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016
作品:《听吾一言,胜读十年》 虽然唐筝并没有明确表态,但她站在客观立场提出的几个问题已经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重新审视这个辩题。
作为伍帝身边的得力女官,女学的老师们开始用政客思维思考商人的政策是否合理;而作为张茹萱的同窗兼一个十四五岁正是好奇心拉满的少女,也忍不住在脑子里幻想士农工商,到底哪一个最难。
一时之间,膳厅无人言语,大家都陷入了冥思。
唯独张茹萱,眼眶微红地冲着唐筝离开的背影恭谨行了一礼。
过了一会儿,崔三娘从立定的人群中穿行而过,走到张茹萱面前,客气有礼地邀请:“张娘子,不知你下午可有时间?我想邀请你到我们棋社一叙,有些关于商道的问题想请教你。”
张茹萱回以一笑,低声道:“请教不敢当,但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劳,请~”
张茹萱冲崔三娘感激地点点头,提步走在了她的旁边。屋内,其他目睹事情发展的贵女们眼见人跑了,纷纷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我们也有问题想请教,一起一起。”
“对啊,反正棋社地方够大,崔娘子应该不介意多加几个人吧?”
“管她答不答应呢,快快跟上就行了。”
······
眨眼间,膳厅就清空了三分之二,剩下几个被撇下的教员见自家学生连告退都忘了,无奈摇头,也结伴回了休息的院子。
当晚,太极宫,盥洗完准备休息的伍帝想起今日女学有辩论,原本打算上|床歇下的脚步一转,人在窗边坐下:“传崔司业。”
半刻钟不到,崔女官带着整理好的文稿匆匆而至。
伍帝翻阅速度极快,单从面色看不出心情喜怒。翻至最后一页,伍帝盖上这叠文稿,手覆在上面敲了敲,随意问到:“你们怎么看?”
崔女官顿了一下,上前一步低头回答:“我们几人大致盘算了一下,单从税收来看,鼓励商道确实大有可为。”
“哦?说说。”
“圣人近两年为赋税操心,主要原因是当前的赋税八成来源于租庸调,而租庸调的核心又在于人,可近些年世家豪强兼并土地隐匿人口,以致官府户籍失效,税收年年下滑,若不加以调整,国库早晚难以支应,连硕鼠都不见一只。”
“反观商之一道,即便加以抑制,这些年也已成气候。我们下午简单盘算了一下,只洛阳和扬州两地,商税年年成倍翻涨——这还是仅征收关市税的情况下。若是能对税收条令稍作调整,不仅能减少普通农户的苛捐杂税,也能充盈国库,让圣人再不用为银钱担忧。”
崔女官话音落地,屋内好一阵沉寂,伍帝半阖着眼帘,半天没有开口。
崔女官小心抬眼偷觑了一眼,而后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不存在。
其实这一下午,她们几个女官不止核算了税收这一项,还梳理了当下商业一道发展最快的几个行当,粗粗草拟了一份商税的名目和种类,只等伍帝询问,她就能和盘托出。
做底下人的,若是在主子需要时及时准备好,那叫贴心,若是主子还没说她就一股脑儿丢出来,那叫妄自揣测圣意,属于僭越。
崔女官耐心地等着伍帝的指示。
伍帝也没让她久等,稍加思考便道:“那唐小娘子最后不是抛了个课题吗?你明天让人把这个课题传到修文馆,让几个皇子和众伴读都分析分析,若是从当朝开始农商平等,各有什么好坏。”
“是。”
聊完了这件事,伍帝挥挥手便让她退下了。等崔女官出了太极宫,一个身着葛布书生模样的男人自帘后转出,走到伍帝身旁,抬手在安神香炉上熏了熏,而后站至伍帝身后替她轻柔按压太阳穴。
不轻不重的力道让伍帝渐渐放松下来,闭上眼靠在了椅背上,侍立的宫女见状,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一坐一站的两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伍帝抬手,轻轻覆上右侧那支苍劲有力的手,缓声道:“士农工商排序一事,你怎么看?”
男人手一顿,笑了一下:“于我张家有利的事,我自然坐着看。”
一句玩笑话逗得伍帝拍了拍他的手,两人之间温情无声的氛围静静流淌,过了一会儿,伍帝再度开口:“茹萱这孩子不错,稍加培养,以后说不定是你张家的中流砥柱。需不需要我交代安平一声,让她多关照关照?”
“易之谢过圣人美意。不过我侄女生性胆小,安平公主灿如骄阳,两人恐怕合不到一块儿去,现在这样就挺好。”
伍帝也就是想起女儿私下求贤若渴的模样随口一提,现在见他回绝,也懒得多管闲事。她“嗯”了一声松开男人的手,起身道:“夜深了,歇息吧。”
张易之连忙上前,扶着她去内殿。
第二日,修文馆众少年好容易等来老师,听到他张口第一句是“这两日不上课”,欢呼顿时冲破屋顶,还没高兴完呢,就听老夫子悠悠续道:“圣人出了一道题,你们这两日唯一的任务就是完成它,明日申时常内侍亲自来收课业。”
话音落地,欢呼声变一片哀声。
等收到发下来的课业题目,屋内更嘈杂了。
修文馆不同于女学,这里聚集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未来的股肱之臣,这些人从小学着君臣之道、执政之策,对这些讯息最是敏感。现如今见圣人亲自布置了这么一道课题,不由得开始发散思维,揣摩圣人题目背后的用意。
难道是最近有意优待商人放宽政策,所以提前通过他们给家中长辈透透口风?
可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想到了商人呢?这么多家国大事还不够忙的吗?
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宗室子弟拍了拍三皇子的肩膀,凑近没安好心道:“不会是那个佞幸又做了什么讨得了圣人欢心吧?但为此抬高整个商人地位是不是太过了?现在是农商平等,再过几年,是不是要士商平等?”
三皇子眼中划过一丝狠厉,转瞬掩去,回头给了他一眼斥道:“圣人之意也是你能揣度的!你若有什么想法,大可书于纸上,只要有道理,圣人自会采纳!”
“生什么气!兄弟这不是好意提醒么,毕竟你和那张易
之一贯不对付。”
此言一出,三皇子脸色更加不好。
除了他,大皇子二皇子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本来嘛,母皇承了父皇的恩泽才得以坐上皇位,按理说,就该忠贞不二!可结果呢,父皇故去不过4年这张易之就堂皇入宫,还几番恩赏,朝野内外的闲话早堆得比洛阳城的城门还高!
除安平公主外,几位皇子早就心有不满,二皇子三皇子自不必说,和那张易之在宫里发生过几次摩擦了,就连温吞的大皇子和谦和的四皇子都对此人颇有微词,避而远之,没什么交情。
今日这个辩题偏向如此明显,几人心里都有种不妙的预感。
修文馆如同炸开的水壶一样瓦片四溅,女学内,同样拿到题目的安平目前心态尚可。
她将写有题目的纸张打开展示给两位好友,尤其是唐筝:“你给的辩题,你留的悬念,按理说,这课业应该你一个人来写才对。”说着她将纸张塞回信封往桌上一丢,“说说吧,两位有何高见,我洗耳恭听。”
唐筝和徐婉仪对视一眼,唐筝先从荷包里拿出了自己昨晚整理的思路大纲:“先说利:第一,商业确实有助于物产流通。咱先不说汗血宝马,就说现在高昌一带的棉花,你若信得过,也可找人带回种子尝试种植。这种物品,不止可以纺织成布,还能做成御寒的棉袄、被子等,轻盈保暖,若是大力推广,必将惠及百姓和军士。同样,还有海外一些高产粮食种子,都可通过商队带回。”
“第二,商业发展,会间接带动士农工其他阶层的发展。比如闻名天下的蜀锦,因其广受士族吹捧,供不应求,从而使得织机和染色工艺迅猛发展。而蜀锦的运输过程又间接打通了蜀地至洛阳的官路,你没发现,这几年,蜀地的举子都比其他地方多吗?”
“第三,商人虽然暴利,可商业是抑制不住的,若是一味打压,这些利益最终只会肥了某些人的私囊。既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开放政策,让他们大大方方的做生意,户部也可以大大方方的收钱?”
安平听到这里,忍不住鼓掌笑了出来:“妙啊,这就是有智囊团的感觉吗?我可算是体验了一把皇兄们的快乐~还有呢?”
见她明明成竹在胸却非要装出一副草包模样等着喂饭,唐筝无奈摇头,继续道:“还有最后一点,商之一道用得好,堪比一支军队。”
安平闻言,眼神一变,人立马坐了起来:“展开说说。”
“草原一带天气极寒,物产匮乏,为了生存,他们常南下劫掠,滋扰边关百姓。可若是我们能提供抵御严寒的棉花被子等衣物,那是不是相当于扼住了他们的部分命脉?”
安平不愧是高宗和伍帝带大的,唐筝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明了了其中最大的漏洞:“这一切的前提,是棉花真有你说的这么神奇且在中原可以大力推广种植。而且,就算前提成立,要达到你说的效果,少说也得五年。”
“没错,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但验证这个前提1年足以。”
安平沉吟少许,暂且将之搁置一边:“你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