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五十七章
作品:《在贵族学院攻略小白花》 就在此刻,祝成璆方才体会到希正卿刚才那句语气不善的问候绝非单纯是一句挑衅。哪怕是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也必须得有一颗质量过硬的心脏,否则在如此强压下当场猝死都有可能。
置身于嗡嗡作响的封闭空间内,得益于改装跑车浑身上下卓越的配件,以及仅系统可见的男主角光环在闪闪发光,祝成璆对这股冲力适应良好。
想要扭过头无疑是艰难的,在这种高压状态下能勉强稳住原本的姿势实属不易,但祝成璆只想察看隋芯此时的情状——
面无表情。祝成璆第一次见隋芯像这样专注到脸上毫无表情。
此刻的少女整个人宛如一把精密冰冷的手术刀,眼神锐利,嘴唇轻抿,双臂由于竞技状态比往常紧绷。虽没有清晰的肌肉线条,但这一刻的她确实褪去了所有的矫饰,所有为他人体谅的温情,以及所有身为女主角必须要贯彻的霸道。
真正属于隋芯的霸道并非外放,而是一次理性到极致的内收。
隋芯索求的无非是一场强势的胜利,而她现在正不择手段向胜利靠近。
她也是会利用现成条件的,不会傻乎乎到赤手空拳跟希正卿搏斗。她有系统,有一颗疯狂到连死都不怕的心脏,她还有她自己——一个必要时会变成精密仪器的“隋芯”,她是真的没觉得自己会失败。
“宿主,男配挨过来了!你尽管挡在他前面,有危险需要降速的时候我会提醒你!”
——只是,缠绕在眼前的幻梦连带着心有余悸的濒死感终归让她不能如预想中那样呈现出压倒性的强势。
她实在见证过太多场死亡了,那里面甚至包括她自己的,这么多场的死亡又被车辆相互碰撞覆盖大半。
她曾拥有过全世界最好的父母,而他们在车祸中咽了气,满目狼藉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到后来她也没逃过,凌晨骑着自行车从医院赶往学校参加考试,被逆行的汽车碾过身体。
隋芯记得自己当时咽气得很快,但她还是觉得好痛,痛得让她想要哭着大叫好几声“爸爸”和“妈妈”,她已经很久没叫过爸爸妈妈了。
终于驾着车利用超车技巧飞越到了银色车辆之前,希正卿抹了把汗。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上来就敢开这么坏,冒进到甚至让他觉得自己小命不保。但终究是个小牛犊——不,按照隋芯那个棉花糖似的发型,应该是小羊羔才对——所以除了盲目加速,直愣愣像个呆子一样往前冲,其他就不知道了。
可惜啊,看来他这次赢定了。眼见前面是个弧度极其狭隘的弯路,希正卿熟练地转动方向盘,并且适当减速,准备按照往常那样把车身扭过去,却在这时变故陡生——
银色阿斯顿马丁再次将速度提升到一个对老手来说都有点可怕的程度追了上来。
不但追上来,还不依不饶地将接下来的超车定在弯道上。
她在开什么玩笑!希正卿险些惊恐到破口大骂。
明明是个新手,经验贫瘠到在直路上超车都应该怯生生,此刻却胆大包天到没留足、也没准备留足安全距离,几乎要紧贴着他的车身滑过去。
她不是对高速行车有心理阴影吗?希正卿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调查资料的真实性,而不是相信那个最直白的猜测——为了赢他,隋芯不要命。
对于他们这样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人来说,惜命的因子同样深深扎根在基因里。特别是隋芯,一生下来就坐拥千亿资产,还很幸运地成为隋家明面上的独生女,将来定然会成为巨型商业帝国的继承人,她怎么可能会因为两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赌命呢。明明她自己都那么说了,“没有什么值得冒着生命风险去做”。
但希正卿随后还是感觉到了车身摩擦过去的阻塞感。就在他失神的瞬间,隋芯已经擦着他的座驾,在艰险的转弯处实现超越。
“宿主!靠上了靠上了靠上了靠靠靠靠——啊啊啊啊啊会死人的啊啊啊啊啊……诶?”
连系统都已经不敢睁开眼睛,片刻后发现世界没有重启,跑车疾驰在赛道上的刺激感不曾减弱,睁开眼发现隋芯依旧沉默地开着车,已经成功渡过弯道。
虽然知道她是天才,但系统直到现在才真正理解隋芯天才到了什么地步。
系统甚至有点惭愧,它明知道隋芯就算失误也不会真正死去,无非是失去记忆再次轮回一次,它都已经方寸大乱;反观副驾驶座上的青年,只是攥住了自己的手紧了又紧,全程一声不吭,现在也已经冷静下来。
二人不复《蔷薇恶作剧》里一个愿打、一个不愿意挨最后也愿意了的关系,但依然非常匹配。
这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坏。祝成璆的眼神从平直的道路前方旁移到少女凝滞如冰的侧脸上,心脏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惊险瞬间而跳,还是因为隋芯鲜少展露的极端冷静而跳。
……很喜欢很喜欢。这样的小芯也很喜欢。如果最初见面时小芯就是这样,祝成璆觉得自己恐怕会对她一见钟情。
但这样也很好。现在的他,喜欢里里外外所有的小芯。所有都加起来,都喜欢。
适应高速前行的青年就这样自顾自陷入了甜蜜的泡泡之中。
为了不分散隋芯的注意力,系统暂且关闭了提示音,但它看到“好感值+5”的文字说明以后还是瞠目结舌。
——神经病啊!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心动,这个男主角是怎么回事啊!
不过这实属情有可原,毕竟落后半个车身的希正卿未能直面隋芯此刻的胆大心细,此刻也有些说不出的意动。
他很久没有像这样跑过了,要是告诉别人现在领先的那辆车的司机是个赛车新手,他恐怕会被朋友翻来覆去嘲弄三天三夜。……不,隋芯就算是新手,她的谨慎程度和规划能力也非常人能比。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平常暴躁易怒,却又不失仗义和可靠;关键时刻好像疯到了让别人让步的程度,但其实她正以非比寻常的冷静应对这场「试炼」。
国王确实应当具备这样的气魄,可惜他不是被这位国王陛下罩着的人,反而是王国的敌人。想到这里,希正卿也将速度又提升了一个档,准备在直路上超过隋芯。
刚才不过是运气在作祟,看他这次怎么超过一个平平无奇的新手……然后就被隋芯挡住了车头。
“小芯真厉害。”冯令颐观看着室内转播,心里说不出是感动更多,还是羡慕更多——隋芯的家境、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都让她如此轻松地上了手,还能跟希正卿不相上下。
希正卿的赛车技术,冯令颐是见识过的。他的身上有股疯劲儿,当时看得她直发怵,面对他的邀请有些僵硬地拒绝了。
滑雪再怎么样只是刺激了点,但是希正卿玩起真格来,那是真的会出人命的。平日里的他看起来尚算圆滑,可是内心淤积的低气压总得找到出口。比如现在,银色跑车在前方频频阻拦暗紫色跑车,那辆暗紫色迈凯伦明显有些不太耐烦了,准确来说是既不耐烦又上头。就算遥遥隔着屏幕,仿佛也能听见撕裂的轰鸣声——
“希望……希望小芯没事。”冯令颐畏惧着这样的男友,颤声道,“正卿他……他在国外确实险些弄出过人命,当时赔了很多钱……”
郑朝盈显然也已经察觉到苗头,此刻更是扭过头:“你说什么?刚才怎么不说?”
“……我没想起来。”毕竟她待在这些人里面无疑是比祝成璆更弱势的存在,一时间只想着降低存在感,根本没有脑容量考虑这些。
冯令颐看得出来,隋芯比希正卿强了太多太多,是值得祝成璆托付的。祝成璆待在隋芯身边不可避免要思索很多,但他无需磨灭个性和真心,直到那点算不上什么的喜爱也一同变成回避的恐惧。青年冷冷质问希正卿的神态,冯令颐知道自己只要还跟希正卿在一起一天就不可能拥有那般的恣意。
“那你可真是好样的,冯小姐。”连何珍玹都再也克制不住语气,朝她冷冷道,“你也是个成年人了,不谈让你栓住你家的男人,别让他出来祸害人,不知道跟外人提醒一句这条狗还会乱咬人吗,咬出狂犬病难道你能全权负责?”
何珍致一针见血:“这个时候你不应该着急证明自己的受害者身份,小芯在场上为你争取机会,你好歹不能拖她的后腿。”
冯令颐握紧拳头:“……”
本应该反应最激烈的郑朝盈却在沉默后背对众人道:“叫停吧。这个希正卿不对劲。”
岂止是不对劲,希正卿上
头起来是会想把对手往死里整的。既然对方有能耐唤起他的亢奋,那么也应该全力为他的疯狂买单,这就是希正卿的强盗逻辑。
坐在车内的祝成璆看到那辆逐渐挨上来,渐有并驾齐驱之势的迈凯伦,亦感觉到了希正卿此刻全力以赴的狂热,再一扭头:“小芯,他的状态很奇怪,我们输就输了,不——”不要为此搭上更重要的东西。
驾驶座上的隋芯同样算不上正常,长期非常态化的行驶让她的意识开始陷入混沌,家人的死相、自己的死相血肉模糊地轮番浮现在眼前,只有本能在运转。
恰在此时,祝成璆的声音唤醒了她,特别是那个“输”的字眼。
“不能输。”她喃喃,“我不会输。”
跨越这一切,隋芯。你堂堂正正,坦坦荡荡,那不是你的错,谁的死亡都不是你的错,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错的事、错的人值得怪罪和谴责,你要做的只是将这一切都跨越过去。
你在做正确的事,隋芯。
……不要让小人挑衅成功了!
刹那间,刺耳的轮胎抓地声让暗紫色跑车内的希正卿浑身一震,竟然从被魇住的状态中醒了过来。
而那辆逐渐被他追上的阿斯顿马丁,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方冲去,甚至是直冲转弯处的栏杆。
再不收敛速度的话,她会一直冲出栏杆,会出大乱子的了!
眼见此景,希正卿目眦欲裂,对隋芯生命的担忧战胜了一切,竟慢慢降低了速度。
不值得啊!这只是场小小的切磋,不值得她奉上自己的性命啊!
“小芯!小芯!”
电光火石间,青年的声音和记忆中女孩的声音相重合。那个女孩哭成了泪人,哭到声音变成鸭子,此后的她再也没有这么哭过。
“我不许你死!就算是为了正确的事,我也不允许你死掉!你以为为了别人去死,就不是犯下自杀罪吗!你这是在走捷径?你有本事就活下来,活下来啊!”
朝盈,这次我没有想要为了别人去死哦,我只是想要痛快地赢一次而已。
“小芯?小芯?妈妈不是跟你说过,不能做危险的事情吗?你的生命很重要,妈妈看到你这样会心痛。”
“真是被宠坏了……小芯!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爸爸妈妈会有多伤心!”
她确实被宠坏了,所以才会养成这样的坏脾气。但是宠坏她的人,已经都不在了。
屏住这口气,隋芯开车冲向终点。直到确定希正卿没有从身后追上之前,少女都没有放松速度。
现在,她终于可以慢慢停下来,拔下终于停止晃动的车钥匙。
“怎么样,我说了我的车技很可以”——隋芯转过头,想要笑着对祝成璆得瑟一番,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她一旦张开嘴,就会露出马脚大喘气。
她不要在他面前这样,她想给他看自己胜利的、得意洋洋的姿态。她想给他看自己不会落山的模样,而不是大口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哆嗦得好像掉进冰窟的狼狈神情。
所以,隋芯只是对祝成璆扬起笑容,即便这个时候她的视野已经浮起一层朦胧的云,看不真切他的反应了。
她看不见祝成璆也在隐忍,忍耐想要不顾一切恳求她再也不要答应这样的邀约、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甚至再也不要开车,忍到要把自己的手臂抠出血洞。
既然小芯想要一心一意庆祝此刻的胜利,那他这样以担忧为名败了她的兴,简直就像是忽略了她所有的努力。
青年伸出手,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想要珍惜地捧住她似乎比往常要苍白一些的脸颊,告诉她“你真的非常厉害”。
他没有触碰到,因为车门下一秒洞开,郑朝盈将已经失去动弹能力的隋芯抱了出来。
而隋芯甫一接触到封闭空间以外的陌生空气,整个人就像溺了水,攥紧郑朝盈胸口的布料艰难地喘气起来,泪水混着冷汗糊了一脸,痛苦到整个人揪起来,不住地痉挛。
妈妈。她张开嘴,想要发出声音。她想要妈妈。
等到医生有条不紊给她戴上呼吸机,她感受到被过滤后的空气,就像至亲说话时带着暖意的吐息。
她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