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看见死神(3)
作品:《遗言追溯师》 在宋烟川听来,卫风絮每次通灵后给委托人的回复都跟挑衅一样。
大概经历太多次,精神免疫了,所以这次听她开口,宋烟川丝毫不意外,甚至有种“果然不出所料”的无奈。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他快步从吧台边走到了卫风絮座位旁,自动切换防御状态。
聂晓蕾苍白憔悴的脸上浮出惊愕的表情,沉默间,晕出两团红霞,放在桌上手相互纠缠在一起,大概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没有歇斯底里的吼叫与否认,只有羞愧与难过的忏悔。
“秦清生气了吧?如果我是她,我也会生气,明明说好一起走的。”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就像只是说给自己听,“我当时的确有点怕了,特别在知觉一点点消失,死神靠近时……我心里居然在喊救命……”
提到“死神”二字,聂晓蕾悄悄抬眼看了看卫风絮。
瞧她胆小的样子,卫风絮不忍心出声警告“我是灵媒,不是死神”。
视线在卫风絮身上停留一秒,瞬间又挪回咖啡桌面,跟随手指的纠缠而游移不定,喃喃自语继续。
“她应该很失望吧,所以不想带我走了。我夜里经常在梦里看见她,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躺在我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就跟那天一样……每次我都不争气地被吓醒,醒后又后悔,后悔没让她带我走。”
聂晓蕾好像很久没有跟人聊过内心感受,意外找到个树洞,于是一股脑吐个没完。
卫风絮没有打断,一直等她说完,余光瞥了一眼霍思远,慢悠悠地开口询问:“为什么是找灵媒,而不是找心理医生?”
“不,不,我没有心病,只是缺乏勇气。”聂晓蕾紧张地摆手辩解,“对于活下来一事总感觉愧疚,却又不敢再将自杀付诸行动。如果鬼魂能索命,那我就不用烦恼了吧?”
“鬼魂不会索命。”卫风絮答得笃定。
“啊……这样啊……”聂晓蕾眼神失望。
卫风絮瞧着她心结难解的模样,“对了,你让我带给死神的话,我也带到了。”
“你见到死神了?”聂晓蕾猛地抬起头,眼中有意外,也有惊喜。
“嗯。”卫风絮做好了胡说八道的心理准备,“死神说,是秦清求她不要带你走。”
聂晓蕾微微张着嘴,瞳孔震颤,“为、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吃焦糖布丁,带着遗憾走,她觉得可惜。”卫风絮回答。
聂晓蕾一脸震惊地注视着卫风絮,慢慢红了眼,湿了眼眶,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眸,泪水从眼角滚落。
“你真见到她了啊……”
说话声很弱,带着些许颤音,她努力收敛起难以置信的语调,只因质疑会暴露她的伪装。
她并非对通灵和鬼魂深信不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下决心的理由而已。
若灵媒说秦清不想带她走,她就给自己一个理由活下去;若灵媒说秦清想带她走,那她就为愧疚画上句点,让灵媒的话成为推力,让推力给予她寻死的勇气。
估计任何灵媒都会说“秦清不想带你走”吧?
她知道这种想法很卑鄙,可她别无他法。
卫风絮看穿了她眼中的挣扎,语气平淡地说:“我很少会遇见不怀疑和试探的委托人,除非这人另有所图。”
“对不起……”聂晓蕾埋头盯着纠缠的手指,声音细若蚊蚋。
“你不用道歉,我只是收钱办事,至于委托人的心思,只要不损害我的利益,我都不关心。”卫风絮近乎冷漠地回应,“其实你应该也觉察到了吧?”
“觉、觉察什么?”
聂晓蕾倏地瞬身僵硬,没有抬头,只静静等待卫风絮说出她心中早有的答案,就像在等待有罪宣判。
卫风絮不紧不慢道:“为什么你会那么快被送往医院,又为什么明明都喝下毒酒,死的却只有她?”
“是啊……一直倒霉的人,运气怎么会突然那么好了呢……”聂晓蕾面色愈发阴沉,浑身散发一种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气息。
“是她打了急救电话,也是她给你的红酒里减了毒药量。”卫风絮简单陈述,不带任何感情,“把你送到鬼门关的人是她,但给你预留逃跑力气的人也是她。”
说完,她将评价权留给聂晓蕾,安静地拿起奶茶嘬着吸管。
“可是为什么呢?”
视线移向桌上那双香槟色的高跟鞋,聂晓蕾嘴里呢喃,眼神中有困惑,更多的却是伤感。
“谁知道呢!”卫风絮以一种满不在乎的语调回应,“也许因为你还年轻,也许因为她是一位母亲?已经没有答案了,因为你没有在便签纸上问这个问题,我的通灵只有一次机会,而这个机会你已经用掉了。”
听上去冷漠又残忍的回答,让聂晓蕾一瞬间失了神。
沉默被拉长,一直立在一旁的宋烟川倍感震撼,即便有些听不明白两人的对话,但对于通灵的认知正在无形中改变。
这一刻,他不得不怀疑,卫风絮真能横跨生死的界限,触及常人无法触及的世界。
莫非,这世上真的有鬼魂存在?
过了许久,聂晓蕾站起身,双手撑住桌面,弯腰,低头,诚挚地道了声:“谢谢大师。”说罢,她将高跟鞋收回纸袋中,又向卫风絮告辞。
卫风絮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抬头盯着她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聂晓蕾女士,除了焦糖布丁,还有许多甜品,多试试吧。”
聂晓蕾红着眼笑出了声:“原来秦清一早就替我找好了活下去的借口啊……”
朝店里的人点头示意后,聂晓蕾提着纸袋走出了咖啡店,与刚进店时相比,步伐轻快许多,脚步声也透出了坚定。
等到门外身影消失,霍思远慢步靠近卫风絮,一脸担忧地问:“你不觉得她需要看看心理医生吗?”
“不需要。”卫风絮肯定道,“她没病,所以才来找灵媒。”
霍思远没听懂,但也没追问,顺势换了个话题,难掩惊讶地问:“方才那些话,都是鬼魂告诉你的?”
“怎么可能!”卫风絮习惯性先否认,随后又调整措辞,“一半一半吧,遗物上没有残留怨恨的气息,亡魂又提到了几个关键词,我再进行艺术加工,结果没翻车,皆大欢喜。”
“哈哈哈,没遇到过翻车的情况?”霍思远打趣。
卫风絮果断胡诌:“肯定有,但委
托人不一定会拆穿。”
“怎么会呢?”霍思远不信。
“信徒深信不疑,不信者另有目的,只要不损利益,那就没有拆穿的必要。”
卫风絮用玄之又玄的话术硬堵住霍思远的追问,起身扭动脖颈,伸展手脚,嘴里有意称累,当即宣布下班,催促店里的人离开。
“我送你?”霍思远顺势提议。
卫风絮余光瞥了眼宋烟川,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了,接送老板也是保镖的工作。”
霍思远笑道:“确定不是司机的工作?”
“小作坊是这样的,身兼数职。”卫风絮回得理直气壮。
欧杨雪忙挤上前,一边推着卫风絮和宋烟川往门外走,一边附和道:“公司虽小,但老板心善,出手大方,我们做员工的当然乐意干活。”
前有卫风絮寸步不让,后有欧杨雪推波助澜,霍思远自是没有穷追不舍的想法,出门道别后,就识相地开车离开了。
赵临满招呼欧杨雪上了自己的车,顺路捎她回学校,卫风絮则顺理成章地成了宋烟川护送回家的对象。
跟随宋烟川进了停车场,找到车停放的地方,卫风絮动作自然地拉开后车门,可刚抬脚,动作就陡然停顿。
脑内短暂一番思忖,她默默关上后车门,转身走向副驾,拉门,上车,一气呵成。就是坐上车后有些不自在,她双手压在腿下,翘起脚尖,来回碰撞,眼睛盯着窗外,一时不知视线该往哪儿放。
宋烟川上车系好安全带,习惯性往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没看到人影,正想回头确认,一转眼才发现卫风絮坐在副驾。
“嗯?后面脏了?”宋烟川松开安全带,侧身往后查看。
卫风絮咬着牙,恨不得在他脑袋上开个洞,看看里面是不是进水了。强忍下怒气,她阴阳怪气回答:“能不能是怕坐后面晕车呢?”
“有道理。”宋烟川很快接受了这一说法。
一瞬间,刚上车时的紧张与羞涩荡然无存,卫风絮生无可恋地瘫坐在副驾,心道:有鬼的道理啊,以前都不晕,今天突然就晕了吗?蠢货!
“卫大师,安全带。”宋烟川一如既往提醒。
卫风絮不情不愿地抽出安全带,在身前系好,一个字都懒得回。
今晚的宋烟川异常沉默,一路上竟没有问东问西,全程专注于开车,让卫风絮很是不习惯。
车程过半,卫风絮实在忍不下去,脑中疯狂搜索,总算找出一个话题。
“你今天听到聂晓蕾说死神时,为什么那么激动?”
宋烟川没有立即回答,眼睛依旧直视前方,眉头微微下压,思索片刻后,莫名发问:“卫大师,你真的看到……死神了吗?那真的是死神吗?”
在说“死神”二字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卫风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着他鲜少严肃的表情,听着他异常认真的语气,竟莫名有些心酸,似乎她随意一句回答,都可能让他信仰崩塌。
她难得没有胡诌,如实道:“没有,我没看到什么死神。”
“那你看见双瞳异色的女人了吗?”宋烟川忽然转过脸来,急切地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