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九章
作品:《拈花碎玉》 隔着朦胧的皂纱,元善水只隐约瞧见梅恪苦大仇深的苦瓜脸,不知他为何会如此。
她只是手痒想砍砍人而已,梅恪却好似要哭,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可他最后还是将她的手放开,不知是不是错觉,梅恪像是在拿杀手撒气似的,好好的长剑被耍成了大刀,切菜似的砍来砍去,最后还要用力补上一脚。
元善水握紧长剑,见梅恪这头的杀手数量愈来愈少,便侧身转向谢洵与负伤的侍卫。
“守着殿下在中间待好。”她扶住踉跄狼狈的两人,上前将他们护在她与梅恪中间。
谢洵身上挂了彩,但尚有行动能力,没道理要小娘子来出头护着自己,低喝了声莫要胡闹,便挣扎着要往前凑。
一杀手趁这个间隔的功夫,举着长刀便砍向谢洵。
谢洵被一道银光晃了眼,下意识紧闭双目,却迟迟未见长刀砍下来。
他睁眼,身量纤细的元善水正横举着长剑,干脆利落地划过杀手的脖颈,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血线,接着又是稳稳一脚,将杀手踢下了船。
元善水将几个杀手解决,故作疑惑地回头:“殿下方才说什么?”
谢洵乖乖坐好:“元娘子听错了,本王什么都没说。”
虽然脖子凉凉的,但莫名安心啊。
谢洵在心中叹了口气,原来这人明面上的娇弱都是装给人看的,难怪绥宁总说带着元善水便不会出事。
他又将目光转向梅恪,刚好梅恪正在看元善水,被谢洵一挡,他便拧眉看了谢洵一眼,继续切菜去了。
谢洵摸了摸鼻子,朝自己的侍卫问道:“他刚刚是不是瞪我了?”
侍卫煞白着脸,还要哄他,语气里也有几分不耐:“殿下看错了。”说罢,闭着眼装晕,不再同谢洵搭话。
谢洵:“……”行。
元善水挥舞着长剑,杀手一时无法近身,不免有些焦急。
双方明明已经缠斗如此久的时间,却迟迟不见治安的巡官人影,看来是不将谢洵弄死誓不罢休了。
因剧烈的打斗,脚下的小舟开始剧烈摇晃,元善水黛眉轻蹙,若是小舟侧翻便糟糕了,此地离岸边仍有距离,自己又不善凫谁。
“梅恪,船要沉了!”她略带焦急地朝梅恪喊。
梅恪那一侧已经没有杀手靠近,他跃到元善水身侧,拉着她的手腕,随手将最后一个杀手解决。
岸边的人早已被这一幕吓得四处乱窜,不见一个人影。
河上重归宁静,水面一片暗稠。
元善水微微喘.息着,瞧着梅恪不说话。
梅恪第一时间将她来回打量了一圈:“受伤了?”
元善水摇摇头,骄矜地哼了一声:“才没有,可别小瞧我。当年在雪泥书院,我的武学可一直都是第一!”
梅恪夸她:“嗯,妹妹厉害。”
她虽如此说,梅恪却还是担忧,毕竟那些杀手都是要钱不要命的穷凶极恶之流,下手不管不顾的。
梅恪瞧着她,送她的衣裙染了血污,有几处还生了豁口,原本精致漂亮的幂篱也溅上了血迹。
这些都要不得了,待回去后,得差人重新做几套新的送来。
再三确认下,好在元善水确实没有受外伤,他这才放心下来。
脚下摇摇晃晃,时不时传来木头开裂之声,两人却站得十分稳当。
元善水仰面看着他漆黑的眼珠,里面盛满了担忧,是从前她未曾设想过的,她享受地浸润在他的担忧之中,一时忘了沉船之危。
备受冷落的谢洵冷不丁出声:“两位,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他们几个好不容易从杀手刀下留了条命,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淹死在水里。
“穿好。”梅恪轻拍元善水头顶的发髻,然后脱下外袍罩在她身上。
天已入秋,她的衣裙太单薄,他怕她受冷。
元善水拢着他的沾了血腥气与木香的外衣,扯住他离开的衣袖,轻声问他:“你要去做什么?”
梅恪直接跳下水,浮在水面安抚道:“下来,我带你回去,别怕。”
元善水蹲在船边,看着这个如艳丽水妖般的男子,他的黑色长发在暗红的水面蜿蜒着,面上带着透红的水珠,眼下两颗小痣若两滴悬而未落的血泪,白皙妖冶,引诱着元善水坠入水中。
仿若当真被他蛊惑,元善水跳进他的怀里,冰冷的河水涌来,又被身旁的人用体温将寒意驱走。
身后的谢洵则由侍卫接着,跟在梅恪与元善水后头。
几人将将上岸,厚重繁杂的脚步声便急速靠近,一堆提着灯笼的官兵将几人拢住,来得真是好时机。
梅恪默不作声,将元善水挡在身后,冰冷的河水将衣物打湿,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夜风一吹便引得她打了几下寒颤。
“放肆,你们是要造反么!”谢洵捂着手臂上的伤,站出来怒喝。
为首的官员连忙引着一堆人纷纷匍匐在地,语状惊恐:“显王殿下息怒!是臣来迟!”
那官员抬起头,露出一张书生气质的中年模样的脸,巧的是元善水、梅恪以及谢洵都见过这张脸。
正是山南道节度使、齐月楼以及齐贵妃的兄长——齐束云。
齐束云谦卑地未起身,始终跪在地上:“臣有一下属与江湖贼匪勾结,不知从何处得知殿下行踪,竟胆敢行刺殿下!臣已将人就地格杀,写明奏书传至洛京,请示陛下,这才来晚,还请殿下恕罪!”
“是臣御下无方,才让他生了不轨之心,险些酿下重错,臣愧对陛下、愧对殿下!”
此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若非了解他阴险狡诈的本性,还当真会被他哄了过去。
此事分明与他脱不了关系,可这人却将下属推出来当替罪羊,早早上报给了朝廷,还全了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来。
即便是谢洵亲临,也越不过皇帝去,一切只由皇帝定夺。洛京又有个齐贵妃,此事怕是又将齐家摘得干干净净了。
几人心里都清楚,只能硬生生吞下这口恶气,从长计议。
元善水厌恶此人,与齐月楼别无二致,知晓这次不能拿齐家如何,便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装晕窝在梅恪怀里,想着尽早离开这里,她冷得很。
“善水?”梅恪将她拢在怀里,看着她惨白的脸揪心不已,心里又憋着一股窝囊气无处发泄。
他将元善水打横抱起,稳当得钻进齐束云提前备好的马车内。谢洵则在另一辆马车,今晚宿在齐束云的宅邸。
马车算是宽大舒适,即便是躺着两人也绰绰有余,可梅恪没有将她放下,而是让她继续坐在自己怀里。</p
>梅恪拿起干燥的布巾为她擦拭肌肤上的水渍。动作轻柔,恍若怀中的是无价珍宝。
一直醒着的元善水:“……”
她现在要不要睁眼?梅恪会将她直接丢下马车的吧?
权衡片刻,元善水决定继续闭眼装晕。
梅恪的手时不时碰触在自己的额头或者脸颊上,痒痒的,元善水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又打了几个冷颤。
“快到了,马上便不冷了。”梅恪小声安慰着,又拿了块毯子将元善水包成了个卷饼,然后紧紧箍在自己怀里。
像是抱着婴孩,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抚拍着元善水的后背。
元善水忍不住用脑袋拱了拱梅恪,含糊不清地喊他:“郎君、哥哥……喝水。”
梅恪连忙腾出一只手,斟了杯温热的茶,递到她唇边,小幅度地一点点喂进她口中。
一小盏茶下肚,元善水浑身舒服多了。
“还要不要?”
元善水虚弱地摇摇头。
梅恪又问:“还冷不冷?”
元善水往他怀里钻,小声嘀咕了几句。
梅恪没听清,便垂颈凑到她唇边:“冷不冷?”
元善水故意说得含糊不清,他自然是听不清的。
趁着他如此好说话,元善水黏黏糊糊地呢喃:“想……”
“想什么?”梅恪垂头问。
元善水:“想吃金乳酥。”
“可以。”
“想吃炙肉。”
“可以。”
“想听你抚琴给我听。”
“……”梅恪轻笑,“可以。”
元善水睁开一只眼偷看,见他依旧眉眼温和的模样,又得寸进尺道。
“想听你叫我——善宝。”
“……”
梅恪伸手将她嘴巴抓住,元善水的嘴唇就这么嘟着被他捏在手心里,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无助声音。
“知错了没?”语调中多了几分冷意。
元善水小鸡啄米:“唔唔!”
梅恪这才将她的嘴巴放生,横了她一眼:“再乱说,前面答应你的便都不作数了。”
元善水委屈巴巴,扭头不去看他。
两人没再说话,直到马车停在了酒楼门口,梅恪才又将她卷起来,扛下了马车。
元善水用热汤沐浴后便打算睡了。
“叩叩——”
不待元善水问是谁,门口便传来闷闷的清润之声:“是我。”
是梅恪。
元善水将门打开一条小缝,门口的梅恪穿戴整齐,长发披散着,正垂着眸,手上端着木盘。
一股子贤良淑德的人夫味道。
“哥哥,做什么?”
梅恪抬眸:“将驱寒汤喝了再睡。”
“哦。”元善水将门打开,伸手将汤碗端了起来,直接一口闷。
刚放下汤碗,唇边多了颗蜜饯,元善水就着梅恪的手将蜜饯吞吃进去,含含糊糊道:“谢谢哥哥。”
梅恪低声应下,目光特意避开她,临走前还不忘嘱托:“记得漱口再歇下。”
元善水乖乖答应。
“齐家的事,”梅恪道,“再等等,嗯?”
“嗯。”
元善水躺在榻上,扯着锦被盖住脸,偷偷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