欢人。”

    莉西明白她的意思。

    许多人都是这样想的，她曾经也是，所以对着伊里斯那张脸犯迷糊时，愧疚自责，还担心自己是不是有异食癖。

    但伊里斯说他是人。

    他们两情相悦，天造地设的一对。

    “神官也是人，神官当然可以喜欢人。”莉西便反驳了，她问，“安娜，难道在你心中，伊里斯不是人吗？”

    “伊里斯当然不……哦不，我的意思是，伊里斯当然是人，但是他……呃……”安娜急急忙忙，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莉西拉她坐下，给她端一盘小甜点。

    小甜点是昨天剩下的，味道不太美妙，连伊里斯也吃得直皱眉头，借口舌头破皮，不吃了，还让给他看看舌头。

    莉西觉得不能浪费，拿来填安娜的嘴。

    “而且，我是说如果。如果伊里斯喜欢我，你会怎么看待呢？”

    安娜没说话，缓慢吃着点心，似乎在思考。她吃下一块，莉西又递上一块，安娜犹豫着接过，面露难色。

    一旁，菲奥娜已经在喝茶了。

    “咳。”安娜放下点心，给出深思熟虑的答案，“我想，我应该会羡慕你。”

    她侃侃而谈：“伊里斯神官脾气好，也很会照顾人，和他在一起，应该会生活得很幸福。”但她还是觉得怪怪的，人怎么能和神在一起？……不对，她又想错了。

    伊里斯神官宛若神明，但他终究不是神，也不是……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认为你们很般配。”安娜说。

    ……这也很奇怪，她没打算说这个。

    莉西又看向菲奥娜。

    菲奥娜心思简单：“我也这么认为。”

    从前她没想过把莉西和伊里斯神官凑成一对，今天听莉西一提，顿时就感觉他们俩无比般配。

    ……奇怪，她以前怎么不这样想呢？

    好像伊里斯神官孤寡一生才是正常的，虽然他英俊、完美，很多人都喜欢他，但那种喜欢，和普通男女间的喜欢不一样。

    菲奥娜挠了挠头，看向安娜，安娜正在摆弄茶壶，倒掉旧茶水，放上新茶叶，菲奥娜琢磨了下，假意研究起花瓶里的花。

    莉西眉尖微蹙，不太满意。

    她低估了伊里斯的好名声，预想中，安娜与菲奥娜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倘若，我不喜欢伊里斯，他却硬要喜欢我呢？”她问，并暗搓搓往坏处引导，“你们不会觉得，他很坏很坏吗？”

    “莉西！”菲奥娜惊呼，“你指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说这种胡话？”

    安娜则猜，莉西八成是求而不得，因爱生恨了，伊里斯神官一定是又拒绝了她，并且把话说得很死，所以她才会……

    哦，可怜的莉西。

    “那确实有点坏了。”本着安慰的意图，她向着莉西说话，“我可能会骂他两句。”

    “但我还是认为你们很般配。”

    “我也这么认为。”菲奥娜也重复。

    ……

    莉西不说话了。

    因为眼前两人，忽然让她想到玛姬，玛姬就总爱说她与伊里斯很般配的疯话，可玛姬是疯了，安娜与菲奥娜又没疯。

    不对劲，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三个人一并沉默住。

    最后莉西说：“我开玩笑的，伊里斯神官怎么会喜欢上我呢？”她手指痉挛了一下，不知牵动哪根神经，回忆起濡湿糟糕的感觉。

    安娜没有接话。

    她又吃一块点心，移开话题：“今天课上，那头魔物差点失控了，还好禁锢阵及时启动，我们合力将其绞杀。”

    菲奥娜附和：“是啊是啊。”

    她绘声绘色说起对抗课上的事，课程过半，大家基本都学有所成，今天正式实践，有惊无险。

    菲奥娜滔滔不绝说着，很兴奋。

    安娜不时补充两句，还不忘恭维莉西，说她实力超群，在列车上的那一下，至今没有学生能比得过。

    莉西笑笑，却心不在焉的。

    伊里斯不许她过度使用暗元素，尤其是面对魔物的时候。

    因为暗元素克制魔物，也吸引魔物，而魔物会唤醒古神的意志，让一切走向失控。

    愈显怪诞的梦境，是失控；怪诞入侵现实，也是失控。若放任这种失控，到时不仅是她，整片大陆都会遭受波及，毁于古神。

    失控，是系在她颈上的无形锁链。

    另一端，连着这片大陆的命运。

    她失控，古神就会失控；她毁灭，万物就会毁灭。她是宿主，也是容器，她必须承接住古神。

    所以，她只能接纳，克制地接纳，直到古神真正要降临于此，再抓住时机——

    抓住降临时刻，古神最为脆弱之时，控制、驱逐、永久封印。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行差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伊里斯说这些话时，正抱着她挤在那张小小的床上，灯光压得很暗，他的语气也很严肃，仿佛阴霾渐袭，终要将两人吞没。

    她理所当然地吓坏了。

    一个向来追求平静生活、衣食无忧的普通人，骤然知晓自己肩系世界的命运，还只能一个人去面对，她怎么也该吓坏的。

    伊里斯就哄她，说她不是一个人，无论成功或者失败，他都会陪在她身边，不会让她孤零零的一个。

    她感动不已，继而愤怒。

    她愤怒得要从伊里斯怀中起身，却被牢牢控住，动弹不得，她只得破口大骂。

    骂伊里斯对她的痛苦置若罔闻，只为逼她服软低头。冷暴力，纯纯的冷暴力，居然还有脸大言不惭，说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你就会花言巧语，哪日恼了我，定会又把我丢在一边……世界毁灭？世界毁灭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就是个小人。”

    “莉西，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伊里斯温声哄她，但理直气壮，“要我帮你，总该付出报偿。”

    她瞪眼：“你之前都没要过。”

    伊里斯就笑：“我先把你骗住。”

    骗住以后，演都不演了。

    她气得红温，让伊里斯还他

    光风霁月的神官大人，伊里斯倒打一耙，说都怪她勾引了他，都怪她惹他堕落。

    她惊愕万分，苦思冥想也想不通自己究竟是怎么勾引了他。

    虽说早先，她是没把他当做普通男人，放肆占了些便宜，但他也没制止过不是？

    啧……哼。

    她心虚了，没有继续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但她不蠢，抓住伊里斯要了个保证。

    一个契约，或者别的什么——

    将伊里斯和她紧紧联系在一起，最好是她听见呓语时，伊里斯也能听见；她做噩梦时，伊里斯也做噩梦；她谵妄幻视时，伊里斯也是同样的症状。

    莉西以为这样就把伊里斯拴住了，哪怕日后后悔，也不得不任劳任怨，帮她解忧。

    一道浅浅的印记烙在心口处。

    莉西不知道，这是在拴住她自己。

    那一瞬，她其实感应到什么，但伊里斯腻着她，在她眼上落下细细密密的吻，她烦得很，去推，但伊里斯一点脸都不要。

    什么首席神官呀，就是个臭男人。

    “唉……”莉西惆怅叹息。

    安娜与菲奥娜对视一眼，一个把她的手拢进掌心，说“都会过去的”，一个抱住了她，紧紧地抱着。

    傍晚时分，她们要离开了。

    莉西“养好了病”，也要回去的，但她怕伊里斯闹腾，打算留下来道别。

    然而这天晚上，她没有等到伊里斯回来，只等到一封信，信中说，魔物问题很棘手，他暂时要留在前方，归期不定。

    然后父亲也来了信，让她这段时间不要乱跑，听从学校的安排。

    魔物。

    古神力量吸引着魔物，换言之，就是她吸引着魔物，也许魔物近日的躁动，与她的躁动有关。

    她想过远离大密林，切断这种吸引，但伊里斯说，她跑回内陆，就只会把魔物也引去内陆，所以她最好还是待在大密林。

    唉，魔物；唉，好烦。

    都怪古神。

    莉西回归她的正常生活，吃饭、喝茶、上课，偶尔与朋友们逛逛街。

    畸变不再来打扰她，但她还是会做梦，那颗沉默寡言的章鱼头和它活泼好动的触腕们回来了，倒没有过分吵着她，很拘谨。

    渐渐的，课程接近尾声，但成果不太理想，加之魔物问题比预计更加严重，于是学校又设置了一个月的加训。

    天渐寒了，冬季制服发了下来，无论内衬还是外套，都采用特殊材质，据说可以抵御一定程度的魔物污染。

    后来又下了一场雪，一天两夜，雪积到脚踝那么深，冬天真的来了。

    伊里斯回来过几次，每次都用检查身体的借口，把她骗过去——

    确实是检查身体，就是不怎么正经。

    随着加训也将告一段落，学生们已能娴熟地进行团队协作、杀灭魔物，莉西也对元素的掌握也今非昔比，不再依赖于暗元素。

    终于，到了实践检验的时刻。

    莉西所在的精英组，将被派往大密林东麓，那里地势较缓，魔物数量常年稳定，附近还驻扎着第二防线的守军。

    出行前夕，莉西有些紧张。

    魔物还是其次，真正的麻烦在于，她最讨厌和人打交道，而第二防线守军的统领——

    克拉拉·维尔斯特

    ——恰好是她关系疏远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