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008

作品:《听吾一言,胜读十年》

    十级普信男的发言,让默默跟在这群人后面上楼的唐筝脚下一趔趄,差点扑楼梯上。

    她抬手扶了扶幕篱,极度无语地笑了——今天果然不适合出门。

    不对,或许这地界就没有适合出门的时候,她就该老老实实地在学院里苟着。

    默默深呼吸了口气,唐筝扶着雁柱转身,已经决定打道回府。刚迈一步就听到身后这群男的吱哇乱叫,伴随着踉跄跳脚,宛若峨眉山的猴子。

    她转头看去,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居然又是安平公主。

    她从四楼包间的窗口探出了半个身子,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端着一杯茶缓缓倾倒,精准命中。

    哦,不止一杯,因为旁边侍立的丫鬟手上还托着一个托盘,粗粗一看至少四个杯子。

    整整四杯茶当头浇下,刚才还人模狗样的公子哥们瞬间成了落汤鸡,头发一绺一绺的,泛着难以言喻的绿色。

    “安平,你疯了吗!”领头男仰头大骂。

    “哟,是堂兄呀,不好意思啊,刚刚还以为是哪个下三滥的登徒子呢。”安平没什么诚意地笑笑,转头冲四楼的管事道,“赶紧打盆水给我堂兄收拾收拾,怎么能让我们堂堂安郡王世子顶着一头绿地出门呢~”

    “是。”管事领命,冲负责安郡王世子包房的小二示意了一下。

    安平尤嫌不够,又补了一句:“记得再送一面镜子进去,要番邦那种水银镜,省得他照不清自己。”

    “你——”安郡王世子恶狠狠地看着头顶的女人,几乎就要打上去,但身边人死死拉着他,七嘴八舌地把人带向了另一个方向。

    “世子勿燥,还是先打理自己要紧。”

    “是啊是啊,别跟女人一般见识,就当让让她了。”

    “再说了,那可是安平公主啊。”最后这句话是在耳边悄悄说的。

    没错,那是安平,连众皇子都要避其锋芒的人。安郡王世子理智稍稍回笼,半推半就地去了自己包房。

    楼梯上瞬间只余唐筝主仆二人,她见好戏落幕,乳腺通畅地收回视线准备回家。正要下楼,就听头顶声音再度响起:“唐娘子,既然都到这儿了,不如进来坐坐?”

    唐筝没想到这位殿下能叫住自己,她仰头,隔着薄薄的纱帘看着笑得一脸灿烂冲自己招手的女人,想到今天两次奇妙的缘分,便没拒绝,转身上楼。

    观鹤楼高五层,除去顶楼是东家的私人办事处,四楼就是这最尊贵最奢华的贵族专享了。唐筝抵达时包厢门已经全然打开,迎面一扇静水流深图的屏风正对着来客,深邃的色调让人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包间内里20平大小,整体布置清净雅致,最特别的是前后两扇大窗户,外能揽尽洛阳城风光,内则将酒楼动态尽收眼底,又因为靠近楼梯,还能像刚才这样整治看不顺眼的人。

    唐筝粗粗扫了一下,收回视线向两人行礼:“安平公主,徐娘子。”

    安平一脸兴奋地招手:“快过来坐。”

    徐婉仪冲她笑笑,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尝尝,新出的品种。”

    唐筝点头致谢,端起来闻了闻,果然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再一品,脸上不禁露出怀念的神色。

    “我买了半斤呢,喜欢等会儿给你包一两带回去。”安平公主略略凑近,期待地看着唐筝。

    她这过分殷勤的姿态反倒让自带距离感的唐筝略有不适,情不自禁往后仰了仰。安平见状,肩一垮,神色一下子落寞下来:“什么嘛,那天听你说女尊男卑,还以为你会挺喜欢女性当权者呢,居然这么排斥我。”

    唐筝顿了一下,正要解释,就见旁边徐婉仪淡淡道:“你也说了,是女性当权者。敢问殿下,这五个字跟你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好歹我占了两个字呢!”安平公主一脸不服气。

    唐筝不妨这两人是这样的相处方式,尤其徐婉仪,顶着一副端庄优雅的世家闺秀脸居然是个冷笑话吐槽役,没忍住勾了勾唇。

    她一笑,另两人相视一眼,也笑了。

    心照不宣的笑容冲淡了初次相识的疏离,还让三人闻到了对方身上同类的味道。安平公主兴奋地端起酒杯:“仰慕已久,终得一见,今天正式认识一下,我,伍唐王朝唯一的公主,很高兴能和你交个朋友。”

    徐婉仪也一杯斟满:“徐婉仪,三朝宰相之孙,未来首任女宰相,希望能交你这个朋友。”

    这两人要么来头不小要么志向远大,唐筝想了想,歪头道:“那我应该算是王朝第一反骨女,唐铮。”

    这自我介绍一出,另两人立马笑了,尤其安平,笑得东倒西歪的。

    不过笑完后,安平忍不住好奇道:“阿筝,你想成为女官吗?”

    唐铮摇头:“不想。”

    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安平心里的期望瞬间塌了一半,当即抱头哀呼:“完了,我期待的能臣干将啊,又少了一个。”

    听她这话的意思,唐筝意外又不意外:“殿下对那个位置有兴趣?”

    “当然啊,我阿耶是皇帝,阿母也是皇帝,我作为身具李氏和伍氏血脉的人,肯定得争一争吧!”

    唐筝深感认同地点头:“确实,不争对不起自己。但如果想要女官的话,学院有才之仕一大把,怎么也不见殿下拉拢一下?”

    说到这点,安平的神色就有些淡了:“我想要的女官,是能凭科举堂堂正正考进去的女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靠母皇赏识钦点。这条路不容易,可能撞得头破血流,尸骨无存,所以,光有才华远远不够,关键是要有觉悟,有强烈的野心去争,去抢。”

    这话一出,唐筝沉默了。

    她真没想到,这两人打的是这个算盘。不是简单的争权夺利,而是以女子之身,替天下所有女人争一条立世傍身的法则。

    这样的魄力和野心,哪怕是千年之后也少见。作为一个真正意识超前的现代灵魂,唐筝第一次在两个古代女性面前产生类似渺小、自卑、羡慕的情绪。隐隐之间,心底某处地方微弱地亮了亮。

    但——

    她闭了闭眼,有些激情终究只是一时错觉而已,疲惫无力才是真实的常态。

    前世那样的环境都没做出个什么来,更遑论现在。

    压下心底的那股子疲惫厌倦感,唐筝淡笑着说了句“加油”,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安平和徐婉仪没有错过唐筝身上那一闪而逝的变化,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这背后肯定还有

    故事,急不得,当下便没再劝。

    安平见她丫鬟手上一堆吃食,猜想她应该喜欢吃,便道:“着急归家吗?要不一起用个晚膳?等会儿天暗了从这里眺望龙首渠夜景视野也很不错,好难得来一次,别错过了。”

    唐筝耸肩:“借公主殿下名头一用应该就没事儿。”

    “哈哈哈哈那可随便用,晚点你坐我的车架回家。”

    “那我就不客气了,先谢过殿下。”

    唐筝乐不得有借口逃掉唐家那顿压抑的晚饭,便让雁柱吩咐车夫先回去捎个口信。安平顺势叫来小二多加了一些招牌,没一会儿就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三个人都不是喜欢让人事无巨细地伺候的,况且闺蜜私话,人太多反而没这个氛围了,便让武婢和侍婢们隔着个屏风单开了一桌,她们则温了一壶酒,一边小酌一边闲聊。

    其实主要是安平和徐婉仪问,唐筝回答。

    徐婉仪第一次见唐筝是在藏书阁,后来发现她每天都在藏书阁,便十分好奇她的书单名目。安平则是因为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发言,一直想知道唐筝这一身反骨都从哪来。毕竟唐大人和唐夫人都是普普通通的寻常人,怎么偏生这个女儿想法惊人。

    唐筝挑着能回答的回了,不想说的就自罚一杯,最后两壶见底,三人都有些微醺。

    微醺是最适合停止的状态,三个人都没再留恋,起身回家。就是今天可能真的不适合出门,路过长乐坊时三人再次撞上了安郡王世子一行,约莫是喝大了,所以失了理智,在那大放厥词,剑指安平。

    马车里熏然的氛围凝滞了几秒,接着响起安平的轻笑:“古有歃血为盟,我们三今天也算一见如故了,是不是缺了个仪式感?”

    唐筝也是真有点醉了,平日的克制去了七八分,坦言道:“其实我今天想打人很久了。”

    徐婉仪端庄依旧,低眉浅笑:“我都行。”

    三人对视一眼,下一秒安平吩咐车夫减速。

    *

    话说安郡王世子和几个狐朋狗友分别,在小厮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向着自家王府大门走去。平康坊是宗亲聚集地,一般无人敢犯,他是打死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家门口被人套麻袋!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晕头涨脑的他还没反应过来,数不清的棍棒就已经劈头盖脸地砸在了身上。

    安郡王世子起先还威逼喝骂,后来发现他越骂对方打得越狠,便改口求饶。

    但也没用,对方似乎铁了心要整治他,半点不留手。不过避开了要害部位,应该没想要他死。

    二两黄酒被打得吐了个干净,稍稍清醒的安郡王世子察觉这一点,干脆也不叫了,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哀嚎声越来越低。这招果然有效,对方很快收了棍棒,只是不知为何,过了一会儿又有几脚踢上来。

    其中一脚还精明命中不可言说的部位。安郡王世子捂着那里连声惨叫,打心底升起一股恐慌。

    他不会不行了吧?

    不不不,不可能的,就这脚型,只是个女人而已。

    安郡王世子连连宽慰自己,黑暗中一双眼睛阴沉如刀:他发誓,一定会找到这个女人,将今日之辱十倍奉还!

    不,百倍都不足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