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领着芈瑶快步穿过几道回廊，拐进一座僻静的偏殿。

    远远就听见了女人的哭喊声，推开门一看，齐八子正蜷在床榻上捂着肚子翻滚，发髻散乱，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旁边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宫女，一个年长的嬷嬷正手足无措地替她擦汗。

    芈瑶快步走进去，正要开口问医官到了没有，脚下忽然顿住了。她后脊一阵发凉，有一种说不清的危险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来不及多想，袖中那枚从相里辙那里得来的袖箭已经弹到了掌心，猛地反手朝侧后方射了出去。

    叮！一声脆响，箭头被什么东西格挡开了，弹在墙上又落下来。她侧过头，看见一个黄门站在她身后三步处，面露凶光，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面正把她的箭挡飞了。

    芈瑶心头猛地一沉。

    床上，方才还在翻滚喊疼的齐八子忽然安静了下来。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双手从肚子上放下来，面容冷淡。

    芈瑶盯着她，脑子里电光石火地串起来，雍城，嫪毐叛乱，明明应该是明年四月的事，怎么会提前了四个月？

    “你和嫪毐勾结。”她一字一顿地说出口。

    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嫪毐出现在门口，一身甲胄裹身，腰间挂着一柄长刀，背后跟着十几名持械的护卫。

    他在门槛处站定，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芈瑶脸上，弯了弯嘴角：“王后娘娘果然聪明，这么快就发现了。”

    芈瑶攥紧了袖中的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齐八子的肚子上。六个多月的身孕，嬴政只在酒醉那夜来过她这里一次，一次就中了？

    她盯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那孩子，真的是嬴政的吗？

    嫪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急不缓：“这殿里已经被我围了。娘娘还是早日降了吧。等我拿了这王位……”他笑了一声，“还可以让你接着做王后。”

    芈瑶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十几个兵卒：“就凭你手里这些虾兵蟹将？有蒙恬的精锐在，你拿什么赢？”

    嫪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知道芈瑶说的是实话，那支装备着现代甲胄和兵刃的近卫军就在祭台附近，他敢在雍城动手，唯一的筹码就是出其不意和挟持人质。

    他咬牙压下心头那股焦躁，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沉下来：“我确实赢不了。可我若是把王后娘娘绑在阵前，倒要看看那个那么爱你的王上，舍不舍得拿你的命来换这场胜仗。”

    他盯着芈瑶的脸，嘴角的笑容带上了几分阴毒，“他要是不舍得，就等着被我千刀万剐；他要舍得，我就把你这几次三番坏我好事的毒妇，丢到军中让那些兵卒们尝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

    芈瑶右手在袖中猛地一翻，从系统里兑换出一瓶浓硫酸，拧开盖子，朝他脸上狠狠泼了过去。

    嫪毐的反应极快，偏头侧身闪避，但那瓶浓硫酸泼洒的角度刁钻，仍有大半洒在了他肩上和手臂上。甲胄之下露出的脖颈皮肤立刻冒起一阵白烟，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往后踉跄退了好几步，捂着脖子嘶声吼叫。

    芈瑶没有停。

    她右手已经又翻出一只灭火器，拔了保险栓，提起来对准那些涌上来的兵卒就是一通猛喷。

    白色的干粉裹着高压气流喷涌而出，殿内瞬间被白雾吞没，呛得那些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纷纷捂着脸后退。她趁着那短短几息的空档，转身朝身边的几个护卫厉声道：“拿下齐八子！”

    那几个护卫反应极快，趁乱扑上去，将齐八子从床榻边按倒在地。

    齐八子大惊失色，拼命挣扎喊叫，可护卫已经将她双臂反剪、死死压在地上。芈瑶几步上前，一膝抵住她的后背，从袖中抽出那柄袖箭，冰冷的刃口贴上齐八子的颈侧。

    殿内的白雾慢慢散了。嫪毐捂着脖子半跪在门口，肩上的甲胄被硫酸灼穿了一个洞，皮肉焦黑，疼得他浑身发颤，面色扭曲。

    他抬起头来看向芈瑶，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震惊和暴怒，可他刚一动，芈瑶手中的袖箭就朝齐八子的脖子又压了一分。

    “放我走，”芈瑶冷声道，“或者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选一个吧，长信侯。”

    嫪毐盯着她，目光从她冰冷的脸上移到齐八子那张惊恐变形的面孔上，又移到那个圆滚滚的肚子上。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王后娘娘可真是太天真了。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你以为能动摇得了我？”

    他摸了摸自己小臂上被硫酸灼伤的焦痕，眼底那层虚伪的笑意彻底褪尽，换上了阴沉的杀意：“我现在只想抓到你。我要砍掉你的手，砍掉你的脚，熏聋你的耳朵，挖掉你的眼睛，把你做成一个人彘栽在花盆里，日日看着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芈瑶心里猛地一沉，手下齐八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齐八子终于哭喊出声：“侯爷！救我！这里头是你的孩子啊！他马上就要出生了……”

    嫪毐面色不变，反手从腰间拔出了长刀。

    那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没有看齐八子一眼，只是朝周围那些黄门一扬下巴：“别管那个女人，给我抓住王后！谁能抓住她，事成之后，封侯拜相！”

    那些黄门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一样，嗷嗷叫着扑了上来。芈瑶身边的几个护卫立刻拔刀迎上去，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喊杀声在狭窄的偏殿里炸开来。

    她手里还攥着齐八子，袖箭的刃口抵在她颈侧，可那个男人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你敢杀吗？”嫪毐逼近一步，声音低哑，“你敢杀吗？”

    他一步一句，手里的刀越握越紧。芈瑶握刀的手在发颤，她能感觉到齐八子脖子上的皮肤被她的袖箭压出了一道白痕

    ，再用力一分就能见血。

    可她下不了手。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她下不了手。

    嫪毐猛地举刀劈了下来。

    寒光从她头顶落下，芈瑶几乎能感觉到那刀刃带起的风擦过她的发顶。周围的护卫惊恐地回身想要扑过来，可被那些悍不畏死的黄门拦住了，有人中刀扑倒在地。

    “铮——！”

    一道破空声猛地从侧边炸开。一个身影从窗户撞了进来，木屑和碎纸飞溅一地。

    那人影在落地的一瞬间就拔剑格挡，剑与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火花四溅。

    芈瑶只觉得手中一空，齐八子被新来的人一把扯了过去，然后那人反手一推，将齐八子直直地撞向了嫪毐的刀锋。

    噗嗤一声，血花溅开。

    齐八子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软了下去，嫪毐的刀贯入她的胸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渗出的血，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男人，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芈瑶被那一幕钉在原地。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整个人被拽着往外冲。

    那人手里的长剑像一条银色的鞭子，左劈右砍，把那些扑上来的黄门一一格开。剑光所过之处衣甲碎裂、鲜血飞溅，硬是在层层包围中劈开了一条路。

    芈瑶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耳边是风声、喊杀声、和刀剑碰撞的刺耳尖响。

    她回过神来，反手划开系统光屏，从里面狂掏东西往后丢。

    一支灭火器砸在追兵脚下，白雾嗤地喷出来；一小桶辣椒水泼出去，追兵捂着脸嚎叫着在地上打滚；一捆鞭炮被她擦亮火折子丢进人群里，噼里啪啦炸得那些人四处逃窜；最后连一支大型工业用的消防水枪都被她摸了出来，对着后面那群追兵滋得人仰马翻。

    拽着她的那个人在前头埋头狂奔，剑都没停过。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截被雪水和血水浸透的袍角，和一只攥着她手腕的、骨节分明的手。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喊杀声终于渐渐远了。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膝盖发软，一脚踩进一个雪坑里差点摔出去。那人回头一把捞住她的腰，带着她闪进了一处荒废的偏殿。

    殿门被他反手合上，木栓咔嗒一声落了锁。四周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交错着，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芈瑶靠着墙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抖。她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人，那人靠着门板，长剑拄在身前，背对着她，肩膀还在微微起伏着。

    她张了张嘴，气还没喘匀，但那个人已经转过身来。日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不到三十岁，眉目清冷，下颌线条紧致利落，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赵国剑士盖聂，见过秦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