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圣职是一份坑人的职业

作品:《她从荒芜开始》

    雨开始慢慢大了起来。

    西奥看着林策,银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

    “你在说什么?”

    “就是提交一份申请,不当圣职者了。”

    “噗。”西奥还没说什么,凯恩在一旁先笑了出来。

    “申请?”凯恩咬着面包,“你还不如问他们能不能批准换个神。”

    “换神,可以么?”雪球趴在西奥肩上问。

    西奥没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凯恩:“很好笑么?”

    凯恩点点头:“有一点。”

    “所以不能么?”林策还是想知道一下答案。

    西奥眼神里满是难以理解:“为什么要‘不当’?”

    “不想干了呗。”一个草台班子,同事擅长甩锅和排座次,KPI又定的特别无聊。真碰上需要干活的事,又全来找西奥这种会干活的人,出了问题说不定还得一起背锅。听起来真的不是一份好工作啊。

    “那是圣职。”西奥强调道:“是需要宣誓,接受光明神的祝福,才算是正式受职的。”

    “所以是份终身职业么?”林策突然对西奥有了一丝同情,“连退休都不行么?”

    “年老、伤病可以退居修院或停止实际职务,但圣职身份还是在的。”西奥一副“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除非这人背弃圣约、亵渎信仰、私下使用禁忌仪式,或者发生严重的堕神行为。”

    那么到时候也不是简单的“不再担任圣职”那么简单,而是直接被教廷圣裁所制裁,会被教廷的圣骑士追杀到世界的尽头的。

    林策看西奥的眼神里的同情更重了:“简直是误入歧途啊。”

    “哇,人,你终于说了句对的。”雪球真心的表扬,换来西奥一句“闭嘴”。

    但西奥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多久,他对林策说:“我跟你去一趟落石村。”

    凯恩听了皱了皱眉。

    林策重复了一句:“落石村?”

    西奥点点头:“你们的祭坛,艾拉只会看机械的部分,她可不一定会看我改的那部分。”

    在落石的艾拉莫名打了一个喷嚏。

    夕阳的余晖洒在落石村参差不齐的木屋屋顶上,带上一抹暖黄。

    西奥进村以后,就直接去了黑晶工房。

    艾拉正蹲在设备旁边,手里拿着扳手调整机械部件的齿轮间隙。

    听到脚步声,她一抬头看见西奥:“你怎么来了?”

    “检查。”西奥先是绕着机器转了一圈。

    艾拉站起来,扳手垂在身侧:"检查什么?"

    "检查某些人在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把我改过的部分一起拆了。"西奥的目光扫过他当初参与改造的那几处结构。

    林策跟在后面,很自然地补了一句:"他今天还说,你只会看机械部分。"

    艾拉猛地转头瞪向西奥。

    西奥神色不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当着你的面也这么说。”

    “很好。”艾拉把手里的工具捏的咔咔响,“你今天要是挑不出毛病,就别想从这间工房里走出去。”

    安伦听到动静,也拿着掌晶从外面走了过来,微笑着同两人打了个招呼。

    西奥开始一个个检查,包括圣光导能支路、引脉石周围的能量流动,还有几处长期运转后最容易出现损耗的位置。

    检查时间不算短。工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的低鸣。

    艾拉在旁边等得不耐烦,她靠在门上,吹了吹自己的刘海:"喂,臭教士,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西奥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他微微皱了皱眉。

    林策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怎么了?坏了?”

    西奥沉默了一会,像是在理解某种状况:“负荷……变轻了?”

    “变轻了?”艾拉听了立刻站直了身体,“那不是好事?”

    “我们最近的产量比之前还高,为什么负荷还变轻了?”林策却隐约觉得有点问题,她的认知很朴素,如果一台机子长期运行,理论上来讲,怎么样都有损耗的。

    “那就是本天才的本事好。”艾拉却不这么认为,她抑制不住大笑出来:“我就说我是天才吧。你看我把这机器调校的多好。”

    “那个……”安伦却举起了自己的掌晶,他刚刚听了西奥这个结论就立刻用掌晶扫描了一遍,“也许,可能,并不是机器或者艾拉的天才。”

    艾拉眯起了眼睛看他:“你什么意思?”

    “是下面。”安伦指了指脚下:“我们都知道古祭坛就是为了疏通地脉能量所建的,我们刚刚发现它的时候,那个祭坛不知道被荒废了多少年。周围地脉也因此堵塞、紊乱了很多年。瘴气长期淤积,魔兽也因此更容易在附近聚集。”

    他继续解释:“所以,当我们把它重新运转起来的时候,它一开始做的是重新疏通一条堵了多年的管道。”

    林策瞬间听懂了:“所以最开始最费力,是因为堵得太厉害了。”

    安伦点点头:“随着这段时间的持续运转,原本最紊乱的地下能量逐渐被梳理顺畅,地脉流向重新稳定,瘴气积聚的速度降低。”

    “所以祭坛所需要做功的部分反而降低了。”林策立刻接上,“果然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啊。老祖宗没骗我。”

    “你刚刚是又说了一句东陆话?”安伦立刻来了兴趣。

    “这不重要。”林策在这个时候不想教语文,她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是不是可以认为,我用得越多,黑晶的产出量越高,地脉就越稳定?”

    “不要这么理解。”西奥立即看向她,语气严厉。

    安伦也失笑道:“我也不建议你这么理解。”他摸了摸机身,机器其实有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但太过细微,只有亲手接触,才能发现,“理论上,所有的装置和能量都有极限,而我们并不知道这个极限在哪里。”

    他转头看向林策,突然笑着说:“也许到了极限,能把村子炸飞也不一定。”

    “安伦,请你不要一边笑一边说出那么可怕的事情,好么?”林策吐槽。

    “你是反派!”在西奥肩膀上的雪球指着安伦大声喊。

    安伦倒是不在意,他反而提到了前面学院发回来的消息:“说到这个,学院在古籍里找到了一些零散的记载,地脉节点似乎不只有一个。”

    艾拉眼睛一亮,立刻追问:“也就是说,那些地脉节点可能也有引脉石?”

    安伦耸耸肩:“很可能。”

    “那我们赶紧去找下一块?”艾拉摩拳擦掌。

    “但是……”安伦拖长了声音,“没人知道在哪里。”

    检查结束后,因为有西奥在,村长老伍德邀请大家一起到他家吃饭。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炖土豆、熏肉和刚烤好的黑麦面包。

    西奥掏出包里放着的蜂蜜渍苹果,喂给了雪球,不经意的说了一句:“今年长昼日比往年麻烦,黑石子爵要回来了。”

    老伍德喝黑麦酒的动作顿了一下:“子爵大人要回黑石城?”

    林策注意到老村长的反应异常:“怎么了?他都叫黑石子爵了,即使平时不在这里,逢年过节回来一趟,不是很正常吗?”

    老伍德摇了摇头:“子爵大人长昼节一般不回来。燃木节的时候,才会回来待个七天。”

    因为燃木节对历代黑石子爵而言,不只是民间节日。那一天有属于领主的固定仪式,所以哪怕现任的黑石子爵再不喜欢黑石城,那段时间也得回来。

    但长昼节不同。

    长昼节没有领主义务。

    “过去这些年,他几乎从不专门在长昼节回来。”老伍德总结道,“今年会回来,有点奇怪。”

    不过老伍德很快又摇了头,自己把话圆了过去:“不过跟落石村也没什么关系。子爵大人回来,那是黑石城那些贵族们的大事,跟我们这种小矿村没什么关系。”

    话题没有在子爵大人回城这件事情上逗留很久。

    林策倒是好奇起了到底什么是长昼节。

    老伍德眼神里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长昼日是一年里白昼最长的一天。过了这一天,白昼就会一天比一天短。再往后,难熬的冬天也不远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正因为冬天迟早会回来,所以这一天必须尽可能高兴。”

    林策突然有些明白北境为什么需要两个完全不同的节日了。

    燃木节的底色是:守住火、熬过冬天、活下来。

    而长昼节的底色则是:只要太阳还在,花还开着,河水还没有结冰,那就先去喝酒、去跳舞、去谈恋爱。

    可能人类就是需要希望才能生存下去的生物吧。

    “长昼节

    谁都过,不过最热闹的还是你们年轻人。”村长笑着解释,“传说,只要采齐七种野花,长昼夜放在枕头底下,就会梦见命定的人。”他抬起头,仿佛在怀念什么。

    “可长昼日的夜晚不是很短么?来得及梦到么?”艾拉问。

    “是可以梦见给本座很多肉干的人么?”橘座的眼睛瞬间变大了。

    西奥面无表情地切着盘里的熏肉:“随便你们梦见谁,只要别喝醉以后半夜来分站让我接骨。”

    “年轻真好啊。”安伦吃了一块熏肉,由衷地感慨。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他。

    桌上陷入了一片极其诡异的安静。

    林策看着他那张怎么看都只有十七八岁,放在她那个世界,干净得像个高中生的脸,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种老气横秋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违和。”

    安伦微微一笑,双手一摊:“学者一般都比较成熟。”

    所谓天才学者,都有几分怪癖吧。

    林策这么想着,也不纠结,转头去问老伍德她最关心的话题:“长昼节的时候,黑石城是不是会来很多人?”

    老伍德点头:“当然。不只是附近村镇,每年夏季本就是外国商团进入北境最方便的季节,长昼节前后尤其集中。高文、莱茵、斯图亚特还有其他地区的商人、工匠、采购人都会涌进来。”

    “哦,那估计莱昂会回黑石城?”林策却立马想到另外一件事:"那黑石城的住宿是不是会涨?"

    众人沉默了。

    林策继续分析:“酒馆、粮食、马车租赁估计全都会涨。”

    橘座立刻紧张起来:“小肉干,本座的小肉干会不会也涨价?”

    艾拉无语地拍拍脑门:“救命啊,你们两个,一个生意脑,一个肉干脑。”

    格伦倒是认真想了想:“那村里的盐、面粉和肉是不是也得提前多买一些?要是城里都涨价了,等长昼节再去买就不划算了。”

    林策立刻转头看他:“对。”

    凯恩:“……你别跟着她一起算。”

    几天后,村里的气氛已经明显变了。

    年轻人开始往林子里跑。

    有人抱回成捆的绿枝,空气里都是新砍枝叶的甜味,像谁把夏天切开了。有人坐在屋门口编花环。孩子们也跟着采野花。

    有几位年轻人路过工坊的时候,来问凯恩:“我们去砍长昼柱,你来不来?”

    立长昼柱是长昼节最重要的事情。

    长昼日前几天,村里的未婚年轻人会一起进林子选树,砍下做成长昼柱,再缠上绿枝、鲜花和彩带。等到长昼日下午,所有人一起把它立在村中央。

    所以砍长昼柱本来就是年轻人的事,也是长昼节正式开始前最热闹的一场聚会。

    凯恩看了眼前的几位年轻人,抱着自己的大刀:“工钱多少?”

    年轻人愣住:"……砍长昼柱为什么要给钱?"

    凯恩斜眼看他:“那我为什么要去?”

    "大家都去啊。那可是长昼柱呀!"

    “那你们人手够了。”说完,他闭上了眼睛补眠,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众人相互看看,叹了口气,下一刻又说说笑笑地往村外走去。

    村口传来一阵陌生的马蹄声。

    不是范恩商会的马车,不是矿监署的人,也不是常见的商旅。

    年轻人的说笑声停了。

    一匹高大的深色马从村道尽头转出来,蹄铁敲在碎石上,一声又一声。

    骑手穿着正式的信使制服,披风扣与马具上缀着同一个纹章,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年轻人们下意识往路边让,手里的彩带被风掀起来,和黑马的鬃毛一起飘。

    没人说话。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一队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匹马从身边过去。

    有人先回过神,把手里的彩带往同伴手里一塞,转身就往村里跑:"村长!老伍德村长!"

    老伍德跑到村口,看见那个纹章后,脸上的神情变了。

    那是黑石子爵的纹章。

    这是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子爵府的正式信使踏进落石村。

    信使下马,靴跟落在泥地上,走到老伍德面前。

    “落石商会的负责人,林策小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