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线入喉

作品:《反向诱捕》

    难以预料的回答。

    这人还挺会顺势而为的,姜南心想。

    璟园后门为保证私密性,非必要时段和情况下光线并不明朗,矮式石灯透着暖光,与眼下氛围格格不入。

    沈季序大半张脸背着身后稀薄光线,佛手柑原本的清苦香被酒气浸得染了侵略性。

    分明是玩笑的态度,语气却认真。

    姜南指尖轻跳,面上依旧风云不起,只是望着他,没说话。

    这话她不能接,也不能回。

    身份还没确认清楚,要是会错意得罪了,难收场的只会是她。

    而沈季序也不着急走,饶有兴致地看她演。

    他是真想看姜南能演到什么时候,拿话撩-拨人玩也不负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骗子。

    但那点恶劣心思还是在看到她因冷风而轻颤的肩身时碎了满地。

    姜南穿得很单薄。

    她出来时没带外套,一条刺绣雪色长裙,裙身轻如雾丝,冷风吹过,裙摆堪堪抚过他的鞋面,似有若无。

    “敬我杯酒而已,姜小姐赏个脸?”

    这话说的挺稀奇,他要她给个表示,怎么说的好像求她一样?

    容不得她多想,沈季序转身便往主楼迈步。

    他不给她任何开口回绝的机会。

    算是个台阶,但下不下不是由她决定,这种感觉很不好,因为难以控制。

    她喜欢掌控一切,不巧,他也喜欢。

    -

    包厢内酒过三巡,走了些人,又来了些人,气氛还算愉快,主桌旁旗袍美人侧身温茶,副桌边艳色玫瑰软语添酒。

    姜南和沈季序前后进入包厢,时间隔得不久,大部分人的关注点只在后者身上,没人注意到她。

    学姐脸颊染着红晕,眸色迷离醉态难掩,瓮声瓮气地嗔她,“你怎么才回来。”

    她酒量差得出奇,平常也不怎么喝,今儿个怎么喝这么多?

    姜南边拍她的后背,边回头让侍者添了杯醒酒茶,有些好笑,“你总不能是思我心切才喝闷酒的吧?”

    “怎么不是?”

    学姐小猫儿似的蹭了蹭她的颈窝,特粘人,“圈……我帮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

    姜南没听明白,只当是酒后失态的醉话,借着周围杯盏喧腾无人在意,给她喂了几口醒酒茶就打算送她回去。

    “哎,姜小姐回来了。”

    刚扶着学姐起身,就听到主桌方向一声扬声,明晃晃的意味,“这下被我逮着了吧。”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很熟悉,好像就是方才院落外的其中一个。

    姜南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瞧着那神志昏沉步履蹒跚的样儿,连走两步都半躺在身侧的美人怀中,瞧着还真像喝多了。

    只是眼底的算计和试探藏得太浅,也太假。

    他这一吆喝声,满场目光都齐刷刷汇到她身上,其中还有不少附和的玩笑声,多少有点逼人就范的意思。

    “姜小姐,这下可逃不掉咯。”

    副桌上一喝高了的年轻男人抬头,面色酡红,人还没清醒,手已经摸上了一旁的白酒。

    这局多少偏商务,桌上也不止年轻一辈,洋酒太新派,放主场显小家子气,也没法一轮轮敬酒。

    年轻男人没打算放过她,推开了身旁女伴推来的白瓷小杯,转手倒了满壶。

    拎壶冲。

    姜南挑了下眉,扶着学姐臂弯的手一紧,没伸手接,人停在原地。

    这是打算要她以酒赔礼抹过失?

    周遭人默契地没吭声,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出戏,忍不住去猜下午那出戏的缘由。

    到底是真有靠山,还是侥幸。

    “妹妹,咱这可是在国内。”

    一开始说话那男人微微一笑,朝她走来,“你虽然刚回国还不适应,但也不能拿国外的那套来忽悠人对吧?”

    面前站着挡路劝酒的男人,身旁的酒壶已经递到手边,她却始终未有动作。

    视线下意识越过那脏东西,落在了主位上。

    原本主位上的年轻男人已经离开,此刻坐在那的人,是沈季序。

    男人半垂着眼睫,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分明的指骨搭着桌沿,一下一下敲着。

    以一种极度闲适的姿态,静观这出好戏。

    上首岿然不动,自然有默许的意思。

    “行。”

    姜南收回视线,既然他想看自己喝这杯酒,干脆顺了他的意,省得牵扯。

    利落接过酒壶,仰头喝尽,壶口朝下反手调转示意,礼数到位,动作行云流水,极其漂亮。

    “姜妹妹可以啊。”

    白酒够柔,一线入喉才没有灼烧感,但她喝得急,也喝不惯,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

    她酒喝得干脆,没注意到正对着她的那个男人早已停了手上动作。

    挺拔的身形略微滞住,姿态仍然是松弛的,只是周身的气场,掺了说不出的阴鸷的狠劲儿。

    好像有些意外,又好像有点恼。

    姜南不打算多留,喝完酒扶着学姐就往外走,可惜那男人反应够快,一个箭步上前挡住去路。

    “哎姜妹妹,这才哪到哪啊。”

    他的意思明了,这事儿没完。

    在座哪个不是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炮儿,姜南能攀上林越洲这层关系不过就是因为和沈家那丫头交好。

    浮于表面的连带关系,本身就不牢靠。

    姜南清楚,他们自然更清楚。

    更何况一送上门的女人,姜南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送走,这事儿就跟把柄似的。

    他们得让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是威胁,更是警告。

    “方才打圈儿你遁了,宋小姐替了你一圈,这会儿是不是该正主给我们开开眼了?”

    怕姜南拿学姐说事儿,又笑眯眯补充,“妹妹放心,二爷打过招呼,宋小姐我们肯定安稳送回去。”

    言外之意,她得留下来赔完方才的罪。

    话音刚落,他身旁俩透亮姑娘已经放下酒杯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学姐扶出了包厢。

    男人侧身朝主桌伸手,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眸底藏着刀,“姜小姐,请。”

    赶鸭子上架的架势,姜南也没办法再推辞。

    路过他时略微停顿,目光定在他那张真阴险假和善的脸上,像是锁定目标。

    这种人仗势作歹还毫无悔意的渣滓,就该和程贺明那种垃圾一起下地狱。

    打圈,就是一个人按顺序从主位开始和桌上每人单独碰杯敬酒,全部敬完才是打完一圈,有的地方分大圈小圈,不会强行灌,但圈一定要走完。

    更狠的还有正反圈,顺时针一圈,逆时针再回一圈。

    姜南接过侍者手里的杯盏淡笑着走向主位,沈季序身旁坐着的红裙女人也是个知机识趣的,直接起了身让位。

    擦肩而过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姜南。

    那种游戏人间的兴奋,带着残忍的疯劲,有种怪谈故事中外表娇艳妩媚,实则暴虐狠戾的蛇妖。

    足够迷人,又足够危险。

    同样的根骨,截然相反的呈现方式,让姜南有种嗅到了同类的错觉,只可惜那女孩离开得毫无征兆,没给她审视的机会。

    难道这把火是她挑的?

    毫无根据的猜想一晃,已经没时间细想。

    她在沈季序身边坐了下来。

    分明是同席而坐,但他始终未动,连头都没向她偏过半分,居高临下的态度,漫不经心的姿势。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足以让人喘不上气。

    “沈先生,敬你。”

    姜南举杯的手空悬半空许久,沈季序都没接,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八面复杂的视线不断徘徊,讥讽,看戏,玩味和得意。

    “那我先干为敬。”

    僵持不过两秒,姜南便轻笑了声,没表露出分毫多余情绪。

    手臂收回,她又准备喝下这一杯。

    红唇刚贴上冰凉的杯壁,酒液还未入口,手腕就被他强行握在掌心扣住。

    近乎霸道的牵制,用了几分力。

    转眼就在姜南腕上留下抹刺眼的红痕,被雪白的肌肤一衬,沾了几分不算清明的暧昧感。

    姜南疼得拧了下眉,抬眸恰好对上他的眼。

    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原本还算热络的气氛逐渐被眼前微妙的死寂替换。

    原先那些看热闹的人表情也纷纷变了。

    姜南依旧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淡笑,想抽回手,稍稍一动,沈季序就多施一分力。

    短暂的几秒间,他就这么包着她的手。

    “沈先生?”

    她温温柔柔地喊了一声,跟陌生人似的。

    沈季序眸色往下沉,生出几分莫名的凉薄感,像被这一声接着一声沈先生气到还是什么,他忽然松开了禁锢她的手。

    没离开,而是用了种更说不清的方式继续。

    他就这么贴着她的手背,指骨绞缠往上蔓延,覆上她的手指,取下了那杯酒。

    整个过程很快,但对姜南来说和凌迟没差别。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只是说不上来。

    她看着沈季序贴着沾了些许红晕的杯口,将酒一饮而尽,心脏停了半拍后,才开始跳得厉害。

    沈季序这人,得离得越远越好,姜南心想。

    当然,她也这么试图逃离。

    见沈季序喝下酒,她立即起身想离开这是非之地,保持着惯有的和善外表,“多谢沈先生赏脸,那我就先……”

    她话没说完,腕骨就被重新锁上那道力,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回自己身边。

    没给任何解释,淡淡抬眸,眼风一一扫过同桌每一张脸,最后落回姜南身上。

    子夜黑的瞳仁凝视着她,“坐这。”

    音色沾了酒气,带着厚重的哑感,在本就安静的环境下显得格外刺耳。

    连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也不需要给。

    就撂了俩字,包厢内视线无声交换,顷刻敛了谈笑,噤若寒蝉。

    连姜南也是。

    本就对他身份存疑的情况,眼下更是变相印证,除了那个沈家,她找不出第二个神仙,能让在座各位大人物提着脑袋察言观色。

    在场几个热场的小年轻察觉到异常,连忙转了话头招呼人玩游戏喝酒,这才把这出闹剧压下去

    。

    只是姜南无意间瞥向那劝酒的中年男人时,心中居然有种小人得志的畅快感。

    她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但爽的感受是很直白的,尤其是看到那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复杂神态更是如此。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到目前为止,沈季序为难她是真,帮她也是真的,大不了散场后说清楚。

    总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

    局接近凌晨才散,姜南在沈季序身边始终沉默,连东西也不怎么吃,只是乖乖坐着。

    沈季序怕她拘束,夹过几道菜,她也只是礼貌性品尝一口就作罢。

    一来二去,他那点仅有的耐心快被耗尽了。

    “住哪,我送你。”

    沈季序拉开车门,靠在车边示意她上车。

    姜南犹豫过,毕竟车上不是摊牌的最佳选择,她没处逃,迂回拒绝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感受到面前男人逐渐凌厉的气息。

    得,这祖宗又在吓人,到地方再说吧。

    没让他送自己回酒店,回的是南池子街那儿的一小四合院。

    院子不是她的,是她那小姐妹的。

    这小公主不常住,说是林越洲那财神爷离了她活不明白,名下几处院子就一直空着,大的两处偶尔会有单位出借来往不方便。

    姜南当时偶尔会回国演出,小公主心疼她住酒店辛苦,干脆就挂靠在她这了。

    “沈先生,刚刚谢谢你解围。”

    车身平稳驶出两条街,姜南这才莞尔开口,听着特别真诚,没半点虚情假意。

    就是态度太过尊敬,有种跟长辈道谢的感觉。

    虽然拉她手腕夺酒杯那一连串有些许不清不明的成分在,但既然她方才已经确认沈季序的身份,那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对彼此都好。

    沈季序没搭她话,晾着她,又没听见似的。

    车窗外拉长的斑驳光影落在他侧脸上,明暗交织,他不做任何表情时,阴郁凉薄味儿更重。

    跟幻觉一样,姜南总觉得自己道完谢之后,这人表情更难看了。

    她咬了咬牙安抚自己,毕竟是自己小姐妹的亲哥,日后还得见,她弯弯腰没什么的。

    “沈先生?”

    “沈季序。”

    他突然看向姜南,语气冷淡地打断她,“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光线亮起的瞬间,她看清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似乎是不快?

    为什么?

    难不成他看出自己是主动想利用他逃了那要命的酒桌打圈?

    不应该啊,她当时只是顺势而为。

    把她留在那的是他自己啊,原本准备好的应对那脏东西的说辞她都没来得及说不是吗?

    “我……”

    姜南想不通这茬,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在手机适时震动起来,救了她一命。

    来电显示备注【意宝】

    果然是好姐妹,心有灵犀!

    “抱歉,接个电话。”姜南礼貌示意后飞速接起电话,又偷偷按了两下音量键。

    静音的车后排,电话那头的动静能够被轻易捕捉,何况沈意声儿也不小。

    “南南!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意趴在床上抱怨她,“都怪我这个无能的姐妹,这次帮不上你什么忙,害你要勇闯龙潭虎穴。”

    “有你保佑,我已经顺利拿到演出资格了。”姜南笑起来时温温柔柔的,连语气都轻快不少。

    “年前还得定曲联排,估计还得一个月。”

    两人没什么顾忌地聊着,沈季序安静地听。

    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为避嫌才看向窗外的眸光,竟软下去几分。

    “好吧,本来还想问我哥情况怎么样,但他还挺忙的,阿姨晚上还说他车刚停进地库就开走了。”

    沈意翻了个身,仰躺在床面上,声音也清晰了不少,“还好没问,不然又得挨他一顿骂。”

    等,等一下……

    姜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思绪凝滞的几秒,整个人都快疯了。

    没事,没事,沈意平常也这么喊林越洲,说不准两人已经和好了。

    “真巧啊,我下午还见着林越洲了,他……”

    姜南说这话时,嗓音都在颤,试探的意味太浓,只可惜沈意没听出来。

    这三个字跟什么炸-点一样,气得她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亲哥!亲哥!林越洲那个老王八蛋,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喊他哥了!”

    电话挂后很长时间,姜南的思绪都是混乱的。

    如果沈意的哥哥在沪上,那她身旁坐着的这位,到底是谁啊!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攥着手机的指缘用力到发青,一度以为自己的记忆出现偏差。

    “姜小姐,到了。”

    沈季序唇角微扬,忽然朝她倾身,“怎么和我呆在一起,脸色比在酒桌上还难看?”

    过近的距离,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蹭过脖颈的温度。

    条件反射后仰,发尾堪堪擦过他搭在中控的手背,挠得人心里发痒。

    “姜小姐貌似很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