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二十章
作品:《拈花碎玉》 月色盈窗,绯色帷幔暧昧飘荡。
梅恪拧着长眉,额头与鬓边冒着细细的汗珠,许是夜里思虑太多,因此睡得并不安稳。
熟悉而浓郁香甜的女子香充斥鼻尖。
是元善水的气息——他睡前才在她身上闻到过。
梅恪骤然放松下来,甚至悄悄松了口气。
幸好是她,幸好不是别人。
她如何进来的?
梅恪艰难地掀开眼皮,却见一曼妙女子正袅袅婷婷地靠近他的床榻,赤着双白皙如玉的足,身量纤细,黑发如瀑,昏黄的烛光映照着她原本就姝丽的脸,衬得更加娇媚。
秋夜凉,寒气重,怎么连鞋都不穿?
“出去!”他坐起身,抓着帷幔低声呵斥。
元善水脚步一顿,一副不知所措的无辜模样,泫泪欲泣。
梅恪的身体不受控制似的,起身走向元善水,他听见自己无奈又关心的语调:“秋夜寒凉,怎么连鞋都不穿?”
他熟稔地将元善水打横抱起,就如昨夜在河边那般,然后将她放到了自己的床榻上。
帷幔缓缓拂在两人身上,轻而易举将他们拂倒。
元善水跨坐在梅恪的小腹上,细白的两腿岔开环在他的腰侧,她微微倾身,手指慢慢拨开他脆弱的中衣,衣领松散,露出精壮瓷白的胸膛。
“叫我善宝呀,哥哥,不许凶我。”她幽怨地看着他。
原来还记着这事,梅恪闷笑:“先下去。”
元善水双手撑在他的胸前,往后蹭行,故作不解道:“不是哥哥扣着我的腰,不让我走么?”
小腹的肌肤传来几分温热,随着她离开而又变作了湿濡的凉意。
“善宝……”梅恪将头埋进她的颈窝,蹙眉难耐地喃喃,扶着她的腰让她更轻松些。
梅恪蓦地睁开双眼,白皙的面颊染了几分红色,胸口剧烈地起伏。
待气息稍稍平稳,他低头看去,布料中间多了一片痕迹,带着几分凉意。
穿不得了。
他深深叹口气坐起身,环视一圈,外头天还未亮,屋内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原来只是一场梦。
他还是头一次在梦里做出这档子事,竟还是对着善水。
梅恪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失落,继而又忍不住唾弃此等无耻行径。
他厌恶做出如此荒唐之梦的自己,又对无辜的元善水抱有愧疚之情。
长久克己复礼在此刻被他打破,他一时竟无颜面对元善水。
不该如此。
他起身换了身衣裳,独自枯坐到天明。
翌日一早,梅恪便差人备好了吃食与快马,命云让一路跟好元善水。
元善水迷迷糊糊地被梅恪摆弄着,戴上了不知从哪弄来的新幂篱,被他扶上了马。
“你且先往洪州去,我留在邓州与显王处理齐家的事,过几日便追上你。”梅恪低头为她整理行李,将缰绳放在她手心,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只一再细细叮嘱,“云让会跟着你,你若不想太早回洪州,便路上多看看多游玩,不妨事。见了梅家的商铺随意拿取,都记在我账上,你只管将腰束上的玉片拿给掌柜看就是。”
元善水不解:“那我在邓州等你处理完再一道走不就行了?”
梅恪沉默了片刻:“此地危险,我怕无心照看你,还是先回洪州去。方才与你说的,你都记住了?”
她点头,总觉着他是在交代后事一样,再也不与她见面了。
她听着心里堵得慌,分明千里迢迢来找她,却又让她一个人先离开。
快速在脑子里将最近发生的事过了一遍,思来想去也只有让他叫自己善宝时,他有几分生气的意味。
难不成是因为这个?是她又越界惹他不快了?
元善水张了张嘴,想问他是否是因为此事,他却抬手亲拍马臀,身下的马踢踏几步便缓缓离开。
“善水。”他站在后侧,微微仰头叫她。
元善水回头,撩开皂纱去看他,一双明眸含秋水。
“待下次相见,我抚琴与你听。”梅恪微微一笑,漆黑的眸子里分明灌满了情绪。
奈何元善水读不懂,她只知晓他说要抚琴给她听时,语气与眼神都是温柔的。
未曾生气便好。
有显王在,想来处理齐家的事也耽误不了多久时间。
元善水原先是这般乐观地想,可直到她到了洪州——梅恪也不曾追上来。
云让在一旁如坐针毡。
此时已经是一个月后,元献琳根本没有半分要死的模样,每日泡在茶馆听一些爱恨情仇的戏曲。
听闻山南道节度使齐束云因管教下属失职,被罚了半年的俸禄。
因着公孙仪一事,又被其父中书令以及其门下弟子参了不知多少本,被骂得体无完肤一无是处。
因此皇帝直接将御史中丞给派去了山南道,暂代山南道节度使一职。原先齐束云的手下心腹,也被谢洵趁机换了一茬。
齐家势大,能做到如此地步,让齐家栽了这么一个大跟头,定是费了一番大功夫的。
然而巧的是,这御史中丞便是秦家的家主秦觉,也就是元善水亲娘的现任夫君。
元善水心里清楚这里面多半是显王谢洵与梅恪的手笔。但元献琳被蒙在鼓里,对庙堂之事本也不关心,依旧经营着自己吃喝玩乐不归家的松弛生活。
倒是齐月楼听闻了自家长兄被暂夺了权,气得好几日没吃饭。
元善水特意在元家待了几日,就着齐月楼吃人的目光,狠狠多吃了几碗饭。
虽然不知梅恪为何迟迟未到洪州来寻自己,但他每隔几日便会送来一封所谓的家书,捎带几个有趣的小物件儿,来讨元善水的欢心。
齐家一事,便是他捎信来,元善水才这般只晓得一清二楚,半点儿没瞒着。
齐月楼原本打着教训元善水的目的才将人骗回来,可如今整个齐家都如履薄冰,她自然是不敢惹事再引人注意。
加之,先前派去的马奴被折断了手脚,拔了舌头,被送回元家后,只说元善水同洛京的秦家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只能暂且将这口气憋在心里。
那马奴身子再健壮,受了这一遭,也难痊愈。齐月楼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出,直接让人弄死了马奴,也好将其它秘密藏一藏。
因此元善水在洪州倒算是过得自在,无聊了便陪着元献琳一起喝茶看戏,时不时还能赏湖游船。
已然是十月末,纵使是南方也有了冬日的寒气。
元善水穿得厚了些,衣裳是梅家商铺的人送来的,衣裙主杏黄色,衣领和袖口处都添了薄薄的绒毛,衬得少女可爱娇俏。
珠花耳坠也都出自梅家,有些是云让出门带回来的。
说是家主闲暇时无聊,便亲手打了些首饰,她戴着既漂亮又独一无二,定让人艳羡不已。
元善水摸了摸梅花耳坠,问一旁的云让:“你家郎君有空打首饰,怎么没空到洪州来找我?”
云让如何知晓,他就是个送东西的,苦哈哈地道了句不知晓。
元善水不为难他,将收拾好的礼盒递到他身前,叫他拿着。
她今日是要去雪泥书院看望夫子,一切打点好,便带着云让一道出门。
路上刚巧遇上了也要出门的元献琳,这人依旧一身素白,黑发白面,年近不惑却容貌昳丽若青年。
他眉眼淡淡地朝元善水与云让看了一眼,问道:“这是要去何处?”
元善水甜甜一笑:“阿爹,我要去书院看望夫子。”
“嗯,那人也在雪泥书院,你记得避着些
。”元献琳眉头轻蹙。
元善水闻言一愣,没反应过来:“阿爹说的是谁?”
将认识的人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才知道他说的是谁:“妹妹?”
齐月楼的女儿元漪水也在雪泥书院读书。
她厌恶齐月楼,哪怕知晓元漪水无辜,也禁不住恨屋及乌。许久未见,她都快忘记自己还有个妹妹了。
听说上次齐月楼想让元漪水与荆州的公仪家的郎君定亲,被人给拒了。
元漪水便同齐月楼有了间隙,待在雪泥书院许久未曾归家。
元献琳轻啧一声:“不是同你说了许多回,善水只有阿涿一个哥哥,何来的妹妹?”
他的神情向来浅淡,哪怕是面对齐月楼的歇斯底里或是元善水的委屈哭泣,也一贯没什么起伏。
此刻却鲜少地露出了略带嫌恶的表情。
似是不愿多说,元献琳声音微冷:“可记住了?”
“难道元漪水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元善水嘲讽道,与他七分相似的昳丽面容上,就连嫌恶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再如何逃避,也改不了元漪水姓元,是元献琳背叛原配聂允棠的证据。
元献琳被她刺得一愣,隽秀的脸上掩不住惊讶,转而轻笑,状似不以为意:“兴许真是。”
说罢,款款悠哉离去。
原本轻快的心情被她爹搅得一团糟,计划乘马车也改成了策马上山,顺道发泄郁气。
好在元善水向来乐观,到了雪泥书院便将元家的事抛诸脑后,首先便去找山长。
她与元涿能入学雪泥书院,便是山长好意收留,甚至费力将齐月楼的人拦在外头,她与元涿才能顺利留在书院。
当年从雪泥书院卒业去往洛京,路费有一半都是山长出的,剩下的便是其他夫子一块儿凑出来。
元善水自然是心怀感激。
虽然自己身上没什么钱财势力,但梅恪有啊!
尽管现在梅恪躲着不愿意见她,但在吃穿用度上向来大方,一直都将最好的给她送来。
她这才能借花献佛。
山长是个棋痴,她阿爹也曾是山长的学生,与元涿的棋艺都是师承山长。
她便叫云让找来了上好的棋具。
山长笑呵呵地摸了把长髯,将她送来的东西尽数婉拒了:“知你与元涿过得好,便是值得。如今元二娘子尚在书院,我若收了你的礼,被人知晓不妥。”
元善水失落道:“这是身为学生回赠恩师的礼,与元家无任何关系。”
“我自是知晓,奈何他人不知,流言出自他人口,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山长依旧笑眯眯。
“那先生用些糕点吧。”元善水将一个精致的小食盒摆在案上。
不过是普通的点心,山长便未再推脱,只朝内室喊了声:“公仪郎君。”
元善水朝内室看去。
这不是凑巧了么?公仪家的郎君也在雪泥书院。
书生模样的俊秀郎君理着衣袖,从内室走出来:“山长有何事?”
他的目光快速在元善水身上转了一圈,又不经意收回。
山长:“无事无事,忙了许久也该歇歇了,来喝茶吃糕。这可是元家娘子特意备下的,莫拂了人家心意。”
公仪慈闻言,拱手朝元善水道:“多谢娘子。”
哪来的特意备下,实际上是云让备着留给她在路上吃的糕点茶水罢了。山长不肯受自己礼,她又不好白白来一趟,才将糕点送了出去。
元善水受之有愧,羞赧地尬笑:“既然山长有客,善水便不叨扰了。”
说罢,同云让火速撤离。
公仪慈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捏起一块糕送进口中,咽下后才缓缓笑道:“元家的两位娘子甚是不同。”
山长笑而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