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入水中那一刻,叶桑水的世界蓦然一片静寂。

    她缓缓睁开眼,仿若深处虚无黑夜,自己的身躯不受控制,正逐渐向黑暗中遁去。

    脑海中,前世今生种种,都从脑海中迅速划过,而留下最多印象的,除去她的父亲,竟然是魏承情。

    她又看到了魏承情如何厌恶她,她又想起上一世的最后一面。

    他看向她的眼神,总是厌弃中参杂着一些无奈,而自己上辈子死前,似乎告诉过自己什么。

    是什么呢。

    在无尽黑暗中,她回想起自己所做的一切。

    曾经那些痛苦、不甘、纠结、难过、悔恨都从心底划过,直到万物平静,转瞬间一切再化为虚无,她才终于找到了那个藏在她心底的答案——

    她想起来了。

    她不爱魏承情。

    只是很巧,魏承情在她生命之中出现的时刻,正是她上辈子最能感受幸福的时刻。

    她之所以将魏承情囚禁起来,是因为她想要保留曾经那段美好的回忆。

    而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后,唯有他不变。

    就连她自己都丢掉了修文馆时那颗为生民立命的心,可他却像圣人一般,对此事一往无前。

    文馆中,他说他要为黎民活,为百姓死。

    朝堂中,他也一直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比起爱,于她而言,魏承情更像是一件遗物。

    一件照回曾经光彩,映照以往一切的遗物。

    叶桑水看见此人,便能回到那段她很珍惜的时光。

    而如今幸好,上天赐予她再来一次的机会。

    一切,都还能重新开始。

    昏昏沉沉中,她脑海中的浑浊正在被一点一点抽走,缓缓从痛苦中脱身,神识逐渐清爽。

    “小娘子醒了!”

    叶桑水缓缓睁开眼,便见叶扬天抬手,冰冷的触感停在额头。

    “烧退了!”

    叶桑水大概是睡昏头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她躺在床榻上大概一盏茶功夫,才听明白叶扬天在说什么。

    “哦,阿耶我没事,我这是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叶扬天扶着叶桑水坐起来,“你在宫中落水了,昏了一天呢!”

    叶桑水阖眸,开始回想,须臾后才恍然地颔首。

    “是谁救了我?”

    叶扬天端起一碗药,正用瓷勺舀着汤药:“是崔小娘子,人家为了救你,也生病了,今日也未曾去上课。”

    “崔小娘子……今日……是上巳节吗?”

    “是啊,可惜了,今日街上热闹的紧。”

    叶桑水倏然坐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如今几时了?”

    “小娘子,已经酉时了。”

    “鹿春,去叫上表哥,我们去赴约!”

    鹿春行礼,通报去了。

    叶桑水掀开被子便要下床,却被叶扬天按住了肩膀。

    “诶!你这病还没好呢,你要如何赴约,再说了,那崔家小娘子也生病了,说不定现在还没醒呢,你去了跑一场空……

    “今日便算了吧,我让下人去崔府通报一声。”

    叶桑水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这崔家也无人来通报,以崔小娘子的性子,若她好了,定会去赴约,若她没好,我再顺道去看看她,道个谢也好。”

    叶扬天垂眸犹豫:“你同崔小娘子才认识几时啊,如今竟这般了解?”

    旋即又叹了口气。

    “罢了,今日上巳节外头热闹的紧,逢年过节的没有宵禁,那便让你表哥好生看顾着你,今日便好好玩玩吧,早些回府!”

    得了父亲的准许,叶桑水起身让下人给她梳了新的小双环髻,耳后发环底部系着两条黄白发带,额前画上蓝色花钿,上身穿得照样是梨黄宝相缠枝花罗襦,下裙便是雀蓝卷草齐胸罗裙,走起路来,一条梨黄裙带,随着雀蓝披帛在身姿后飞舞,倒显得俏丽。

    吴山青则是一身苍青几何暗纹锦圆领袍,头戴玉冠,如玉如松,二人见面后相继上了马车,便徐徐向天下客行去。

    中途,叶桑水下了趟车,在上马车时,吴山青便看见了他手里提着。一个药包。

    “这些东西让府中下人买就好了,你为何要亲自去?”

    叶桑水将药包放好:“这是给崔小娘子的,晚些先去崔府问一句,若崔小娘子还没好,便去她府上探望她……”

    说到这儿,叶桑水突然想到了什么,咳嗽了几声,补充道:

    “崔小娘子说,今日约你是要向你道歉,但若她大病未愈,没去赴约,今日表哥便陪我去一趟崔府,可好?”

    吴山青垂眸片刻,轻笑点了点头。

    崔府门外,马车又一停,须臾后,鹿春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殿下,崔府的下人说,崔小娘子刚走不久。”

    叶桑水轻轻叹了口气。

    好在她今日赴约了,不然让救命恩人大病未愈还白跑一趟。

    天下客便在崔府不远处,此处乃长安西市最繁华的地段,马车行至此处,已经艰涩难行,两位下了马车,徒步走去天下客。

    叶桑水前世算是天下客的熟客,不论办公、私事,乃至宴会,她都极为信赖此处。

    可今日不知为何,这天下客门内门外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即将户限为穿。

    三人中由鹿春开路,再由吴山青成尾,挤进了人群,寻到了正焦头烂额的店小二。

    店小二见到了三人,眉头逐渐舒展,笑道:

    “郡主殿下,崔姑娘等人相候许久,小的这便带你们上去。”

    不等三人回应,便迫不及待地弓腰带,着二人一路向上。

    推开那间名为“明灯集”的雅间,却见了几个意想不到的人。

    魏承情今日一袭月白卷草暗纹锦圆领袍,端的是翩翩君子,芝兰玉树,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令对面的刘济都退让三分。

    叶桑水和吴山青顿时明了楼下那群人是怎么回事了。

    二人此间正黑白棋子交替,蹙眉落子。

    杨述雪与刘质落座一旁茶桌,举杯欲饮。

    几人听见声响,纷纷看过来。

    叶桑水倒有些意外。

    意外在,本以为杨述雪和刘济新婚之日是第一面,没想到此时刘济还未开始正式选妃,二人便在这天下客初见了。

    “阿水!”崔乐阳听见开门声,顿时上前迎接,她今日身着绯色金忍冬胡服,蹀躞带勾勒出腰肢,非常干净利落,丝毫看不出是风寒未愈。

    少年正双目炯炯,举起手中物。

    那是一个上下交叠、鼓鼓囊囊的药包。

    同叶桑水手中的一样。

    “听说阿水感染了风寒,来的路上,顺便去医馆拿了药。”

    叶桑水一愣,浅笑出声,也举起手中物:“不巧,我也是。”

    崔乐阳目光一顿,霎时笑出声,拉着叶桑水和吴山青便入内。

    屋内众人的目光向这边看来,崔乐阳这才开始解释:

    “方才在街道上遇见了这几位,想来大家年龄相仿,又都是熟人,正逢佳节,今日不如相聚,一同对月共饮?”

    叶桑水笑了笑,上前同刘氏兄妹行礼:

    “二位殿下这是瞒着陛下出宫的?”

    刘济阖眸一瞬,专心棋局,淡淡道:“玉华想来,我便陪着来了。

    “吴郎君,听闻你同魏二郎都有科考之意,那我这死局,你可愿替我开个道?”

    “在下之幸。”

    吴山青行礼,待刘济起来,便落座在

    魏承情对面。

    刘质道:“没想到今天你也出来了?上次落水之后不是说生病了?”

    叶桑水刚要回话,崔乐阳却轻笑几声:

    “对了,阿水你落水之后,那刘尧又被陛下罚了,听说禁足凌王府一月,还要抄送佛经三百遍才能出来。

    “那刘尧出宫的时候,脸黑的不行!”

    杨述雪视线温柔,看了叶桑水许久,起身道:

    “此事还要怪我,那日如果不是我和阿时喊来殿下帮忙,殿下也不会被凌王世子针对。”

    叶桑水目光寻去,回道:“一个纨绔罢了,小娘子不必自责……”

    此话毕,叶桑水却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神色柔和半分,上前半步正要开口,却听窗边人骤然开口。

    “各位可知!我为了预定这间雅间,可是花了三倍的价格,等了一个月才等到的!”崔乐阳神秘兮兮地站在窗边。

    几人看向崔乐阳,眼神中有些不解。

    “这雅间有什么奇特之处吗?”杨述雪问道。

    叶桑水微微摇头,低声轻笑。

    其他人不知道,她可知道的紧。

    毕竟前世,定这雅间最多的人,便是她。

    那阵子,好像这明灯集三个字,快成了她这大奸臣的代号。

    崔乐阳勾唇一笑,很是得意地卷着发丝。

    “那是自然!你们一定不知道,我准备的惊喜!”

    说完,她迅速转身,推开身后的那扇窗。

    不,是门。

    门外,是无檐的露台,台上摆着两张茶案,茶案上放着三个红金绣线的绣球。

    这是上巳、中秋、春节独有的吉祥球。

    传闻只要在高处扔下,被丢中的人此后便会鸿运当头,青云直上。

    露台的左边,梧桐树枝桠探进来,正巧是不屈膝便能直视的高度,依稀能看见上头挂着许多木牌。

    大家纷纷站起身来,抬步上前。

    崔乐阳张开双臂,站在门前,背后灯火通明:

    “这便是我为各位准备的惊喜!

    “这上巳节,定然少不了必备的活动,一个便是挂祈福木牌,一个,便是丢吉祥球!

    “这里的梧桐枝桠上挂的木牌较少,若在此处祈愿,声音也会快些传到神仙的耳朵里!

    “而且,这里的景色也是一绝,低头是梧桐街的黎民灯火,抬头是飞鹤楼与明月!”

    “崔小娘子,你当真是准备的够齐全……”杨述雪已经走到梧桐枝桠底下,浅笑着翻看那些木牌。

    吴山青和刘济已经走到栏杆旁,正看着底下的人群景色。

    “整条梧桐街都灯火通明……”吴山青的目光中映照出整个梧桐街的景象。

    刘济称赞道:“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看得便是这般景色吧。”

    刘质拿着扁平的孔明灯细细观摩,而魏承情不知何时,已经落足在叶桑水左后侧。

    他望向前方的叶桑水,眸色幽幽,眉心微皱。

    他看见了眼前人眼中的忧郁,自己的思绪也越来越被小娘子牵扯。

    他清楚记得,前世,叶桑水今日没有来这里。

    前世的她没有与他辩论律法,也从未替杨述雪出过头,没有得罪过刘尧,没有在那日落过水。

    可此生,这些都发生了。

    难道只是因为他救她于大火,所以动一发而牵全身?

    还是,她也重生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中握成了拳,心底不知为何,油然升起一种既期待,又失望的心思。

    若她也重生了,那他曾经的那些不堪,那些落魄,她都记得。

    他们之间的纠葛,她也都记得。

    他鬼使神差地抬步,伸手向那人:

    “郡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