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017

作品:《听吾一言,胜读十年》

    唐筝翻过这一页,打开下一张:“好处说完了,接下来是坏处:第一,商人的财富累积到一定程度,可能会变成下一个士族,到时候,普通农民会被挤压得更加没有生存空间,所以我建议,松紧有度:比如将土地分为商用土地及民用土地,商铺、住宅一类都算商用,农田、山地一类都算民用,商籍只能买卖商用土地,而农籍不受限制。”

    安平听着点了点头,过了会儿反应过来,好奇问道:“你只说商和农,怎么不提士和工?”

    不等唐筝回答,另一边的徐婉仪放下棋谱笑道:“阿筝是不好意思说吧,这里应该我来提才名正言顺。”

    唐筝勾一勾唇,默认了。

    刚刚谈到的商人有钱就会买卖田地,加剧农民生存难度一事是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可在当下,土地兼并、百姓流离失所的最大祸首是士族,而徐婉仪所在的徐家正是百年簪缨,世家之首。

    说起自家事,她本人脸色淡淡的,跟说别人的事一样:“士族享了几百年的特权发展到现在,已经跟脓包没什么区别了。强占田产,逼良为奴,垄断学识,阻碍技术,圣人若是有意动一动商人,倒不如士农工商一起动。”

    “怎么动?”

    徐婉仪眼神一凝,吐出四个字:“破除垄断。”

    “世家发展的根基,是在于他们垄断了学识,垄断了技术。他们凭借这些攫取滔天权势,巨额财富,再用这些财富买入田地和人口,从而进一步垄断人和地。这样下去,国早晚不国,人皆沦为奴仆。”

    “破学识垄断,现在的科举制已经在进行,只要有为官做宰这根胡萝卜吊在前头,那些寒门挤破了头也会想方设法地往上爬。而且你们别忘了,士族的学识可不仅仅掌握在男人手中,若是我们能开女子科举,到时候,这墙角只怕倒得比你们想象中的还快。”

    “破技术垄断就更简单了,现下匠人依附士族也是因其地位低下,图个庇护和安稳罢了,可如果,我们给他一个通天梯呢?”徐婉仪从棋奁中抓起一颗黑子,冲两位好友晃了晃,“比如一个工匠向官府进献一个农具,经试验,农具可省一人之力,或省一半材料,受官府认可推广至一县,则工匠奖10亩田,全家入良籍,子孙可科举;推广至一州之地,奖百亩田,子孙可入地方官学;若受天子认可,推广至三州之地,则可得良田五百亩,子孙获制科名额。当然,除了农具,其他工具诸如武器、商器都可参照此例制定标准。”

    “此消彼长,等到农、工、商都发展起来,士族的力量自然而然会削减,到那时,我们再更改税收结构,废租庸调和其他苛捐杂税,改为田税或资产税······相信我,士族手中的最后一块肥肉也会随之变成风干腊肉。我们甚至还能设置阶梯制。譬如按照人均10亩地算,超出10亩,征收一定税额,超出100亩,另算一个税额,超出1000亩,又是一种税额,以此类推,釜底抽薪。”

    徐婉仪漫声而谈,丝毫没有挖自家根基的愧疚感,待最后几个字落地,安平和唐筝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就······不愧是要开天辟地的女人。

    够狠。

    不过······安平眼珠一转,意有所指道:“你打的不只是这个主意吧?如果要设置新的田产税和资产税,是不是想浑水摸鱼把女人也算进去,让女人出生和男人一样分田地,且地随人走,又或者女人劳动/从商所得也和男人一样同等缴税?”说到这里她看了好友一眼,“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徐婉仪笑而不语,默认了。

    能一箭双雕的事情,何乐不为呢~

    要知道,从她第一次研读《垂拱令》开始,她就对其中的均田制和税收制度不爽很久了。

    每一项都是围绕男人来制定,好似女人完全不存在一样。曾经有段时间,“如何将女人的存在塞进《垂拱令》的每一字里行间”,几乎是徐婉仪茶不思饭不想也在研究的课题。

    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她自然要好好把握。税收政策修改,虽然给了女人和男人一样的责任,但也平等地承认她们的存在和贡献。

    在“付出了却被无视”和“付出多一点点就能被看见”中间做选择,结果毋庸置疑,不是吗?

    安平也觉得这是个契机,不过······“物产流通、工人提阶,税法改革······这一项项要落实可不是个小工程。棉花还好说,我派人走一趟高昌,再令自己封地试种,一两年就可验证,主要是工人提阶和税法改革,每一步该怎么推进,推进到什么程度,光计算都是个不小的工程。”

    安平随手抽了张纸:“先说工人提阶,我们得先核算现在全国有多少工匠,再按照历史的比例估算每年能达到要求的人数以及对应奖励需要付出的总额,另外还得对匠技进行分类归总,要列明所有可能发生的技术,对社稷的影响,然后将其归类到寥寥几类奖励机制中。不然,奖励机制太复杂,官员推行是个大问题。”

    “还有税收政策,也得一步步来。先改变商人地位和初步的税收名目,该放权的放权,该征收的征收,等到商税成为国库核心支撑,再废除其他苛捐杂税,改租庸调为田税和资产税——按这个目标,我得算历史十年的税额和开支,以及未来十年每年政策调整预估的税额和开支······你们俩觉得我现在朝哪个地方拜,老天爷能再赐十个你们这样的给我?”

    一想到那爆炸的计算量,安平就忍不住深呼吸调整心态,但失败了。

    她挫败一叹,扔了笔往后倒,两眼无神地看着屋顶,连说话的欲望都没了。缓了好半天,想起父皇临终前的殷殷嘱咐和期盼的眼神,才握了握拳,重新坐起来:“这下你们俩真要陪我回宫挑灯夜读了,不然,我就直接把你们俩的东西交上去,并署你们的名字!”

    徐婉仪自小出入宫廷,对安平的寝殿比自家闺房还熟悉,就连圣上处理政事的紫宸殿都没少去,自然丝毫不惧,随口应下,倒是唐筝,脸上瞬间的怔愣后,少见地有点紧张起来。

    放学去朋友家玩什么的她大学体验过一次,但朋友的家住在皇宫,朋友的母亲是几千年来第一位女皇帝······她第一次遇到。

    唐筝抿了抿唇:“跟你回宫是不是要先拜见圣人?”

    “不一定,按往常惯例我肯定是要去阿娘那边请安的,不过也得看阿娘有

    没有时间召见我。”安平随口道,猛然发现哪里不对,顿时像看新大陆一样盯着唐筝猛瞧,“你这是紧张还是期待?不是吧,原来你真是我阿娘的追慕者啊?那你当时还对我那么冷淡???”

    徐婉仪浅笑插刀:“谁让你没掌权呢~”

    “······”安平憋了一下,没憋住,“别逼我,否则我哪天忍不住弑兄,你们小心被清君侧。”

    这霸道的逻辑,徐婉仪“呵”地一声笑了:“合着好处你一人独享,代价我们承担。”说完她再懒得搭理这人,起身去内室来个眼不见为净,顺便小憩一下,为晚上挑灯夜战养精蓄锐。

    安平少了个陪她插科打诨的,顿时将所有注意力都投注到了唐筝这边,唐筝刚被她取笑,也懒得再赔笑,将自己列好大纲的一叠纸张放到她面前,点了点末位最后一段说:“我刚才的坏处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人皆逐利,但利益能催动的力量可能远超我们想象,所以,为了保证皇权稳固,我们得提前在商人的脖颈上架一把刀。”

    安平一听这话音,神色立马认真起来:“怎么说?”

    “我曾经看过一句话:一件事情如果有五成的利润,则人们敢为它铤而走险,十成的利润,则可为它践踏法律,若是3倍的利润,则如飞蛾赴火,无所畏惧。”唐筝直视着安平渐的眼睛,意味深长道,“可别哪一天,权利沦为了金钱的掌中玩物。”

    安平不是傻子,自然想到了那种可能性,神色渐渐冷然:“要是真有那长了吞天胆的,到时候不妨看看,是我的皇权消失快,还是他的九族死得更快——但你提醒得对,还是得想个办法,定期消耗消耗这些人手上的钱。远的不说,至少在税法改革彻底完成前的这十年里,得让那群商人安安分分地当帝国的血包才行。”

    但到底该怎么做,安平一时也没什么好主意。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唐筝倒是想到过两种模式,只不过自觉有些儿戏,所以拿不定主意。但转念一想,有安平跟徐婉仪两人把关,她担心个什么劲儿呢!

    清清嗓子,唐筝道:“其实有两个办法:第一,打不过就加入;第二,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安平仍是一头雾水:“展开说说?”

    “其实皇室可以成立一只队伍专管皇室财政和营私,跟信得过的皇商合作,按比例分账。权利在你的手里,你想将肥肉喂给谁那不就是你一个念头的事儿。这样一来,富可敌国的商人在你的掌控之下,皇室还能借由这些人的名头养肥自己的私努。”

    让皇室去从商,这个主意,但凡不是安平,此刻唐筝或许早就被拖下去乱棍打死了。

    不过对一个生下来就想当皇帝的叛逆安平来说,区区经商还算不上什么侮辱。她认真在思考这个方法的可执行性:“真要做的话,这个队伍的话事人得十分忠于皇室永不背叛才行。而且,我还得想办法避免它发展到后面变成与民争利的场景。”

    唐筝一听她这么快抓到关键,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安平没注意到她与众不同的小动作,还在脑子里思索这个人选,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挥挥手干脆道:“再说说第二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