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007

作品:《听吾一言,胜读十年》

    安平公主身为当今圣上唯一的女儿,盛宠之名5岁就传遍全国,连边塞小二都听过当年公主殿下趁高宗上早朝时偷溜进殿,并指着当时的中书令说他“坏、坏”的事情。

    重点是,这件事后,公主殿下毫无惩罚不说,不出一个月,中书令就被查出操纵科举倒卖名额的事情,全家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经此一事后,当年门风煊赫的一等世家高氏元气大伤,哪怕高宗故去多年都没恢复过来。

    而牵出事端的安平公主反倒受了奖,食邑增至1500户。也就是后来安平公主不怎么插手政事,平日只管游街狩猎,吃喝玩乐,要不然,这朝堂恐怕早被她搅了个天翻地覆。

    可人家就算不问政事,也足以让群臣甚至皇子退避三尺啊!

    京兆尹弯着腰,冷汗直流。其余跪着的想起刚才的所言所行,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当场消失。

    不过安平今天还真没什么找茬的心思,她听说观鹤楼不知道从闽南哪个犄角旮旯的山上挖到了一株野茶,产出的茶叶经特殊手法炮制后能散发出一股奇特的兰花味,经久不散,茶味也甘醇。好不容易休假,今天特地拉了徐婉仪来品鉴。

    要不是这罗郎君闹出的事情堵了这路口,她还真不耐烦管。

    但既然管了,那干脆送佛送到西,也不白担这名声。

    安平公主忽视满场跪着的人,直接挑了当事人:“罗娘子,若我允你和离再嫁,你可愿意?”

    罗娘子:!!!

    她呆了一瞬随即激动得浑身颤抖,仰头看着救世菩萨眼中迸射出强烈的精光,可一转念想起家中的孩子,这点希望又如海上烛火,瞬间熄灭了。

    她闭了闭眼,冲眼前唯一朝自己伸手的公主殿下磕了个头:“谢公主殿下恩赐,可我家中还有一双亲儿女,我······我······我不能合离。”

    剜心一般说出最后几个字,罗娘子仿佛看到了今后漆黑无光的日子,眼泪不甘地夺眶而出。

    “行吧,既然这样,那就断他两腿。”安平公主随意挥了挥手。

    众人:???

    罗娘子:!!!

    这指令太过出其不意,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和罗郎君撕心裂肺的惨叫就响彻了长街上空,听得人牙酸。

    原地众人心里一寒,冷得牙关打颤,唯有罗娘子,接连大喜大悲又大喜,情绪失控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一个劲儿地给安平公主磕头。

    “行了,都散开,别挡我路。”安平说着不耐烦地放下了帘子。

    这下不用武婢们动手,京兆尹立马就带着人开始驱散人群,当然,大部分人不等他动手,爬起来就跑没影了,差役们主要是将一摊烂肉样的罗郎君给挪到旁边。

    大路瞬间清出了一条可供两辆马车并驾齐驱的空间,安平公主的车架终于重新启动,路过京兆尹几人时,车帘再次被掀起。

    京兆尹心一提,连忙上前:“殿下还有何吩咐。”

    安平道:“我朝律例,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今日我伤他两腿,按律当赔4贯钱,喏,给她吧。”

    京兆尹:······您还怪通情达理的咧。

    罗娘子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哪里还敢要殿下破费。”

    安平一把将装着钱的托盘丢到了她面前,不耐地瞅了她一眼:“给你就拿着,本公主做事从不落人话柄!”说完懒得再管他们反应,径直离去。

    罗娘子:······

    今日真是遇到菩萨了,明天就去慈恩寺还愿!

    她战战兢兢地把钱收了,再次诚心实意地冲着安平公主远去的车架磕了三个头。

    等马车彻底看不见,罗娘子才从地上爬起来,拿出其中一贯拆开,给几位差役每人分了点,口头不断说着辛苦感谢之类的话。

    她有安平公主亲口护着,又会讨巧懂事,京兆尹和差役们倒也没为难她,反倒心里可惜:一朵解语花插在了牛粪上。

    送走了官差,罗娘子又舍出几块铜板租了个板车,请人将她被打碎的摊位残骸和一直呻吟的丈夫拉回家——有公主殿下金口玉言在前,整个洛阳怕是无人敢收治这个男人。

    跟在板车后面,看着死人一样的丈夫,罗娘子无声咧了咧嘴。

    却说另一头,好戏结束后,唐筝再次托安平公主的福,马车一路顺顺畅畅地行到了东市口。

    洛阳有东西两市,汇聚天下物产,闻名内外。其中,又因为洛阳地势东高西低,每逢下雨西边容易积水,贵人不喜,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东贵西贱的隐藏法则。自然而然,主要服务于高门世家采买需求的东市卖的东西就比西市要高端很多。

    一整条的珠宝街绸缎庄、一整条的花市、美食,甚至还有半条街的白事喜事铺子。

    她粗粗逛了一下,哪怕早已看淡这些身外之物,也还是忍不住对拇指大小珠光圆润的东海珍珠、鲜红如血火彩炫目的红宝石多投注了几眼。

    这时代匠人的手艺,真的能激发出女人骨子里的爱美天性。

    可一想到这些东西戴在头上的重量,那就立马什么购买欲都没了。

    唐筝简单满足了下好奇心,转头和雁柱一起转道美食街。

    红羊枝仗(烤全羊)、曼陀样夹饼、玉露团,樱桃毕罗······每一样都香气扑鼻,像一个用尽手段的妖|精,勾得她的胃欲罢不能。

    唐筝挑了些感

    兴趣的小吃买了,抬头看见前方20丈距离外,一座5层楼高占尽东市气势的酒楼,决定去那里用个午膳,顺便将打包的小吃趁热尝尝。

    也是巧了,刚做决定,就见酒楼二楼凉台,一个书生正高声招呼同伴:“快!最后一两白芽奇兰被我拍得了,就等你们呢!”

    此话一出,前方人群中有两个男人立马加快了脚步。

    白芽奇兰?

    是漳州那个白芽奇兰吗?

    唐筝听见熟悉的茶名,情不自禁也加快了脚步。入门时不小心和一群公子哥撞到了,她后退一步,行礼道歉。

    对方领头的随意瞟了眼,见是个女人,带着丫鬟穿戴不俗,便挥挥手就算了,转而继续跟身边人说着刚才的话题:“你阿姊她们最近在干什么呢?打猎不去,下帖也不见,没了她们,感觉洛阳城都无趣了。”

    紫袍青年尴尬笑了笑,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一丝蛋疼的表情:“兴许是忙着······烧书吧。”

    烧书?

    好少见的词汇。

    一干人等立马来了兴趣,领头人追问道:“烧的什么?说出来,改明儿我让人把全洛阳城的存书都买下来给三娘子送去让她烧着玩。”

    旁边人也跟着起哄:“我们也买,崔三娘看不上的书一定不是什么好书!”

    氛围被一群人烘托到这里,崔十二郎又成了锯嘴的葫芦,死活不说了。直到身边一群狐朋狗友严加威逼利诱,他想起那晚路过三姊院门看到的鬼魅一样的场景,憋了几晚上的苦水再也压不住,一股脑儿倾泻而出:“《周易?系辞》、《周易?家人卦?彖传》、《春秋繁露》、《女诫》、《女论语》、《女则》”

    前几本名字报出来时一群人还在绞尽脑汁地回忆这些篇章里有什么内容犯了崔三娘子的忌讳,等后几本名字一出来几人就惊呆了。

    崔十二郎见他们回过味了,无声冷笑一下,加快语速一口气报完:“还有《仪礼?丧服?子夏传》、《礼记?郊特牲》、《孟子?滕文公篇》······”念到最后喘了口气,“以上所有,你们去买吧,我提前让人腾库房。”

    众小郎君们默默后退了一步:呃······他们不敢。

    话说崔家三娘是撞邪了吗?居然敢烧这些,这还是之前那个高门世家女典范吗?

    众人满头问号,有心想劝崔十二郎给三娘子找个郎中或者道士看看,只是碍于崔家权势没敢把话挑明。

    领头人没那么多忌讳,皱眉沉思半响,最后语出惊人:“你家三娘是不是被巫蛊了?赶紧让人查查吧,这万一一直不见好,传出个女德不修的名声,还怎么嫁我?我阿母不会让这样的女郎进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