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月色

作品:《仆宠》

    劲风如刀刮过干涸贫瘠的耕田,农户紧了身上的旧褂子,怅然地望着流云灰白的天,无论如何盼不来一粒雪。此刻的雪,比盐更贵。

    斗转星移,凡间京城倏尔春秋已过。大曜五年冬,苍狄来犯,曜太宗亲至边关,犒师飨士,却深陷北关战事。白狼关参将所领一支精兵全军覆没,边关属于大曜的玄色赤金日轮旗在血河沉浮。

    边关吃紧、民间大旱,皇帝下落不明,大曜王朝岌岌可危。怜太子年幼,靖海王以宗室之重,称摄政王。

    而这些凡间传闻,都是时问微在不夜宫听来的。

    恼人的风雪与贫寒吹不进妓寮歌楼,暖气熏得游人醉,一两张屏风隔绝了大殿的视线,却隔绝不断夹杂嘲哳歌声、零碎琴响,和混杂在其中的喁喁低语。

    时问微此刻乔装易容,化作普通寻乐公子,懒懒撑在一旁微眯。

    神识外放,凡间万千声响潮水般瞬息席卷而来。

    “听闻这靖海王在宁州时,为百姓如素祈雨,您猜怎么着,嘿!还真给他祈到了雨,听说那日真仙献身,许许多多的人都亲眼瞧见了。宁州百姓都拜他作父母,请为靖海王立生祠。”

    “嘿,难怪靖海王回来那两天,皇上特不高兴,把奏折都甩文丞相脸上了。”

    一个不同于两个低沉男声的清亮女声响起:“那日巡街,奴家倒是见了靖海王一面,威风凛凛,样貌气度身量,个个不是一般人能比。”

    “你是妇人之见。”说罢,两位男子齐齐笑了起来。

    酒水声音响起,侍女略有些赌气道:“我啊,虽在这不夜宫里侍奉公子,但也听不少客官说起这朝里的事。我不光知道靖海王,还知道奉节将军是头一个表忠心的。”

    “那你知不知道,靖海王不光得了奉节将军支持,还在九州修真界也有人脉?嗨,这你就不清楚了吧,在他身边紧跟着的道士,可是九州了不得的人物。”

    侍女活泛的声音响起:“我早看二位客官气度不凡,原是九州来客,我们凡人哪里知道这些门道。”

    或许是没想到一时得瑟,竟会被看破了身份,另一个男子粗暴打断:“莫问那么多,你们公子怎么教的?赶紧给我兄弟再倒些酒来。”

    ……

    在整个不夜宫扫荡了一圈,时问微将注意力收回手中的酒杯,耳边慢慢清净下来。奏乐的清倌一直在偷摸地打量她,一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

    “下去吧。”时问微懒懒地挥手,扔出一枚银子。

    清倌忙低头行礼,捡起银子。

    能在不夜宫混,自然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微笑着朝时问微嘘寒问暖,惨白的脸扑簌簌掉下脂粉。

    “莫不是隔壁吵嚷,扰了客官的清兴?不若奴家去与他们说上一声。”

    “不必。”

    时问微倒不在意那些隐姓埋名来九州的修士。

    这几日,京城明里暗里聚集了众多九州修士,不光是三门六派,更有些三教九流之辈。至于为何,无非都是听了仙家预言慕名而来:

    王位更易,天有煞星,千年邪魔再起,逆境真迹或有重现天日之时。

    有人推测,这“千年邪魔”指的便是当年从天庭手中逃脱的魔主伯歧。至于这“逆境真迹”,则或有可能是先朝先皇魏明宗陵寝留下的秘境。

    魏明宗年幼流落九州,是历朝历代唯一一个做了皇帝的修者。听闻他在位的最后百年,痴迷炼丹修炼,为自己留下兰庭秘境,只待有缘人开启。如今秘境隐隐有征兆,天下修者无不熙熙攘攘而来。

    时问微饮了半杯酒,只问那清倌:“这几月来,京城可有什么趣事发生,说与我听听。”

    清倌跪坐在地,努力地回想:“奴家倒是听了几则怪事。一是城东的半老徐娘,日日买豆腐吃,那老皱的皮肤竟变得比新生的婴儿还嫩。城东豆腐坊生意爆棚,还有人去他家把磨豆腐的石磨偷去了。

    “这二嘛,奉节将军前不久娶了第八房姨太太,将新娘子从花轿上背下来时,却觉得越来越重,压得人起不来身。奉节将军一回头,竟看见自己背了头猪!”

    听到这时,时问微眉头微动,嘴角勾起:“倒是个新奇。”

    清倌不时快速地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时问微的脸色,此刻适当地陪笑道:“依奴家看,定是京城繁华,吸引了不少九州能人异士。大曜开国皇帝明令禁止九州修士打扰百姓生活,可我看,如今大曜王朝要变天了。”

    时问微扯了扯嘴角,也不知是赞同还是蔑视。

    清倌离开前顿了顿,返过身又道:“还有一件事,与之前两件相比,倒是不足为奇。考了几十年还是童生的老杨头,在庙里睡了一夜,之后考试连连高中,竟没有他考不过的。”

    “倒也有意思。”时问微沉吟片刻,又抓了一把碎银子,“我这人,只爱听趣事。之后若有什么新奇事,你有心替我收集来,银子也不短你的。”

    “是!”清倌双手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受了赏银,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领了银钱,他略有些犹豫顿住,眼神往酒盏边瞟。

    酒盏边,放着一块随意扯下来的玉珏。

    “敢问公子,可是在等人?”

    时问微的眼定定地放在面前的粉面清倌身上。要知道这玉珏,正是崔眉交待给她,在不夜宫接应的线索,竟这么巧,让她一下找到了线人。半晌,时问微缓慢地点了点头:“你可认得玉珏的主人?”

    “还请公子随我来。”

    清倌低头,领着时问微打帘穿过不夜宫九曲回廊。风雪月下,一面墙挑满红灯笼,灯笼上用墨笔写了一个又一个名姓。打过照面,小厮举起铁丝钩挑灭其中一盏灯笼,又将手拢进袖筒里。

    时问微被领到一扇门前。阴风袭来,身后骤然一黑,方才领路的清倌、挑灯的小厮竟全没了身影,只剩下她一人。

    屋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手中的玉珏隐隐发烫,时问微收回袖中,心中不屑,怕是崔眉又给她玩一些无聊的把戏。

    心神一动,房门“嘭”一声被弹开。

    借着幽蓝的月色,阴月看到一人披散着长发,蹲在房间的角落啜泣。被时问微打搅,那人缓缓回过头,一张花脸血肉模糊,分不清是抹花的胭脂还是结痂的血。

    时问微心道不妙:半生半死的怨尸,肉身执念太重,虽并不厉害,却颇难缠。

    散发怨尸勾起白森森的五个指头抓来,怨气冲天,在石地板上留下十道血淋淋的抓痕。扑了个空,怨尸猛地转过头瞪向一旁的时问微。四肢着地,头颅以诡异的弧度扬起,黏稠的液体顺着下巴缓缓淌下,散发腐臭难闻气味。

    对了,还颇有些恶心。这气味令时问微不由得皱眉。

    跺跺脚,地面旋出金光法阵,时问微无心纠缠下去,只想速速封印。谁想那怨尸竟像是提前预料了一般,在法阵成型前一扭头,四肢扭曲飞奔出房门。

    多了两只脚,还跑得挺快。

    在收起法阵时耽误了些时间,叫那怨尸先跑了一阵。只这一阵,连廊屋内传来宾客连连惨叫,奏的曲凌乱走音,木梁被撞得四处倒塌,惹下一摊祸事。

    不敢多耽搁,时问微俯身追了出去,但她心底并不将这个普通的怨尸放在眼底。

    在她耐心耗尽之前,怨尸俨然被逼到二楼栏杆边,楼下大堂涌动着便是方才被她惊扰的人群。可不等时问微催动法咒,她越过栏杆一跃而下,地面一团血肉模糊,皮肉筋骨摔得松散,粘稠的血缓慢在身下洇开。

    不夜宫大殿的人全都目睹了这一幕,众人齐齐往上看去。

    “就是他害死的人!”

    不止是谁先喊了一声,众人纷纷附和。

    时问微情知中计,懒得卷入纠纷,黑色长袍遮住面目,转身破窗离去。

    “不好,凶手要逃了!”仁人义士拍案而起,其中不乏混杂在人群中的九州修士,飞刀、箭矢、法器朝时问微扔来。

    此刻更不便施展仙法,难免招惹更多目光。

    时问微身披黑色斗篷,脚踏飞檐,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足上轻功催动到极致,仍有烦人且不识眼色的鸟雀在身后叽叽喳喳。

    这其中,难免有几个身怀绝技的,异宝法器当即就要近身,却见檐上逃犯展开那黑色斗篷,武器悉数被卷落。

    奇了。这一幕,反而激发了众人的好胜心。

    可还没追多久,一道道符咒紧接着甩下,不要钱一般地撒,天雷法阵硬生生逼得人止步。被击中,可不是玩笑。

    在追逐的这群人中,有一道身影顶着轰隆天雷,执拗地追上去。

    有人唤道:“时兄小心!”

    黏人的小强。

    时问微不快地啧了一声,可剑光一闪,她甩出符咒的手止住了。

    缠剑的布条迎风散开,宝剑出鞘,锋芒毕露。青云剑独特的纹路擦着她的脸而去,刺破了黑色的兜帽,露出冷而削的下颌。

    “失礼。”

    来者正是先前下凡探查的惟熙。

    那个羸弱的乞儿,如今身形挺拔健硕,眉目如画似桃花,端的却是益发的凛然正气。看来短短几年,足以让一个凡人修士大变模样。

    时问微扯起嘴角,脚下连连点地,陪他比划起招式。出剑干脆利落,剑式行云流水,看来在凡间这几年也没有荒废武功。只是一贯的难缠。

    “你们追我又有什么用,真正的罪魁祸首早就溜了。”时问微叹气,易容后的声音低沉沙哑,字句带着粗粝的沙。

    惟熙出声:“既然道友是无辜的,何不与我回去解释清楚?”

    “哦?那你凭什么觉得,别人会信我。”

    “我会替道友证明。”

    “你为何信我,别人又凭什么会信你?”

    “信”一个字,就能把人绕晕,时问微偏头躲过一招,一下逼近惟熙身侧。浓云阵阵,掩住明亮的月。越过惟熙,身后那群烦人的修士很快要破开天雷法阵,朝这边追来。

    眼下并非叙旧的好时机。

    “不玩了,下次再见吧。”

    两人距离缩进,时问微骤然伸出斗篷下惨白的手,在惟熙下意识格挡时,出其不意地拍拍他的脸,动作轻浮。而后转身跃下房檐,一下消失不见。

    留下惟熙一人在檐上怔愣,一道惊雷在他身边落下,将他唤回神。

    “时兄,你怎么了,没事吧?”赶来的众人将他团团围住,关心道。

    “是啊,你怎么就一个人追上来了,这天雷这样危险,被劈中可是伤筋动骨几百天的事。”

    “那人可没有对你做什么吧,下手够狠的,可曾受了什么伤?”

    “我没事……”

    惟熙依旧怔愣地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似曾相识的香味一瞬闪过,却让他来不及辨认。他愣愣地举起手,碰了碰方才被拍过的地方。

    他似乎,只是被调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