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方寸大乱
作品:《反向诱捕》 明晃晃的假话,刻意较劲儿似的。
她似乎是在怪沈季序把她晾在旁边这么久,上挑的眼尾浮了三分笑意,往前半步,到他身前。
若即若离的距离,恰好能闻到她身上幽微的香气,姜南又重复了一遍,“我在等你。”
必须承认,她生了张极有说服力的脸。
不动声色便能使人踏入她布好的局,明知是圈套,也甘愿咬下这枚饵。
淡则生艳,冷则生欲,非救世神,即祸国妖。
“如果是感谢,你已经和林越洲说过了。”沈季序错开视线,转身将手搭在栏杆边。
“至于我,不过受人之托,姜小姐不必客气。”
某种程度上,他在变相拒绝她的示好。
姜南听得出来。
意料之中的态度,反倒正中下怀,毕竟林越洲在燕京金融圈独树一帜,可谓无人能出其右。
他亲自下场庇护,明眼人自然能掂出轻重。
换言之,她要的就是对方因忌惮而不敢把事做绝,这才是一把好刀应该具备的标准。
倘若刀不知进退,那就该重新思量自己能不能驾驭,亦或者是自己能不能惹得起了。
“那我总该知道你叫什么吧?”
姜南歪了歪头,收起了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朝他身侧伸手。
沈季序偏头,视线从手腕慢慢上移,微眯了眼静静打量她,一声轻笑后伸手握住她的手。
“季序,沈季序。”
她的指尖冰凉,被完全包裹时汲取到男人掌心的丝丝暖意,升温的体感不过须臾便骤然清零。
姜南眉心一跳,指尖也是一颤。
过近的距离,任何变化都能被轻易察觉,她下意识就要缩回手,哪想对面稍稍用力,轻而易举将她的手掌牢牢扣住。
沈季序不让她退。
指腹抵着她的指骨磨了下,极轻极缓,说不出的戏谑。
“怎么?姜小姐听过我的名字?”
这个名字她倒是没听过,只是觉得熟悉,但圈子里能叫得上名号的高门子弟她基本都知道。
觉得熟悉再正常不过,唯一不同的是。
他姓沈。
“你姓沈?”
姜南挣了下,没挣开,反被他牵得更紧。
“嗯。”
沈季序笑看她伪装的表情逐渐出现裂痕,打趣似的反问,“姜小姐脸色不好?是不舒服?”
“还是,姜小姐不喜欢这个姓?嗯?”
一连三个问题,姜南连一个答案都说不出口,一个劲儿想挣脱束缚。
她总不能说,你可能是我小姐妹的哥哥吧!
“你先松开我。”
夜宴即将开始,来往宾客未必途经这条长廊,可难免人多眼杂,更何况两人现在这场面。
她根本说不清。
沈季序却恍若未觉,任由她拼命挣扎也不肯卸半分力道,由着她掰弄,看着她徒劳。
姜南的耐心被磨得差不多了,她险些将那句问话脱口而出,偏沈季序往身后石栏一靠。
顺势拽着她往前一步。
暗沉的眸色落在那几欲崩碎的面容上,他忽然开口,“我问了三个问题,姜小姐一个都不肯赏脸为我解惑吗?”
凛冽冷风自两人之间钻过,冷得姜南一激灵。
她调整了下呼吸,重新迫使自己镇定下来,不为没定音的疑惑焦虑。
再次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
“你是不是有个妹妹?”
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很明了了。
沈季序闻言始终坦然,山水不显地望着她,“我妈只生了我一个儿子,至于妹妹,你希望我有个吗?”
蒙太奇式谎言。
他替某个不成器的玩意儿收拾作业时无意间瞥到过,源自电影的剪辑理论,将真实片段通过拆碎,打乱,拼接后的“伪事实”。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却也都是假的。
手上劲力一松,姜南没当即抽手,仍旧保持着和他牵着手的动作,审视的眸光略微模糊。
沈季序将话说得有够漫不经心,揪不出错。
但姜南心里也没底,她印象里实在没有第二个沈家够格站在林越洲身边了。
她不敢赌。
走神的时间略长,沈季序虚握着她的手一抬,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音渐浓。
“姜小姐不打算松,是想让我牵你入席?”
宽厚温热的手掌足以将她完全包裹,既能轻而易举将她禁锢其中,也能如此刻将她护在掌中。
冰凉的指尖划过掌心,飞快抽离。
“我还约了朋友,不打扰了。”
趁着夜色未浓,姜南逃离了那条长廊。
暗影中的男人凝视着人影消失在尽头,虚握了下掌心残留的冷香。
他怎么会不认识姜南。
自家小妹时常提起的好友,耳熟能详的人间清仙,巧的是他回到沈家那年,姜南出国留学。
若不是今日机缘,他们连一面都没见过。
他也想过拒绝,可那双纤纤小手主动伸到他身旁,没有动作的那几秒,他动摇过。
最后还是鬼使神差般握了上去。
短暂而克制的触碰,如火星燎原般凶猛,难以抑制的卑劣念头和汹涌躁意烧得正旺。
-
姜南回到包厢,心脏跳得依旧厉害。
学姐已经等了她一会儿,同行的还有下午打过电话的女人,和程贺明的新女朋友。
屏风隔出行乐的空间,言笑不绝,声色放纵。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学姐拉着她坐下,有些纳罕,“难得看你这么兵荒马乱。”
认识多年,她深知姜南对人对事一向游刃有余,徘徊人情名利往来间也可全身而退不染红尘。
按理说,不是会乱了阵脚的人啊。
“没,没事。”
姜南心里没底,但也没和盘托出。
学姐身份特殊,她身后的那位和沈林两家不对付,两边势力京沪分庭抗礼,明争暗斗多年,也能平分秋色。
她没那个资格站队,只因为和沈家关系亲近,总会多顾忌些。
“对了,二爷没返京吗?”
学姐有心追问,出于关心还是藏了心思都不重要,她先一步转了话题,避开了这个话头。
“分分合合这么多年,他对你始终如一,我看难说不是真心。”
学姐脸色变了变,长睫轻颤,敛下黯淡的眸光,自嘲般笑笑,“掺了愧疚的几分真心而已。”
带笑的嗓音,声线却发颤。
她恨他真心掺了假,也恨自己恨里带了真。
姜南无意揭她伤疤,但眼下她不能让学姐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抚。
好在哑声的氛围没持续太久。
屏风后的嬉闹声戛然而止,两人随之望去。
隔着纱幔,其实看得并不太清,隐约有两个人影前后进入包厢,其余人便都识趣收声。
侍者上前提醒,“请跟我来。”
众人依次入座,姜南下意识往上首位瞟了眼。
不是沈季序,是下午包厢内的那个年轻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戗驳领西服被他穿出了别样味道。
黑色丝绸衬衫敞了两粒扣,露出一截锁骨,丝巾随意绕扎遮去后颈缠绕的纹身,特有斯文败类的腔调,
狼尾,耳钉,纹身,笑面若桃花,眉眼却如霜雪,应该不是公家的人,反倒像是谁家混不吝的大少爷。
姜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按约定俗成的规矩,这种政商协作项目即便是私下饭局,也该两方人都在才对。
不过能在年节前后推动这种大型项目迅速落地,幕后之人必然贵无可贵,自然也不用遵循这老理儿。
权利,会为权力让路。
姜南松了口气,这位纨绔公子哥看着远没有沈季序那么难对付。
算了,幕后之人是谁都没差,只要不是沈季序就行。
她今夜本来也有自己的算盘。
程贺明被撵了出去,但他那新欢却留了下来,只是那姑娘是个不会来事儿的,估计是没听懂他离开话里有话的交代。
真当自己被送来结识各路神仙的。
她把旁人当台阶,殊不知自己才是入场券。
姜南的目光一次次落向她身旁的男人,没什么特别激烈的情绪,郁色内敛。
她对这种表面衣冠,内里不堪的声色场有种莫名的倦怠感,没有沈家小姐那样独一份家世背景,也没有身旁学姐这样随心所欲不管不顾的底气。
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这场游戏的添头,多年来浮华走过,早养出了观人识心,事了抽身的好本事。
说聪明太过,她只是懂得如何借势为己。
在场只有一人,她看不透,也摸不准,下意识地,她朝那人的方向望了去。
下一秒,不偏不倚撞上那双疏冷淡漠的眼。
我靠!
猝不及防的对视,姜南猛地一震。
手一抖,后背瞬间惊起一阵颤栗,连手中的酒杯都险些滑落。
沈季序岿然不动,瞥见她分寸大乱的模样只觉得有趣,弯了弯眉眼,挪开视线,没叫她更难堪。
“你酒量一般,还是少喝些吧。”
学姐没注意到桌上的电光火石,只觉得姜南今天的状态有些不对,蹙眉靠近耳语了几句。
姜南自知缘由,只是摆了摆手,借坡下驴,“可能是太久没沾酒,我出去透透气。”
神仙摆阵唱高戏,她一作陪的临时离场挺失分寸的,但下午的事儿漏了风声。
沈家混世小魔王保着,林家财神爷护着,也没人会来找她的不痛快。
没那个胆子赌姜南背后站着哪些人。
只是她心里清楚,都是表面客套罢了,她真正攥在手里的刀,一直都只有自己。
-
姜南在庭院中休息了一会儿,说是懒得回沾那一身的酒气,实际是心绪难平。
沈季序这人太邪性了,自己那点伎俩对付其他人绰绰有余,放在他面前,估计不够看。
还是离远些好了。
夜色渐深,露气也重,干冷的寒气袭来,噬骨的冷意。
醉意散去不少,她往回走时刻意避开了长廊。
璟园主楼是单独设立的包厢,由艺术廊和画作展单独隔开,各自划分线路,彼此互不打扰。
庭院连通的是休息区,每间房都有单独的院落和侍者守在门口,其中有几间私密性极高,连靠近都难。
姜南没这么重的好奇心,只是不想在外头吹冷风,才借了这条道。
途径一无名院门时,飘来一阵突兀的香气,直冲鼻腔,腻得人眼前发晕。
后调类似花香杂糅,很浓郁,也很不协调。
璟园整体是藏了香的,偏水生的淡香,就算院内暖气十足,也该是这种味道。
大约是即将到来的客人要求,
又或者是酒劲上头后感官失衡,她没当回事。
步子刚迈出,就听到一声含糊不清的喊声。
喊她的名字。
“谁?”
姜南顿时回头,身后连个鬼影都没有。
冷冷清清的九曲小道,只有亮着的欧式路灯,和一旁人造林中的人造萤火虫彼此交映。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脑子的“艺术家”这么有闲情逸致,让人弄了这星光。
晃得人眼晕。
“我酒量真有这么差?”
姜南无奈嘲了句,继续往主楼方向走,回应她的,是第二声无力的喊声。
这一次她听清了。
“姜小姐.....我......”
是程贺明的新欢,此刻正半跪在林间遮掩之下,被那片熠熠光芒遮了大半身形,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那藏了人。
什么情况?
是不是套还不好说,姜南没第一时间上前,只是朝她走了两步,打量着她,“你怎么了?”
显然混乱的意识,让她无法识别语言,只是竭力抓住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带……带我……走……”
酒精催发下,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连把话说完的机会都没有,直挺挺扎下去,倒在姜南脚边。
“醒醒,别睡!”
姜南快步上前扶住她,指尖本能探向脉搏。
刚想喊附近的侍者过来帮忙,就听到一阵沉重又急切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朝这个方向来的。
还不止一个人。
下意识张口,却始终没发出声音。
璟园的侍者和接待一向规矩,天塌下来也不会有如此慌乱的情况,更何况这里是供贵客休憩的院落,万一冲撞了哪位祖宗,不如直接关门算了。
如果是今夜贵客,又怎会一行人闯进休息区。
只怕是来者不善。
姜南单膝撑地,抱着那傻姑娘的身体不动声色地往林子里挪了两个身位,借着夜色和星光藏身。
酒醒了大半,依旧不敢有所动作,静静听着周围的动静。
“人呢!这他妈还能跑了!”
“程贺明这丫,人草-蛋送的姑娘也不识抬举!”
“别让我逮着这孙贼!”
“先别惊动了人,把人找出来带走!”
姜南分辨不出他们的声音,但至少有三个男人在外头找人,低了低头,看向自己怀里早已意识模糊的姑娘,睡得还真是安心。
一时真不知道是该说她蠢,还是幸运了。
外头的动静停了,姜南一手护着怀中的女孩,一手摸进口袋里。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拨号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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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高跟鞋敲击石砖,声音清脆利落,人影却摇摇晃晃,显然喝得尽兴,见姜南抱着那不省人事的女孩,皱紧眉头。
“你是打算起义吗?收编完我收编她?”
来的是下午电话里的女人。
媚骨天成的绝色,风情万种的妖孽,可惜视力太拙,留学期间被程贺明三言两语哄得莫名其妙当了三,惹了一身的晦气。
她话说得嫌弃,手上动作却直白。
抱着那女孩微微发颤的身体,一时也没了主意,抬眼看向沉默的姜南,“这人你打算怎么办?里面那两位祖宗还在,我们……”
她怕姜南惹祸上身,也怕烧着自个儿。
姜南心脏跳得飞快,捏着裙摆的指节还泛着青白,她似乎也没两全的法子。
程贺明她一定不会手软,只是手里这个……
“我让司机开到后门,你先把人送出去。”
“好。”
她答应得干脆。
一如几年前姜南问她,要不要她带她走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犹豫。
两人搀扶着步履虚浮的女孩往后门走去,路上碰见了几个有眼力见的侍者想来帮忙。
却纷纷在看清那张脸后特识趣地转身离开。
就像突然瞎了一样。
直到目送两人上车,驶离出自己的视线范围后才卸下浑身紧绷的张力,本就薄瘦的人影被风一吹,脚下直发软。
她真挺想就这么跌坐在地上,好好理理今夜这乱局的。
“姜小姐喜欢逞英雄?”
虚脱的手肘被人轻轻托住,也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阴影自她头顶罩下,密不透风的包裹感袭来。
沈季序就站在她身后,酒精的冷冽和佛手柑的清香中和的很好,一点微弱的苦和涩混在其中。
有种说不出的心安。
“沈先生说笑,我没那本事,只是……”
沈季序好奇时,嗓音隐有笑意,“只是什么?”
“只是我想,你不会坐视不理。”
姜南沉了沉气,很自然地松开了和他的肢体接触,站稳后盈盈望向他脸上写着的不解。
“不是对她,是对我。”
模棱两可的表达,挺暧昧,也没有破绽。
说她是仗沈林两家的庇护求沈季序帮忙可以,说她是因为下午的纠缠信任他也并非不可。
总之,她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
“既然如此,作为回报,姜小姐是不是该对我有所表示?”
沈季序朝她迈了一步,拉近距离的同时,阴影也随之压下。
凌厉的压迫感,寸寸包裹住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