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勇气

作品:《如果你是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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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姐第一次知道竹音睡不好这件事,是她收到竹音拜托她帮忙签收一个快递时。

    家里人都在的情况下,当时她还在想,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放到门口自己取的,脑袋稍微转转想到她的年龄。

    是的,竹音给她的感觉一向和周围同龄的孩子都不一样,像是都从同一个起点开始磨砺的新手法师,每天同样的授课同样的研习,差距也却总在一天天变大,竹音是那种默默拉开差距还让你感觉不到的人,有一天你再抬头,她已经走得很遥远。

    仿佛那最开始的同一起点,就已经是你能靠近她的最近距离了。

    她给人的感觉永恒而遥远。

    兰姐也始终记得,在别的小孩因为她身上过于炫目的金耳环,一身“另类”热辣的豹纹装,和第一眼看上去面相很凶也的确相匹配的暴躁脾气,而对她避而远之甚至背后骂她坏女人时,竹音轻巧走上前,往她被玻璃割破的手里塞了一块干净的创可贴。

    那时她正准备和那个混蛋老公离婚,因为发现对方拿着她挣的钱上外面做坏事,平时怂包一样的男人,外人眼里既窝囊又老实的男人,在她摆出一张张证据后恼羞成怒露出獠牙,又因为常年性格压抑而未敢立刻抬手,最后只得狠狠将玻璃杯摔在地上。

    借物泄愤。

    碎片划破兰姐手指,和他动手没有多少区别。

    坏事触犯法律,老公一夜之间变前夫,离婚结果很快下来,她只用一个晚上就平复下来,手拭到眼角,发现根本没有泪。

    只有为家里操持长年累下的疲惫,堆积在下垂到快要闭合的眼皮上。

    滞涩、沉重往下拖。

    每根手指依次抚过眼角,直到那块柔软的,光滑的触感贴上皮肤,她偏头去看,是那块创可贴。

    她后来提起那群孩子喊她坏女人的事,问她怎么没那么觉得,其实有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意思。知道竹音正是不那么觉得,才有了那条创可贴。

    而竹音只是拂了拂手背上滴落的冷凝水,抿了口汽水,似是已经洞穿她心底的想法,打趣着:“老板你现在问我,可就有点坏了。”

    彼此都默契沉默一秒,随即放声大笑。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哪怕知道她已经离婚,大多数还是习惯喊她“老板娘”,喊她“老板”的少之又少,其中自然有竹音。

    性情时,竹音用手背蹭掉嘴角粘湿的汽水,从兜里摸出一块微微融化的阿尔卑斯递给她,哂着说别嫌弃,然后认真道:“我觉得你很勇敢啊。”

    “什么是勇敢?”

    “做自己就很勇敢。”

    她回答得很利索。

    兰姐一愣,瞬间懂得她口中那句做自己,微微泛青的纹眉愉悦弯起,连带着眼角和嘴角。

    真是美好的女孩子。

    和嘴里那口冰镇清爽,又酥麻舌尖的汽水一样畅快。

    这样的人,哪怕修炼到宗师级别,站在山巅,你也不会升出半分嫉妒之情。

    人对和自己相隔很远相距很大的人是不会尚存太多嫉妒的,多数会带点难以企及的仰望,甚至孺慕。

    可偏偏山尖尖的那个人在刻苦修炼时,又会无意之间从山顶飘落花瓣停在你的掌心里,让你在抬头时也会被花片的薄香而短暂晕眩沉迷。

    竹音是这样的人。

    后来变故陡生,她们之间仍旧没变,兰姐却感觉竹音在心底筑了一道墙,不是用来隔绝别人的,她对别人的靠近丝毫不在意。

    好像是用来锁住自己的。

    锁得很有分寸,流露出那部分真我和外界接触,始终可以触及。

    也许是和她打交道太多次,每次收获点以前看不进的哲理,因此,兰姐常常忘记用孩子的角度来看她。

    于是收到信息后,她坐在柜台前思忖。

    青春期的小孩总是有很多秘密,和竹音差不多同龄的她家那位也是,有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兰姐性子急,管这叫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竹音和她家孩子不一样,但有一点相同,都是尚处青春期的孩子。

    这个阶段好像很容易光合作用,蓬勃向上生长,极具生命力,但因为没有长年累月形成的厚重树皮包裹,也最容易被摧折。

    兰姐一向挺喜欢她的,这个忙又不会耗费她丝毫的力气,她自然没意见。

    快递送到她这,面单上写着褪黑素。

    想忽略都没办法。

    兰姐缓了缓放在玻璃柜台下,想着哪天她上学路过会来取。

    面对面给她时,兰姐担忧的眼神还是没憋住。

    而竹音早就看破她的担忧,回以一个安慰的笑。

    刘海发丝在很微弱的风中晃出很小的幅度。

    风过确认此刻不是静止,可兰姐那一瞬觉得,那种遥远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从未消失。

    从很久之前,到现在。

    她打算一直替她保守这个彼此都没说却早已形成共识的秘密。

    直至她无意识漏嘴,被迟嘉言发现。

    和竹音接触不同,她和迟嘉言之间的沟通寥寥,哪怕很多年后再见到他,兰姐能想起的,还是很久之前跟在自己奶奶身后的男孩。

    迟奶奶刚去世,他家住的那趟楼因为丧事倒腾几次,这里倒是没有一定披麻戴孝的传统,两个人身着两身黑,妥帖办好老人的后事。

    而兰姐与迟嘉言交集甚少,平时的多一点留意也不过是因为竹音的原因而存在,久而久之她也恍惚。

    这两个人,好像越来越像了。

    话里的漏洞被他洞悉,迟嘉言顺着问她,似是也相信着她会和他说。

    或者她不说,迟嘉言心里也会有数,她大概发生了怎样的状况。

    而的确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兰姐托出实情,顺便把脚下留存的快递盒一并给他。

    回去的路上一道黑,迟嘉言捏紧快递盒,边缘被他的指尖压下一个又一个圆坑,像粗粝的月球表面烫上去的环形山。

    如果他曾经得知兰姐对竹音的形容,也会在此时此刻,生出同样的,距离她很遥远的感觉。

    但他们之间不同而又特殊,这种遥远并非彻底毫无联系。

    他们之间有一条隐形的线。

    他也不会再有先前的想法。

    因为她说自己信任他。

    他嘴边再三滚过的话,在那晚得以借着各种情绪堆积下的冲动说出口,其实他在赌,在赌他离开之前,是不是能得到她一句肯定的回答,只是他心还太急,从离开到退至门的另一侧,她都没有说话。

    赌注仿佛有落空前兆,迟嘉言捏紧手指,只是现在还没到荷官开蛊之时,他就不算赌输。

    直到换药那天,她伸过来拉勾的手指,说她其实是信任他的。

    几天被刻意忽略的赌注重新被捞起,而且如他所愿是最好的结果,迟嘉言第一反应是有点不知所措。

    亲口说出的话比心中的预设强劲一万倍,迟嘉言去洒药粉的手在僵。

    坚韧

    的藤条还未学会弯折。

    喉间仿佛被千万辆沙土车来回碾压,厚重而明显的颗粒从血液中析出,穿过层层屏障堆积在发声口,让他像一个只能用眼神求饶的罪犯。

    罪名是引诱。

    他仍旧被那些物质堵得发不了声。

    明明是自身的物质,却被识别成异己,一寸寸割抹他的神经。

    酸涩痛苦的负面情绪才叫人清醒,负罪感袭来的同时,他想知道了她的想法。

    原来是信任的。

    幸好是信任的。

    于是不说话和不信任之间不再用桥连接,它们之间的逻辑再也无法形成自洽,而是一堵墙生生隔开。

    说需要勇气。

    不说也是。

    与信任无关。

    ……

    迟嘉言问她睡不好有多长时间,竹音稍微语塞片刻,喉咙里像黏了个湿棉花团,酸酸涩涩堵在那。

    她有想过他会问什么,甚至在脑海里提前给自己搭了个回应的框架,结果是迟嘉言只是一句多久了。

    你这样的情况,多久了。

    语气不像单薄的字那样轻飘飘浮在空中,迟嘉言问出口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明显的担心。

    她以为会和上次一样,在不说和不信任之间终究存在一道斩不断的联系,这个命题往哪个方向都能推导。

    于是解释的话拴在舌边,隐藏的秘密吞到胃底。

    喉间酸涩的质感退去,变为一种稀薄的茫然,仿若高原上寥寥的氧气。

    因为她服用褪黑素的时候,她出现这个状况已经很久,起初她还当没发生过尝试入睡,后来发现其实很难。

    竹音不知道自己身体出现怎样的问题,频繁的做梦让她在难得休息的时间里也要小范围被折腾,她才会选择这种方法,而且这种软糖类的还谈不上药。

    她张口结舌,不知道要从何开口。

    “这不是药,我服用也很克制。”

    半晌,竹音这样回答,她视线走低,重新望向那听汽水。

    易拉罐外侧的冷凝水已经在方桌上形成一圈套圈似的水渍,气体交换迅速,罐口已经停止烟花秀。

    “睡不着还是做噩梦?”

    迟嘉言的语气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竹音稍微放了松,回忆着:“都有点。”

    “梦里都是以前的事,我不喜欢回忆,可能为了让我有点人情味,拼命往我梦里塞。”

    竹音也开起了玩笑,甚至说出自己为此做出的不懈努力:“我也想着开学就好了,学习学累了晚上自然入睡快,可有时候还是会睡不着,就算睡着了,梦里也都是些往事。”

    “放心吧。”竹音去摸那听汽水,咂了一口,“真没事。”

    见迟嘉言没有逼问那意思,竹音也意识到他和上次想法不一样了,心底微暖嘴上却没提,和他一样,心里门儿清就行,说不说的不靠嘴不重要。

    电视光将她的鼻梁线摹成一道山脉线的弧度,迟嘉言看着她放松而眯起的眼,时不时往窗外那场还要下很久的雨看看,享受着气泡在嘴里炸开的脆响,然后她偏头,也看到他倾过来的视线。

    目光交汇的瞬间,是她先动了搞怪的心思,手指捏着易拉罐,和他放在桌子上那听撞了下。

    脆响淹没在潺潺不绝的雨声,沦为电视音的背景板,却唯独重重响在他心底。

    没有多痛,只是漾起一圈圈涟漪。

    迟嘉言发现。

    他真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