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如狼似狗

作品:《陛下她在京城搬砖》

    离州地界,沙原莽莽。

    北风呼啸着,穿越一马平川的旷野,尽数敛入羊古坳,撞向坳中之人。

    那人是来避风头的。

    她预计这阵狂风撑不过一顿饭时间,便寻了这处避风坳暂歇。

    背靠缓坡躺下,双臂交叉枕在脑后,双腿屈起,一条担在另一条上。

    她倒是惬意得很。

    羊古坳是离州牧民秋季牧羊之处,现已入冬,寒沙衰草,几乎人迹罕至。

    如此大风,荒郊野岭,她竟也能随心入眠。

    鼻翼翕动间,浊气呼出,天地清气吸入。

    素净的、凛冽的、苦涩的、沉闷的、腥膻的——

    腥膻的?!

    她察觉不对,急忙睁眼,却已和六七双幽绿鬼眼互相凝望。

    风非但不停歇,还卷来了碎雪。

    碎雪逐渐涨大,又拉黑了天幕。

    那几双鬼眼在风雪中忽明忽灭,透出森然杀意。

    她的手已经冻得不太听使唤,却还是利落地将刀从腰间抽了出来。

    头狼并未给她太多准备时间。

    它自雪丘猛扑而下,灰白皮毛与风雪相融,唯有张开的大口清晰可见。

    獠牙尖利,舌头猩红,喉中滚出闷雷般的低吼,摄人心魄。

    她胆气与理智并存,没有半分退缩躲闪之态。

    前跨一步,上身微躬,重心下沉,脚跟踩实雪地,稳如磐石。

    短刀迎着狼头劈斩而去,刀锋擦过狼耳,削下一片皮肉。

    头狼吃痛哀嚎,侧翻在地,在雪地上滚出一串血迹。

    第二头狼似乎是头狼之母,眼见于此,登时发狂,猛冲上前,一口咬住她的小腿。

    剧痛袭来,却还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她反手一刀,精准捅进狼的后颈。

    片刻之后,短刀拔出,带出的热血溅在她脸上,立刻被寒风凝成冰碴。

    第三头、第四头接踵而至,轮番扑杀。

    她的身体与大脑同步运转,每一招都极尽省力,每一刀都能致命。

    膝盖顶开扑来的那只,手肘撞翻近身的这只,短刀劈砍、抽回、再劈砍,行云流水。

    狼群甚是顽强,连遭重创,却仍颤巍巍起身,重新围成圈,不肯善罢甘休。

    其中一头死死咬住了她的左臂,齿尖嵌进肌肉,她痛呼出声。

    另几只嚣张地啸叫起来,似是胜券在握。

    她心底嗤笑,面上却并不显露,反手便用刀柄猛砸狼头。

    两下下去,没能砸开狼口,她便连人带狼,狠狠撞向一旁的岩石。

    积雪自石上震落,狼吃痛松口,她毅然决然,反手将刀捅进狼腹。

    狼嚎叫,她也嚎叫。

    声音在苍茫雪野上传出很远。

    搏斗持续了很久。

    她的意识一度陷入空白,待回过神来,周遭已然一片死寂。

    风仍在刮,雪仍在飞,地上横七竖八,是七具狼尸。

    有几条尚在抽搐,大多已然没了气息,血将雪染成黑色。

    她立于尸堆之间,大口大口地喘气,白雾从嘴里涌出,转瞬被风撕碎。

    短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糊着一层冻住的狼血。

    她提着刀,抬步踏过尸横遍野的羊古坳,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饿,很饿,不知家里今晚吃些什么?

    饿,很饿,班棘终于被饿逼得睁开了眼。

    入目是灰白的天光,晨雾未散,废墟之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烟。

    颓垣之下,昨夜堆起的柴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堆冷灰。

    她愣了片刻,抬手查看手背。

    只有昨天刨土留下的淡淡血痕,并无新伤。

    狼嚎还在耳畔回荡,但已经越来越远。

    原来是梦。

    她暗自窃喜,朕不愧是一国之帝,寻常人哪有这般与狼群殊死搏斗的胆识?

    欣喜过后,她陡然警醒,往左右看了看。

    这边没人,那边也没人,颓垣之内,竟然空空荡荡。

    身旁是那罐干粮和一瓦清水,包袱、玉玺和神铲整整齐齐地搁在大石之上。

    她克服酸麻站起身来,晨风穿过断壁,吹得她破烂的衣角猎猎作响。

    这股邪风比梦中的风雪还要冰凉,她的心同样如此。

    “朕的臣子,朕的子民……”她喃喃自语,无限委屈,“就这样弃朕而去了?”

    堂堂女帝,拢共收了三个人,一觉醒来就跑了个精光,换谁都难免憋闷。

    她一屁股坐回火堆旁,抱起膝盖,闷闷生了许久的气。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云爱卿腿伤未愈,寸步难行,能跑哪里去?

    阿登发着高热,阿攀总不至于拖着她跑路。

    “莫非是朕昨夜鼾声太大,惊走了他们?”

    她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暗自嘀咕,可这等小事,何至于让人弃她而去?

    胡思乱想之际,她眼角余光扫到了什么异物。

    转头看去,只见颓垣豁口处,正堵着一团黑黢黢的身影,除却一双浑黄的眼珠和一排白牙,周身黑得彻底。

    一条黑狗。

    瘦骨嶙峋,肋骨暴凸,眼珠死死盯着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饥饿和凶意。

    班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满身伤痕,又看向虎视眈眈的黑狗,很快摸清了现状。

    可她丝毫不惧。

    和狼肉搏过的人,又岂会惧怕狗?

    提起万象铲,她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一街之隔的小春胡同废墟上,阿攀正立于断墙之上,口若悬河。

    身边围着十几个老街坊,全都仰着脖颈,听得入神,脸上神色各异。

    “我跟你们说,”阿攀压低声音,故弄玄虚,“昨天夜里,我可是亲眼见着新皇帝了!就在那边颓垣底下,跟我一块儿过的夜。你们猜是男是女?”

    “男的吧?”一瘦高男人搭腔,“女流之辈,哪能当皇帝?”

    阿攀不屑地撇撇嘴,摇头道:“女的。不仅是个女的,还是个流民打扮的女的,看着比我还穷酸。”

    “流民也能当皇帝?那我也去当当看。”瘦高男人又搭腔。

    “别急啊!”阿攀一阵急恼,连忙辩解,“她手里拿着能变万物的神器,腰里别着传国玉玺,那气派,那威仪,啧啧啧,我都没法跟你们形容……那能是普通流民?”

    此言一出,再无人闲话,众人神色渐渐严整。

    三岁孩童都知晓,传国玉玺乃是天命所归的象征。

    大舒国立国起便推行禅让制,不论出身贵贱,只要玉玺认定之人,即可登临帝位。

    去年先帝驾崩,临终前玉玺当众脱手,满殿皇子皇孙、宗亲贵胄,竟无一人将其接住。

    此后一年,玉玺便空置太庙,无人妄动。

    朝野上下都在揣测,究竟是玉玺在等真命天子,还是上天不愿再赐君主于大舒?

    如今阿攀却说,玉玺已然认主,且主人是一介女子,众人怎能不惊?

    皇位禅让虽不择男女,然女子即位,到底还是头一遭。

    一肥胖妇人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攥住阿攀的手腕。

    “你当真看清了?是玉玺?是太庙里那方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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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我又没见过真玉玺,可我见过龙王爷手里那个化身。”阿攀言之凿凿,“一模一样。就是大了一圈。庙祝不是说过吗?真的就是比假的大一圈。”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肥胖妇人松开手,脸上好奇与惶惑交织。

    几个年轻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莫非真命天子果真出世了?”

    “地龙翻身的时候真龙现世,这也太巧了吧?”

    “可我听说,半月前玉玺已经择过一回主了啊,那人怎么没有称帝?”

    “有这等事?”

    “我也不大确定……”

    阿攀见火候已到,双手叉腰,下巴高抬,摆出一副得意模样。

    “所以往后,你们见了我都得客气点。我如今可不是卖炊饼家的阿攀了,而是御前近侍。近侍懂不懂?”

    肥胖妇人嗤笑一声。

    “就你?还御前近侍?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也敢来胡说。”

    阿攀脸上一红,转瞬又挺直胸膛,底气十足。

    “写不来名字怕什么?陛下身边有专门管写字的,叫什么刀笔吏。那人断了一条腿,照样被陛下封了官。我手脚齐全的,封个更大的官还不是迟早的事?”

    众人似是被她唬住了,议论声愈发激烈。

    阿攀趁热打铁,开始鼓动。

    “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陛下最信任的就是我,你们想谋个一官半职的可要趁早,错过良机,可就别怨我阿攀不念乡情了。”

    她这话说得笃定,竟有几人当真动了心思。

    一个小男孩问那肥胖妇人:“女人真能当皇帝?”

    不待妇人回答,一旁的老秀才便捻着稀疏胡须,缓缓开口。

    “依大舒祖制,玉玺认主,便是天命所归,不拘男女。只是老夫活了六十余载,从未见过女帝……”

    “那你现在就见着了。”阿攀朝老秀才拱了拱手,取笑道:“老先生真是洪福齐天。”

    老秀才被这一拱弄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回了个礼,回过神来才觉出不对,却又无从计较。

    不等众人弄个清楚,新帝即位的消息便飞速在坊间传开了。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炷香工夫,整个小春胡同的灾民都知晓了一件事。

    新帝乃是女子,流民模样,身怀神器,身边已收了两名臣子,正广纳贤才,报名从速。

    消息越传越离谱。

    传到第三轮,已然变成“新帝身高八尺,能徒手劈开城墙”。

    传到第五轮,成了“新帝三头六臂,身骑黑虎降临”。

    传到第七轮,更是衍生出“新帝乃天降神人,专为平定灾祸而来”的荒诞说法。

    阿攀对此毫不知情。

    此时她已跳下断墙,正蹲在路边,与一个卖梨的壮汉闲聊。

    那壮汉的梨摊早已毁于地震,这会儿正跟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馕较劲,一副恓惶相。

    阿攀一边从他手中掰馕来吃,一边继续吹嘘。

    “陛下待我可好了,见我饿,就把一整罐干粮给了我。一整罐,你知道吧?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整罐。还跟我说,吃慢些,别再噎着了。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娘,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

    壮汉默默听着,馕还在嘴里,忘了嚼动。

    他昨日刚死了老娘与幼子,绝望已达极点,听了身边人的话,竟然生出几分希冀。

    阿攀站起身,把指缝里的馕屑尽数送入口中,转身去寻下一拨听众。

    就在这时,一声嘶鸣生生扯住了她的脚步。

    唔汪——

    既尖且厉,杀意森森,直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