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危险

作品:《遗言追溯师》

    如果不了解,那就每天多认识他一点;如果太疏远,那就每天多靠近他一点;如果有误会,那就每天多交流一点……

    当卫风絮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将宋烟川当成新的锚点时,方才困扰她的问题全都被她扔出了脑海。

    这才是她,没受叶正影响时的她,从不畏手畏脚的她。

    既然说已经放下了,又为什么要因过去而害怕呢?

    那怎么能说是放下了呢?

    于是,她决心踏出第一步,至于结果如何,先走出安全房看看再说,就算走错了也无所谓,大不了再滚回安全房。

    卫风絮佩服自己还有这样的勇气,不过宋烟川似乎被她的勇气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车内没有回应,开车的人也没有转头看她一眼。宋烟川脖子就像打了石膏,脸死死对准前方,目不斜视,继续驾车,仿佛两人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空气墙,隔绝了所有声音。

    卫风絮也不急,镇定自若地坐在副驾,头侧靠头枕,脸偏向驾驶座,每过几分钟就重复一遍:

    “宋烟川,我们交往吧。”

    就这么一路抵达了幸和公寓小区,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最终停在了固定车位上。

    卫风絮没有下车的打算,在汽车熄火后,一把按住了安全带卡扣座,将宋烟川困在驾驶座上,又慢悠悠重复一遍:

    “宋烟川,我们交往吧。”

    宋烟川一手搭上车窗捂着额头,一手扶住方向盘,面朝前方思索,余光悄悄瞥了卫风絮一眼,耳廓渐渐泛红。

    “哈哈,这是什么不心动挑战测试吗?”

    憋了半天,宋烟川强装镇定,乐呵呵傻笑,那笑声好像在说“我看穿你的把戏了”一样。

    “不是,我认真的。”

    卫风絮丝毫没被影响,一脸真诚地回答。

    宋烟川的强颜欢笑逐渐凝固,脖子就像被齿轮驱动机关,一顿一顿地扭转,当视线触及卫风絮不似开玩笑也不似试探的表情时,瞳孔微微一颤。

    宋烟川:“你不是说只谈工作吗?”

    卫风絮:“那是劝你,不是劝我,现在我想谈点工作以外的事。”

    宋烟川:“突然不热爱工作了?”

    卫风絮:“热爱工作不是你的人设吗?”

    宋烟川:“哦对……那我怎么突然就可以了?”

    卫风絮:“因为你救过我。”

    宋烟川:“就因为这个?”

    卫风絮:“嗯,还不够吗?”

    宋烟川:“不是够不够的问题吧……”

    卫风絮:“那是什么问题?”

    宋烟川:“这……”

    宋烟川绞尽脑汁思索着应对之策,刚开始还抱有期望,料想对方只是在开玩笑,毕竟自己是被无情拒绝多次的人,可随着卫风絮洒脱奔放的回答递进,内心愈发慌乱。

    鸡窝头发遮盖下的额头微微冒汗,被手指不易察觉地悄悄拭去,耳廓上的灼热不断扩散,向着脸颊进发,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理性在耳边低语:“你没有理由拒绝,否则人设崩塌,以她敏锐的洞察力,身份暴露无疑,你会成为警察的耻辱。”

    感性在良心上敲打:“你不能继续骗她,她做错什么了吗?她凭什么成为你任务的牺牲品,付出真心就活该被辜负吗?你让她以后如何相信爱情?”

    宋烟川就这么被两面夹击,浑身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不敢动弹。

    卫风絮觉察到他的异样,解开身前的安全带,一手继续压住宋烟川的卡扣座,一手伸向坐垫边缘,支起身来,歪着脑袋逼近宋烟川,想绕到正面将宋烟川看得更清楚些。

    她这番举动太过大胆,惊得宋烟川转身连连后退,后背紧贴上车门,安全带因拉扯绷紧,困住宋烟川不让离开。

    宋烟川下意识抬手阻拦,手指掐住卫风絮两颊,虎口卡住卫风絮下巴。

    一时间,两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两人保持着奇怪的动作,车内气氛也随之微妙起来。

    “你……干嘛……”被掐着脸的卫风絮垂眸,眼神困惑地下看,视线落在掐她的那只手上,仿佛要将那手背烧穿。

    “你、你干嘛?”宋烟川慌得不知如何作答,虚张声势地反问。

    “我看你怎么了啊……”卫风絮一脸无辜。

    宋烟川疯狂思索着该如何合理化自己明显不正常的反应,然后绝望地发现根本合理不了一点。

    当一条路被堵死时,求生欲总会莫名奇妙找到另一条非正常通道,就好比宋烟川现在的脑海中冒出的不是解释,而是问题。

    “等一下,你不会给自己强加了一条奇怪规则——谁救你,你就以身相许?”宋烟川冷不丁发问。

    “奇、奇什么……胡、胡说八道什么呢,哪、哪有……神经病才会这么想,不对,正常人加什么规则啊!”

    卫风絮嘴上骂骂咧咧,眼神却不由自主闪烁起来。只因宋烟川一句话戳中了她的痛处,让她瞬间想到了叶正。

    她心虚了。

    不管是对叶正,还是对宋烟川,她感情的起点好像都源于感激。

    她的确会莫名对救过自己的人产生好感。

    比如帮她逃离抑郁症折磨的姥姥姥爷,比如拉她摆脱孤独漩涡的赵临满,比如带她走出恐惧黑暗的叶正……

    如今,换宋烟川替她挡住了危险靠近。

    那个一次次站到她身前的高大背影,吸引她缓缓伸出手,内心产生一种冲动,想抓紧他的衣角,走出因戒心建起的安全房。

    心事仿佛被宋烟川看穿了一样,她极力否认,语言却苍白而凌乱。

    她松开压住卡扣座的手,两手并用,掰开掐她脸颊的手指,后撤,开门,下车,表面生气,实则脚步慌乱地逃离了地下车库。

    被留在车上的宋烟川暗松一口气,抚着胸口,稳住乱了节奏的心跳,想起卫风絮惊慌失措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理智一巴掌扇了过来,揪住他领口呐喊:现在是觉得有趣的时候吗?

    宋烟川回过神,急忙下车追赶。

    “卫大师,生气了?别啊,我没有恶意,我就……”他快步追上卫风絮,疯狂找补,“嗯……怕你委屈自己,对,要是你因感激跟我交往,你不会开心,我也会难过。”

    方才被卫风絮的直球打到短路的脑子总算正常运转起来,他努力维持住了舔狗人设。

    卫风絮闻言蓦然停步,扭头看向宋烟川,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这样吗?”

    “嗯嗯,交往又不是喝奶茶,尝一口不合口味可以直接扔掉,所以,别冲动决定啊。”宋烟川好言劝说。

    “那我再想想……”卫风絮点点头,似懂非懂,末尾又补充一句辩解,“不是什么因为感激要以身相许哦,我只是思考一下你值不值得我喜欢而已。”

    “明白,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加深了解,交往……”宋烟川顿了顿,着重强调,“交往至少应该以结婚为前提吧?”

    如他预想一般,卫风絮瞬间露出抗拒的表情。

    “啊?也不用考虑这么远吧……”卫风絮挠了挠耳后,眼神中生出一丝退意。

    刹那间的反应被精准捕捉到,宋烟川找准了正确使力的方向,加重语气道:“卫大师这样的发言像话吗?难道只想跟我玩玩而已?”

    “玩、玩什么玩

    ,别把人说得那么不正经好吗!”卫风絮心惊胆战地扫了一眼四周,一副唯恐旁人听见的模样,冲着宋烟川比了个拉链封嘴的手势,“好了,你闭嘴,当我没说,我再考虑一下。”

    说罢,卫风絮急匆匆进了电梯。

    “好,你慢慢考虑,我等你。”宋烟川满脸笑意跟上。

    一路将卫风絮送进家门,短促一声道别后,卫风絮一秒不带犹豫地关上了门,被门阻隔的宋烟川莫名有些哭笑不得。

    危机暂时解除,宋烟川稍稍松了口气,可很快烦恼就涌上心头。

    像这样能逃避多久?

    潜伏任务不能再继续了,他或许应该跟卫风絮说清楚。

    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回到房中,关上门,拿出手机,给蒋鸿光打去电话。

    嘟——嘟——嘟——

    在焦虑的等待中,对面接通了电话。

    蒋鸿光:“又出事了?”

    宋烟川:“没,日常汇报工作。”

    蒋鸿光:“你……唉,等我出差回来再说,没别的事挂了……”

    宋烟川:“等下,卫风絮的秘密我查到了。”

    蒋鸿光:“是什么?”

    宋烟川:“她……她有超能力,能看见死者,还能看见死者怎么死的。”

    蒋鸿光:“那不就是通灵吗?”

    宋烟川:“她说通灵是假的,超能力才是真的。”

    蒋鸿光:“哦,你想说岳晨也有自己的超级英雄?”

    宋烟川:“嗯,可以这么理解吧。”

    蒋鸿光:“你信吗?”

    宋烟川:“呵呵,我说信,你应该也不会信我吧?”

    蒋鸿光:“宋烟川,你看我傻吗?你自己说出来都不信,让我怎么信!”

    宋烟川:“唉,不是,我真潜伏不下去了,已经确定她与江氏集团没有关系,你所谓的秘密不过是她的营销手段,又不影响岳晨安危,还这么揪着一个小姑娘不放,不道德,而且……”

    蒋鸿光:“而且什么?”

    宋烟川话说一半卡壳了,后半句属实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告诉蒋鸿光“再潜伏下去可以请你喝喜酒了”,无奈哀叹一声,将心事咽下,随便找了套说辞。

    宋烟川:“而且卧底2年没回家,我怕我姑担心。”

    蒋鸿光:“哦,最近太忙都没空去看望你姑姑,这样,我等会儿就给她报个平安先,你再坚持三天,等我从省城回来再谈调整工作的事。”

    宋烟川:“唉,你尽快。”

    蒋鸿光:“你今儿怪怪的,怎么这么急躁,需要帮你安排心理咨询吗?”

    宋烟川:“啧,我着急谈恋爱行了吧,挂了。”

    重重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钮,随手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他心烦意乱地走出阳台门。

    双手搭上护栏,深吸一口气,吐出胸中烦闷,宋烟川转头看了一眼隔壁房间亮起的灯光,恍惚间,卫风絮表情坚定的脸似又浮现在眼前,嘴唇开合,一句话自脑海中炸开:

    “宋烟川,我们交往吧。”

    原本平静的水面咕噜咕噜冒泡,灼热的水汽随着翻滚的水花上涌,热意直冲脑门。

    宋烟川扯着衬衫领口透透气,赶紧移开视线,抹了一把陷入红温的脸,低声碎碎念:“暗恋是被误会的人设,你别把自己演进去了……嗯……等老蒋回来就跟她说清楚。”

    心绪渐渐平稳,又莫名生出一股歉意,他有种即将成为渣男的错觉。

    都怪老蒋,都怪这不靠谱的卧底任务……

    正烦恼于三天后该如何开口,今后又怎么好意思在岳晨走动,身后忽然传来门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