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一路小跑着回了云绣坊。

    莫清禾还在柜台坐着,扶着脑袋冥思苦想。

    脚步声响起,伙计额头沁出薄汗,气喘吁吁道:“她、她去了锦衫阁。”

    “锦衫阁?”

    这个名字好熟悉。在哪儿听过呢?对了,好像是刚穿越那天,娘说过的。

    抢她家绣娘的对家!

    “你瞧见里头情形了吗?她买了什么?”

    伙计回话:“那女子一进去门就关上了,连声音都听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提着锦袋,应该是新买的成衣。”

    掌柜的道:“锦衫阁与我们云绣坊是老对头了。原本青陵城只有我们这一家大的成衣铺,其余小店多数都是来这里拿货。云绣坊年岁久,很多绣娘都是从小就在坊里,手艺一代又一代传下来。”

    “直到十年前,锦衫阁成立。那家阁主年纪很轻,估摸着家世不错,一开始就以低价抢占云绣坊的生意,完全是赔本的买卖。就这样,坊里生意被她抢去了不少。这两年更是变本加厉,高价抢走了几位绣娘,都是坊里厉害的熟手。那段日子,云绣坊几乎要撑不下去了。若不是小姐你教了钩织的手艺,恐怕绣坊真要载到她手里。”

    这也太无耻了!做生意这么没底线的吗?而且,就算赔本也要抢,那位阁主和云绣坊怕不是有仇吧?

    莫清禾暗骂。不怕对家能力强,就怕对家耍无赖。就这人品,估摸着明招是没什么用了,得暗着来!

    但是,现在敌在暗,我在明。那里头到底在做什么都没弄清楚,没法子对招啊!

    “你们快帮我想想,锦衫阁到底用什么办法把我的客户都挖走的?”

    沈淮提醒她:“你不是怀疑有内鬼吗?也许她们就是做出了一样的成衣呢?”

    “可是她们是怎么做到的呢?内鬼只是猜测,我不想怀疑自己人,说不定是锦衫阁偷偷抄袭的。”莫清禾苦恼,“何况,就算有内鬼,该怎么找呢?”

    “对了,你快找人去查查坊里常定的那家养殖场,最近有没有大量采购羊毛的订单。还有,织毛线那家也去问一问。”

    掌柜的应一声是,马不停蹄地着手去办。

    莫清禾交代好了该办的事,懒懒地伸手把桌边摆着的食盒拉过来。里头还有盘蒸饺,沈淮去聚仙楼买的,虾仁馅,是莫清禾最喜欢的馅。

    “沈淮。”莫清禾拈了只蒸饺慢悠悠地吃着。

    “嗯?”沈淮轻声应着。

    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润醇厚,似一杯暖心的温水。永远不疾不徐,淡定从容。

    莫清禾把手臂支在桌面上,一只手托着脸盯着沈淮看。

    她第一眼看到沈淮时就觉得他很好看,是那种很干净的好看,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恰好对上她的审美。

    “你今天不用去忙公事吗?”

    “不用,在你身子养好以前,我每日都会陪着你。”沈淮放下手里的案卷郑重道。

    莫清禾去拿蒸饺的手微顿,很快扬起笑脸:“我早就好了,你快去忙吧,不用管我。”

    “我不忙,该处理的事影帆都去处理了,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他会来找我。”

    “你不必如此。”莫清禾敛了眉眼。

    沈淮望着她,想到那天在狱中见到她的情形,仍是心有余悸。他不敢去想,若是他晚了一步,会发生什么。

    “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搬出去,如果那天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出事。”

    莫清禾淡淡道:“这与你无关的,沈淮。我会不会出事,不是你该负责的。你我本就是萍水相逢,你也不是我的谁。”

    沈淮眸色黯淡,与她错开了视线,“只是那个县令现在还没办法处置,再过些时日,我会替你把受过的苦都讨回来。”

    “沈淮,我……”莫清禾对上那双逐渐失去色彩的眸子,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笑了笑:“好。”

    ……

    约莫一个时辰,掌柜的前来回话。她手里提着一个锦袋,走过去递给莫清禾。

    莫清禾刚打开便惊到了——锦袋里的衣服和云绣坊的别无二致,连云肩上缀着的钩织蝴蝶都一模一样。

    “这是?”

    掌柜的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在锦衫阁买的。”

    莫清禾心里一凉,坊里居然真有内鬼。

    “养殖场和织毛线的店主也都问了,一开始他们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实话,我便佯装要大量采购,诈出来羊毛存货不足,以及织毛线的人手不够。”掌柜的声音沉重,“想必都是锦衫阁做的。”

    情况比莫清禾想得还要糟。先前她能以极快的速度让云绣坊一夜爆火,全靠这来自现代的,独特的钩织工艺,和那出刺激情绪的悲情戏剧。说白了,全靠营销。她一个做兼职的大学生,哪有什么高深的技术。

    但现在,锦衫阁已经有了同样的工艺,钩织不再是云绣坊专属。若那边继续低价恶意竞争,她毫无还手之力。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需要现在开始内部排查所有人手吗?”掌柜的问道。

    莫清禾轻揉眉心:“不用,什么都别做,容我再想想。”

    掌柜的应了声是,转身往门口走去。她还未开门,却见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莫宅的管家形色匆匆,满脸焦急道:“小姐,不好了,您带回家的人和三爷打起来了!”

    脑中轰得一声,莫清禾被这个消息砸得一时没缓过来。

    “你说什么?谁打起来了?”

    “就是您从大牢带出来的人,和三爷打起来了,您快回去看看吧。”管家难掩惊慌,急切道。

    ……

    莫清禾没耐心坐马车,直接让沈淮带着她用轻功回家。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后院一地狼藉。方三娘用斧头支撑着身体半跪着,冷冷地盯着对面的人,鲜血顺着唇角往下滴。

    莫瑾诚也好不到哪去,身边几个家丁都被打趴下,自己更是一身狼狈,脸上青紫分外显眼。

    莫瑾玉蹙着眉站在中间。幸好她在家,否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冯芷柔和李娘子都好好的,想必是被方三娘护住了。

    卧房不时传

    出几声尖叫,像是一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冲散院中诡异的寂静。

    莫清禾走过去先老老实实地叫了声姨母。

    “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处理。”莫瑾玉面无表情。

    “是。”莫清禾乖巧地应了。转身又去扶莫瑾诚。莫瑾诚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把不满两个刻在脸上。

    莫清禾浑然不觉,也不问发生了什么,只唤人去请大夫。

    “莫清禾!”莫瑾诚怒道。

    “怎么了舅父?”

    莫瑾诚此刻快要气昏头了。他叫了那么多人竟然都打不过那个女人,还连自己都挂了彩。僵持这么久,终于等到莫清禾回来,本以为她定会老实道歉,再把那群人都赶出去。哪曾想她竟然像看不见似的,一句话都没有。

    “你没看见发生了什么吗?”

    莫清禾“哦”了一声,不在意地道:“舅父是和方三娘她们切磋了吗?看起来你们都受伤了,等大夫来了一定要好好看看。”

    “你的意思是这事你不管了?”莫瑾诚阴沉着脸看她。

    莫清禾叹了口气:“舅父,都是可怜人,何必呢?”

    “可怜?!”莫瑾诚暴怒,“你没看见她把我打成什么样吗?”

    “她们都不是主动会惹事的人。”莫清禾淡淡道。

    “呵!她们不主动惹事,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主动惹事了?”

    莫清禾沉默,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有股说不上来的疲惫兜头罩下,“我会为她们另寻住处,舅父尽可放心。”

    莫瑾诚冷哼一声,欲再开口。莫瑾玉盯着他,冷不丁道:“适可而止。”她说完转身便走,再不想看这些杂事。

    仆从来报,大夫已经在房中等着。莫瑾诚不再纠缠,被家丁搀扶着走了。

    莫清禾过去亲手扶起方三娘,对门口的三个人郑重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连累几位受此委屈。”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莫丫头,别什么都往自己头上揽,我们又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是非曲直,我们心里有数哩。”李娘子先开口。

    冯芷柔也道:“就是,莫姑娘,跟你没关系,我们不委屈,牢都坐过了,这些都不算什么。”

    方三娘沉默,半晌,她道:“莫小姐未免过于轻信别人了,你对我们一点怀疑都没有吗?”

    风吹动柳枝发出沙沙声,临近夏日,枝头蝉鸣嘈杂。原本安适的小院如今狼藉一片,叶落了满地,小木桌歪斜着,翻倒的杯盏各处散落。

    莫清禾也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也许是她太过想当然,只顾着给,却没想过别人想不想要。

    方三娘一直是不开心的,而冯芷柔和李娘子虽然看起来适然,但背地里想必也有很多不自在。

    是她考虑欠妥。

    莫清禾看着脸色紧绷着的方三娘,笑着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你们以前做过什么,至少,相识以来你们从未伤害过我。相信你们是我的选择,若有朝一日真有什么不好的后果,那也是我该承受的。”

    方三娘久久不语,风吹过她散乱的发丝,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眸底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