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下凡
作品:《仆宠》 时问微拍开酒封,就着酒坛一饮而尽。
苦酒入喉,平息心中一点燥火。
原以为按照文夏说的,不过是闹闹小脾气,发作一轮便是了。如今看来,那小子是早做了下凡的打算,铁了心要走。是啊,长大了,长大了就学会撒谎,长大了就想要离开,长大了,翅膀就硬了。
呵,要走么……
时问微垂眸,摩挲着手中的酒坛,盛在酒液中的月被她晃散,荡出一圈圈亮的光。
月挂中庭,竹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出来吧。”
时问微头也没回,仰头对准酒坛。未尝到酒,手中的酒坛已先一步被人拿走。
而在这阊阖天之中,唯一胆大到能拿她手中东西的人,只有惟熙。
惟熙眼角的伤早缠了起来,叹了口气:“师傅,醉酒伤身。”
一点清酒,并不至于醉人。
“给我。”
时问微伸手去要,惟熙又后撤一步,将酒坛牢牢控住,竟是半点不让。
这小子,什么时候又爱管起她来了。
时问微手腕撑着额角,眯着眼上下打量面前的人。
“怎么,方才在众人面前还不痛快,还得冲我发发脾气才行?”
“徒儿哪敢朝师傅发脾气。”惟熙别过眼,耳尖发红。
“那你这几天又是在闹什么毛病,嗯?”
时问微觉得好笑,自己倒像个怨偶一般,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
而对方却避开了关键,只央求道。
“徒儿为师傅熬了醒酒汤,这就去给师傅盛上来。”
时问微偏不让他躲:“你最近可在躲我。”
“徒儿没有。”
时问微根本不信:“为什么,别用你之前那些可笑的理由。”
“……”
面前的人又低头缩成一只栗子,闭口不答。时问微打量的目光扫过,脸渐渐沉了下来。
“说不出来?让我猜猜,你下凡一趟,长了些本事,如今看不起我了?”
“徒儿万万不敢!”
惟熙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焦急地仰起脸解释,这反应已经说明了所有。
然时问微却是大手一挥,压根没听他的解释,自顾自地道:“不是?那就是……你见了那个人。”
她的目光逐渐危险。
这样的可能,时问微并非没有想过。
若是之前在元虚宗和袁小伍喝茶时,她只感到侥幸。
那么这几日,惟熙在阊阖天的种种异常,反倒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惟熙见了道衡,父子相认,故而对自己暗生抵触。
就是不知,道衡对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道衡总是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连想起胸中都烦闷。他这个儿子,原本继承了一半他爱多管闲事的作风,如今被她纠正了一半的一半,没想到一夕之间又退回原地。
“那个人?”
惟熙眼中满是清澈的疑惑,并不解她的指代。
时问微静默地垂下头,盯着他看了许久,辨认出那双眼实在清澈,这样的疑惑并非假装。她暂时将这猜测又收回,心却被吊得高高的,怎样也放不下。
考验了足够久,时问微懒懒地继续道:“是不是柳玉山那小子,教了你什么歪门邪道,用来对付我来了?”
惟熙紧张道:“这更是没有的事,我……”
“行了。你什么时候下凡。”
惟熙听这话,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时问微撩起眼皮:“不是要下凡历练么,一点准备没有。你可仔细想好了,要是赶在我吩咐之前反悔,还不至于在一群人面前丢脸。”
之前咬死不放人的时问微突然松了口,仿佛被意外之喜砸中,惟熙脸上的笑越来越大。
“是,师傅!”
“我不拦你。”时问微看他,“只是,你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
“徒儿定不会让师傅失望。”
惟熙笑着俯身前倾,投下一片阴影。热气喷到近处的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时问微犹自怔愣,听到耳边传来他压低的声音,显得委屈。
“师傅,能不能……容许我近前些?”
近前些?
这都近得不能再近了,还要怎样近前。
时问微怔愣的片刻,惟熙没等到回答,忽地很快贴近,头轻轻搁在肩上蹭了蹭。皂角清香在鼻尖蔓延,柔软的长发隔着衣物挠痒痒,仙人五感本就比常人发达,侵入感炸开,很快又撤离。
短暂的一个拥抱。
蜻蜓点水,近似撒娇。
惟熙退了一步,若无其事地抽身退回,眼神柔软,眉眼弯弯,又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对面的目光依旧灼灼,时问微缓慢地抬起头,盯向他。
她懒懒地道:“那日擦破的伤如何,过来,叫我看看。”
惟熙听话地将脸低垂下来,长睫垂下,拨开两侧垂落的发。时问微扯下包扎,露出眼角那结痂的小小的疤。
“我看你是故意诚心与我作对。”
时问微的手轻轻点在痂伤,不敢用力。另一只手扯过惟熙想要掩住眼角的手,眉头紧紧凑在一起。
“徒儿只是想为师傅做些事情,不想拖累师傅。元喜姑娘已帮忙擦了药,并没有大碍。”
“我倒觉得,是该让你长长记性。”
时问微漫不经心地道,将惟熙垂落的发往耳后别去。手指动作却轻慢,从他的发,滑到他的耳廓,不轻不重地在耳垂捏了两下。
于是肉眼可见的,惟熙一只耳窜得通红。
火烧一样的红,很快蔓延到脸颊,他忙不迭地起身,装作很忙的样子开始收拾桌面一片狼藉。
望着他略显狼狈的模样,时问微哼笑:
道行还太浅,学人家狐狸玩什么聊斋。
“过来,我困了,带我回房吧。”
时问微意识清醒地被惟熙带回房,低垂下头,安静地看着惟熙半跪在自己面前,小心地替自己脱掉鞋履。
碍于眼皮沉重,每次眨眼都缓慢。麻痹的大脑连思考也缓慢,惟熙的脸越来越近,她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前凑。
这一凑,把后者吓了一小跳,连连后退磕碰到桌子,碰倒不少东西。
在惟熙狼狈羞赧的脸上,时问微找到了以前那个乞儿的身影。
她嗤嗤地笑起来,懒懒地吩咐:
“替我擦擦手吧。”
惟熙诺,端来盥洗巾栉,用热毛巾仔细地替她擦手。毛巾在热水里浸过,散发着腾腾热气,熏得皮肉下的骨头都软了。
擦了手,往上是手臂,是脖颈,是脸。
惟熙手里的热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眼,避开她的唇。可那双炙热的眼,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她的唇。
就像文夏所说,有些人明明要你关心,行动上却偏偏要避开。
时问微放弃了思考,在温暖的抚触中闭上了眼。
惟熙灭了灯,屋里陷入黑暗。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让时问微误以为他早已离开。
直到她听到一句话,轻轻的,像是叹息。
“师傅,不要对我这么好。”
-
惟熙去凡间履职的事,便定下了。
自那天以后,时问微态度愈发冷淡。
她几乎是闭门不出,而惟熙此时想见也见不到人。毕竟,见或不见,从来不是他能说了算。
他知道,定是自己一意孤行,惹恼了人,却也没有办法。
哪怕端着餐盘,也一样被关在门前。
这样的处境,竟与从前刚来阊阖天有几分相似。
惟熙晒笑一声。
可是长大后的骨骼折不进这小小的墙角,他也不要再停留在阊阖天的庇护下。
他将餐盘轻轻放在门前。
这样的僵持一直持续了几天,明眼人自然都看出来了。翡翠一直坚称惟熙顶撞了仙主,按照往日规矩,是要领罚的。元喜没多说什么,显而易见有些心不在焉。
惟熙仍旧睡在他的小院里。
长久不住,小白似乎把整个房间当作它的所有物,在每个角落和凳腿都撒
了尿。还有些嫌他回来碍事,总拿屁股对着惟熙。没有办法,惟熙只得将小白送给元喜照顾。
夜里远远传来小枣的呼噜声,惟熙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手臂枕在脑后,眼睛发直地瞪着房梁。
“……没出息。”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又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识将心事脱口而出。
“没态度,没骨气,没底线!”
感受到身侧嗡嗡的震动,惟熙这才敢确认,这声音出自一旁的青云剑。
他一骨碌爬起身,将青云剑从布裹中扒出来。
青云剑柄散发着幽幽的绿光,似乎声音正是从那里发出。
惟熙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是哪位前辈在此说话?晚辈冒昧,失礼了。”
青云剑柄再次闪过一丝光,颇有些矜持傲慢地轻咳两声,老者般苍劲的声音果真从里传出。
“本尊乃太上玉清紫霞九霄青云尊者是也。”
惟熙恭敬地叫了一声,忽地疑惑地问,“青云尊者莫非一直都在?”
“本尊贵为剑灵几千载,本无心插手你们这些凡人私事,只是青云剑主里,就没见过你这么差的一任!真是丢了我青云名号的脸。
“你可是被本尊选中的青云剑继承人,为了一介女流,何必至此。”
“师傅并不是一般人!”惟熙几乎是立刻反驳。
青云尊者的声音似乎短暂停了一刻,恨铁不成钢:“简直愚子不可教也!儿女情长都是浮云,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青云剑法后面几章学会了,光复我青云剑派。”
原来青云剑也曾在九州大噪,青云尊者开山立派,广招天下弟子,青云剑派一时名震天下。谁想青云尊者飞升之后,青云剑派却逐渐没落,最终只剩下一柄剑流传下来,被供为上古神剑。
按照青云尊者的说法,他蛰伏在青云剑内,只盼得遇一人能传他衣钵,发扬道统,再创辉煌。惟熙,就是他选中的那只……啊不,那个候选人。
惟熙又躺回床上,眼神发愣:“没有师傅,这一切有什么用。”
他习剑,本来就是因为时问微。
什么青云剑派,惟熙半点兴趣没有。
“……你自己也清楚,死乞白赖在她身边,也不能得她青眼,不过是个听话的侍从。你离开不就是想向她证明自己?”
青云尊者改变了策略,循循善诱。而显然,惟熙似乎很吃这一套,他的眉毛拧做一团。
“成为出色的青云剑主,这就是有朝一日,你能站在她身边平起平坐的理由。”
“……”
正当且诱人的理由,教人无法拒绝。
惟熙突地想道:“这话,你可曾也对师傅说过?”
这回轮到青云尊者沉默,半晌他只道:“不识货的丫头,我与她没什么好说的!”
惟熙一听便笑了。他大概能想象到老头怎样苦口婆心地劝时问微,又怎样被不耐烦的时问微塞回剑里,眼不见为净。
-
临行那天,阊阖天门前停了一辆马车。
惟熙背着一把裹布的剑,简单提了一箱行李,便要上路。
翡翠依旧一板一眼:“此去京城,多加小心,切莫给仙主丢脸,更不要惹麻烦。”
元喜将一块布包裹着小物件塞进他手里:“听闻胭脂也去的京城,不知,有没有机会能碰上。若真有缘遇上了,劳烦你替我将这件东西给她。”
惟熙郑重地收下了。
几人在门前逗留了一会,期间惟熙频频地往府里眺望,两人隐约也知道他在等谁的身影,却也知道劝不了什么。
小枣不耐烦地扬蹄几次,钟声近,时辰到。
廊下依旧空荡荡,不见任何一人身影。
最后回头深深看了阊阖天一眼,惟熙转身上了马车。
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时问微从柱子后现出身形,头也不回地离去。
“仙主。”
半山居内,元喜照例拿着餐盘推门进来,却只见一缕未燃尽的香烟,消散在空气之中。
屋内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