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孤儿院。

    早餐已经吃完。

    桌上的碗筷还没收干净，几个孩子就围到了乌泉身边。

    “乌泉哥哥真要去上京吗？”

    “什么时候回来？”

    “上京是不是特别远？”

    七嘴八舌的声音一下挤满屋子。

    乌泉站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谁。

    刘老头倒是没管这些。

    他还在看陈灵刚刚拿出来的转学文件。

    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直到目光落在最下面那枚鲜红印章上。

    老人眉头慢慢皱起。

    “上京市教育总厅？”

    “嗯。”

    陈灵点头。

    刘老头抬头看他。

    又低头看印章。

    这种东西。

    他年轻时候做生意，多少接触过一些。

    是不是随便刻出来唬人的，他看得出个大概。

    可正因为看得出。

    才更觉得离谱。

    一个转学。

    至于惊动这种地方？

    刘老头握着纸张的手顿了几秒。

    “青竹在上京……”

    “关系这么硬？”

    林七夜低头喝水。

    百里胖胖转身去收鸡蛋壳。

    曹渊看向窗外。

    陈灵神情倒是很自然。

    “还行。”

    关系确实硬。

    只不过。

    硬的方向可能跟刘老头想的不太一样。

    刘老头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昨天。

    乌泉还拿着钢管堵门。

    今天一早。

    学籍都快转到上京了。

    可文件没问题。

    人也在这里。

    乌泉自己又愿意。

    老人最后还是拿起笔。

    刚准备签。

    忽然又抬头看向乌泉。

    “还有。”

    “不结婚那句话以后少说。”

    乌泉一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刘老头瞪他。

    “你才多大？”

    “以后真碰到喜欢的人，该结婚就结婚。”

    “养老是养老。”

    “别把你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乌泉皱眉。

    “我觉得没必要。”

    “你觉得个屁。”

    刘老头把笔往桌上一拍。

    “现在不懂。”

    “以后再说。”

    乌泉张了张嘴。

    最终没顶。

    老人这才重新低头。

    唰唰几笔。

    签下名字。

    乌泉也跟着签了。

    陈灵将两份文件收好。

    “离开前给他办张新手机卡。”

    “平时正常打电话。”

    “另外我会加一条加密求救频道。”

    刘老头没听懂后半句。

    “什么意思？”

    “遇见麻烦。”

    “按一个键。”

    “我这里会收到位置。”

    陈灵顿了一下。

    “比报警快一点。”

    刘老头这才点头。

    “这个好。”

    “最好再弄个不会没电的。”

    百里胖胖在旁边没忍住。

    “刘爷爷。”

    “这个要求有点超出现代科技了。”

    陈灵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百里胖胖：“……”

    忘了这里有个不讲现代科技的人。

    ……

    乌泉要走的消息。

    很快传遍孤儿院。

    孩子们原本还围着早餐剩下的鸡蛋。

    听说以后。

    一下全跑了过来。

    李小艳抱着布娃娃，站在乌泉面前。

    “你以后不住这里了？”

    “暂时。”

    乌泉回答。

    “那你会不会忘了我们？”

    “不会。”

    “骗人怎么办？”

    乌泉想了一会儿。

    “那你就给我打电话。”

    “骂我。”

    李小艳明显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用力点头。

    钱诚则抱着那辆掉了车灯的赛车，在旁边闷了半天。

    “上京有赛车吗？”

    “有。”

    “你见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乌泉被问住。

    百里胖胖在旁边接了一句。

    “放心。”

    “只要有钱。”

    “哪儿都有。”

    乌泉回头看他。

    又看向钱诚。

    “以后你真想当赛车手。”

    “我给你买车。”

    钱诚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嗯。”

    “最快的？”

    “最快的。”

    李小艳也立刻往前一步。

    “那我呢？”

    乌泉看她。

    “你不是想当护士？”

    “嗯！”

    “以后给你找最好的老师。”

    “教你治伤。”

    女孩一下笑起来。

    陈灵站在不远处。

    没说话。

    这些承诺。

    现在听起来。

    很幼稚。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说以后买赛车。

    找最好的护士老师。

    连自己未来住哪都不知道。

    可没人笑。

    因为乌泉说得很认真。

    他是真的准备做到。

    ……

    没多久。

    刘老头从走廊里出来。

    “乌泉。”

    “进来。”

    乌泉看过去。

    老人已经转身进了里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跟进去。

    房门关上。

    里面地方不大。

    一张床。

    一张旧书桌。

    墙边还有个用了很多年的木柜。

    刘老头弯下腰。

    从最下面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

    开锁。

    又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

    递过去。

    “拿着。”

    乌泉没接。

    “什么？”

    “五万。”

    乌泉动作停住。

    刘老头把卡塞进他手里。

    “密码六个八。”

    “去了上京。”

    “该买东西就买。”

    “别省得跟个叫花子一样。”

    乌泉低头看着那张卡。

    五万。

    对百里胖胖来说。

    可能连一顿饭都算不上。

    可他知道。

    对寒山孤儿院意味着什么。

    两年。

    这是孤儿院差不多两年的生活费。

    “我不要。”

    乌泉立刻把卡往回递。

    刘老头脸一沉。

    “让你拿着就拿着。”

    “家里还有钱。”

    “骗人。”

    乌泉抬头。

    “上个月买米的钱都是你跟人借的。”

    刘老头被噎了一下。

    “那是周转。”

    “你连窗户都没舍得换。”

    “塑料布漏了补。”

    “补了又漏。”

    “这钱我不能拿。”

    他说着就要把银行卡放回桌上。

    刘老头一把按住他的手。

    力气不大。

    却没松。

    “乌泉。”

    “你听着。”

    老人这次没有骂。

    “去了上京。”

    “有事一定给家里打电话。”

    “学习跟不上。”

    “别把自己逼死。”

    “成绩重要。”

    “可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

    乌泉安静下来。

    刘老头继续。

    “住得不开心。”

    “回来。”

    “有人欺负你。”

    “告诉我。”

    他想了想。

    又补一句。

    “我现在可能打不过。”

    “那就告诉陈灵他们。”

    “总有人能打得过。”

    门外。

    百里胖胖刚好经过。

    脚步一顿。

    这句话。

    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刘老头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记住。”

    “上京再好。”

    “也不是你家。”

    “寒山才是。”

    “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

    “赚不到大钱也没关系。”

    老人松开手。

    重新把银行卡推过去。

    “你活得开心。”

    “比什么都强。”

    乌泉看着手里的卡。

    突然觉得。

    这东西有点重。

    比昨天那根钢管还重。

    他以前总觉得。

    只要有【支配皇帝】。

    很多事情都能解决。

    他能控制钢筋。

    控制水。

    控制天气。

    甚至控制人的身体。

    为什么以前就没想过。

    去找点黄金回来？

    或者。

    从哪个没人要的地方搬点值钱的东西？

    至少。

    刘老头不用每天算着米还能吃几天。

    不用窗户烂了还舍不得换。

    乌泉握紧银行卡。

    “我以后还你。”

    刘老头已经转身。

    “还个屁。”

    “给孩子的钱。”

    “什么时候轮到还？”

    老人拉开门。

    背有些驼。

    走路也慢。

    可就是这道已经不算高大的背影。

    撑了寒山孤儿院这么多年。

    乌泉抬手。

    擦了一下眼睛。

    没说话。

    ……

    外屋。

    江洱正拿着刘老头的手机。

    当然。

    已经提前问过。

    “找到了。”

    她抬头。

    “柳青衣。”

    百里胖胖瞬间凑过去。

    “地址呢？”

    “养父母在姑苏。”

    “联系方式也有。”

    乌泉刚出来。

    正好听见。

    脚步一下停住。

    “你们真找？”

    “只是看看。”

    江洱说道。

    “又不现在打扰人家。”

    陈灵也扫了一眼资料。

    姓名。

    柳青衣。

    姑苏。

    两年前回过寒山孤儿院。

    其他内容很少。

    百里胖胖摸着下巴。

    “先存着。”

    “以后拽哥要是被催婚。”

    “可以问问。”

    林七夜看他。

    “只是问。”

    “别乱点鸳鸯谱。”

    “放心。”

    百里胖胖一本正经。

    “这种事讲缘分。”

    乌泉站在旁边。

    脸越来越黑。

    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

    为什么昨天要告诉这些人。

    有柳姐姐这号人物。

    就在这时。

    陈灵手机震了一下。

    纪念。

    【事情办完了。】

    【下午启航。】

    【再不来自己游过去。】

    陈灵看完。

    把手机收起。

    “该走了。”

    安卿鱼抬头。

    乌托邦。

    他要虚空游鲸的胃囊。

    林七夜他们则还要继续寻找周平的踪迹。至于陈灵。

    机械圆环轻轻转动。

    乌托邦正在扩张机械火种适配体系。

    他需要亲眼看看。

    这种体系。

    能不能在未来真正铺开。

    克苏鲁外神不是一两个。

    如果战争全面爆发。

    只靠少数顶尖战力。

    远远不够。

    除此之外。

    航线数据已经在机械神权中演算过数次。

    其中一段区域。

    有明显的异常概率聚集。

    林七夜或许会在那里。

    碰到某种和“王之宝库”有关的东西。

    不过。

    陈灵没准备一直同行。

    乌托邦之后。

    他要先离队。

    阿斯加德人圈。

    世界树。

    北欧诸神。

    还有司小南。

    火种依旧停在百分之八十。

    一般正神的神性结构。

    已经很难再给他足够提升。

    阿斯加德。

    倒是很合适。

    如果能让司小南帮忙。

    偷渡进去。

    至少不会刚落地。

    就被一群北欧神围着打。

    陈灵倒是不怕普通正神。

    可真把动静闹大。

    后续就麻烦了。

    更没必要把夜幕一起卷进去。

    这些打算。

    他暂时没说。

    ……

    院子里。

    行李已经收好。

    其实乌泉也没什么行李。

    两套衣服。

    几本书。

    还有那张银行卡。

    全部塞进一个旧书包。

    李小艳一直抓着他衣角。

    直到走到门口。

    才慢慢松开。

    “记得回来。”

    “嗯。”

    “不能骗人。”

    “嗯。”

    钱诚抱着赛车。

    “我的车呢？”

    乌泉看他。

    “等我有钱。”

    “你现在没钱？”

    “……”

    乌泉低头看了一眼兜里的五万块。

    “这个不能花。”

    钱诚显然没听懂。

    旁边几个孩子也一个接一个开口。

    有人要糖。

    有人要玩具。

    还有一个最小的孩子。

    什么都不要。

    只说。

    “乌泉哥哥早点回来。”

    乌泉一个个答应。

    没有不耐烦。

    直到轮到刘老头。

    老人只摆摆手。

    “走吧。”

    “再拖。”

    “天都亮透了。”

    陈灵走过去。

    趁其他人没注意。

    递出一张银行卡。

    “密码六个六。”

    刘老头低头看了一眼。

    没接。

    “拿走。”

    “不是很多。”

    “多少都不要。”

    “这是给孤儿院——”

    “那更不要。”

    刘老头瞪他。

    “你们是青竹朋友。”

    “来看一趟。”

    “还给这么多东西。”

    “够了。”

    陈灵还想说。

    老人已经把手背到身后。

    摆明不接。

    林七夜几个人站在旁边。

    动作都停了。

    百里胖胖口袋里。

    也放着卡。

    曹渊甚至连现金都准备了。

    可看见刘老头这样。

    没人再拿出来。

    几人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没说话。

    陈灵也把卡收回去。

    “行。”

    “那不送。”

    刘老头点头。

    “这就对了。”

    他不知道。

    就在这一刻。

    几个人已经各自在想。

    怎么让钱。

    以别的方式进孤儿院。

    奖学金。

    教育补助。

    慈善项目。

    房屋维修。

    总有一种。

    不会让老人觉得自己在接受施舍。

    ……

    小巷。

    昨夜的雨留下很多水。

    乌泉背着旧书包。

    跟在众人后面。

    走到巷口时。

    脚步忽然停了。

    他回头。

    寒山孤儿院门前。

    刘老头站在最中间。

    身边是一排孩子。

    李小艳举着布娃娃。

    钱诚举着赛车。

    其他孩子也在用力挥手。

    没有谁哭得很大声。

    只是一直挥。

    乌泉站在潮湿的砖石路上。

    看了很久。

    然后。

    抬起手。

    也挥了两下。

    很多年以后。

    他或许会忘记今天吃的早餐是什么味道。

    忘记那张转学文件到底盖了几个章。

    甚至忘记自己临走前说过什么。

    可眼前这一幕。

    大概永远不会忘。

    灰旧的院墙。

    褪色的木牌。

    清晨的薄光。

    还有门口那一排。

    拼命朝他挥手的人。

    像一张被时间慢慢染黄的旧照片。

    一直留在记忆最深处。

    乌泉最后看了一眼。

    转身。

    追上陈灵几人。

    这一次。

    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