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好一篇《容人说》!

作品:《本县主偏要权倾朝野》

    对三皇子尹谌,陆君然印象不深。

    就记得他话少。

    整个人闷闷的。

    说的好听点儿叫性子沉敛。

    不过,比起二皇子的嚣张跋扈,这个三皇子颇得那些世家大族,尤其是陇西那帮人的喜欢。

    就连太后都夸赞三皇子静察达理。

    什么达理不达理的陆君然不知道,她只知道三皇子心眼子挺多的。

    三皇子的生母,只是个小宫女。

    生下他没多久,便病死了。

    没有有权势的外家作为后台,也不能子凭母贵。

    是以,三皇子幼时并不得皇帝器重。

    同龄的皇子,甚至比他年岁小很多的公主都敢欺负他。

    他挺能忍的。

    没跑去他那皇帝老面前告状。

    或许,他也清楚,就算是他皇帝老爹知道了,也不会管他。

    长此以往,照顾他的宫人都敢对他不敬,克扣他宫里的炭火之类。

    他因此过了一段缺吃少穿,挨饿受冻的日子。

    他就是以这样一个可怜巴巴又懂事的形象出现在皇后的面前。

    皇后膝下只有两位公主,没有嫡子,尹谌的出现,正好补了这个缺。

    因为之前的生活环境太差,导致尹谌有些病弱。

    养在皇后名下之后,吃穿不愁,条件好了许多,但还是不如其他皇子那般强壮。

    太医们只说要好好养着,慢慢养着。

    皇后于是吩咐食医为三皇子制定专门的食谱,以食补配合调理身体。

    这些都是五公主告诉她的。

    五公主是皇后的亲闺女。

    她觉得这话能信一半。

    毕竟当闺女的普遍乐意为亲妈说好话。

    还有件小事,陆君然记得特别清楚。

    大周高祖皇帝曾在皇城东侧,秘书外省偏院,设外秘书省小学。

    这是专门为皇族还有功臣子弟设立的启蒙学堂。

    年龄相近的同堂启蒙。

    由翰林教授经史、书法、礼仪。

    公主们则在内廷学馆,由女官教读。

    学习女德、女红、琴棋书画和宫廷礼仪。

    瑞宗在位时,采纳仁靖皇后的谏言,将外省学分设东西两处。

    小皇子,还有同龄的宗室子孙、功臣子弟在东学堂念书。

    小公主,年龄相仿的世家千金则去往西学堂。

    东西学堂的学习内容也大致相同。

    除却基础的经史典籍,公主、贵女们也要同皇子、世家子弟一般,学习治国策和骑射。

    陆君然不到五岁的时候进了外省学。

    算是五公主的伴读。

    这么着,便经常和三皇子碰面。

    那个时候,三皇子就沉默寡言。

    陆君然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人长得又白又瘦”。

    准确说,他脸色是惨白。

    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

    仿若风一吹就能给他吹跑,他打个喷嚏都能给自己震晕。

    恰好,那段时日,她七哥给她讲病弱美男卫玠的故事。

    什么“玉人”啦,因多病羸弱“禁其多言、远行”啦,气质“清冷忧郁”啦。

    她觉得这些形容都挺符合三皇子的。

    因此后来有一段时间看话本的时候,但凡书里描写个病弱美男,她脑海里总忍不住浮现三皇子那张娇滴滴的脸。

    (陆七郎:我明明还说了“肤白如玉、风神秀异”,

    还讲了人家卫玠是个玄学家!

    更是清谈高手!

    他才华横溢,时人谓“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你怎么偏只记住人家体弱貌美?!

    陆君然:你就说“看杀卫玠”这词儿是不是真的吧?

    你就说这故事是不是你死乞白赖非要给我讲的吧?

    陆七郎:……我那叫敷陈典故,明其源流!

    为的还不是启蒙你这顽童!)

    那时,夫子偶尔布置课业。

    就是根据最近学的内容让学生们写一篇文章。

    因为都是几岁的小孩子,夫子也不要求写多长。

    会引经据典,意思能传达到了就成。

    毕竟皇帝开设此学堂也没想这些皇子能成大文豪。

    无非是磨磨皇子们的心性,以文章甄别品性罢了。

    二皇子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团纸团仍别人,再不就是在书上画小人儿。

    学堂先生布置的文章几乎每次都是抄三皇子的。

    夫子不清楚谁抄谁的,或者知道了也不敢轻易得罪韦贵妃,便采取“两人各打五十大板”的做法,让三皇子和二皇子一同罚站。

    后来东学堂那边换了一位严厉的先生授课。

    二皇子仍如往常那般将三皇子写好的一份夺走。

    三皇子只好再写一篇。

    两日后,东学堂的笑声大到西学堂这边的窗户都要跟着颤一颤。

    她也是后来听同在东学堂念书的宋漾描述,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

    原来,这位新来的严夫子当年是太宗的伴读,后来入翰林,再后来成为文坛宗师级别的人物。

    曾担任帝师,教过瑞宗,还也带过当今皇帝。

    如今年岁大了,又被皇帝和老太后请来。

    教教宗室子弟,培养培养人才。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嘛。

    此番,严夫子讲了几个诸如《将相和》之类的,有容人之量的典故。

    并据此出了一篇《容人说》作为功课。

    目的是让这些皇子还有世家子弟修身明理,浅论德行。

    暗测他们的胸襟气度。

    课堂上,严夫子先是点明表扬了三皇子的百字小论文笔好,旨趣弘正,格局大。

    还当众将选段朗读了一番。

    “有容,德乃大。

    为人处世,贵在容人。

    容人者,人恒容之。

    容人者,众必归之。

    容人者,心自安之。

    尺有短,寸有长。

    不以己长鄙人短,不以己优轻旁人。

    惟宽可以容人,惟厚可以载物。

    吾辈自当时时勉之。”

    严夫子读完赞赏点头,接着点评几个世家子弟的文章也都还不错。

    或措辞雅致,或立意正大,或主旨明晰。

    也是挑了几句朗读。

    总之,就那几个主旨。

    她们西学堂这边的先生也讲过类似的文章。

    往小了写,可以是兄弟之间要相互体谅,不攀比;

    稍微往大了点写,可以是对别人的过错不斤斤计较,

    要待人谦和,要心胸宽阔;

    再延伸点,可以是不拿别人的短处进行讥讽,

    不因自己身份高贵,就恃强凌弱,

    和别人有了分歧,能够求同存异。

    只要抓住一点,能写得好,那就算过关。

    东学堂的学生们听到严夫子夸奖,一个个小脸上漾开笑意。

    最后,严夫子特别拿出二皇子的那篇文章。

    先是扫视了一眼众人。

    学堂内瞬时安静下来。

    随即,严夫子目光落在了二皇子的身上。

    二皇子脸上挂着按奈不住的笑容,坐得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板正,甚至背都有点往后弯了。

    宋漾形容,他当时觉得二皇子,像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

    严夫子脸上却没有半分笑容。

    他郑重其事地举起二皇子那篇文章,一字一句诵读起来。

    “啊!

    噫吁嚱!

    岂可禁人之言哉?

    雉鸡有言,

    舒凫有言,

    韩卢有言,

    丑畜有言,

    良驹有言,

    蹇驴有言,

    豚菟亦有言!

    人更是有言!

    可笑言,

    可怒言,

    可急言,

    可缓言,

    可冷言,

    可温言,

    可厉言,

    可悲言,

    可豪言,

    可辩言,

    怎可禁言?

    此理不通,

    此事甚谬!

    吾辈当容人之言,

    亦当励人广言,

    且勉其畅所欲言!”

    严夫子一口气读完二皇子的《容人说》,默然将卷纸放下。

    学生们哄堂大笑。

    严夫子却是一言不发。

    眸光沉沉看向二皇子。

    眼底隐隐带着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