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线终于安静了下来。

    不是平静。

    而是大战之后，短暂的死寂。

    血色光柱已经消失，天空中的血云也逐渐散去，只剩下大片被力量撕裂的云层，在高空缓慢翻滚。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北线城墙上，残破的阵纹随处可见。

    有阵法师盘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十几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阵旗，他们顾不上休息，正在一点点检查被炸毁的阵纹。

    有人搬运灵石。

    有人重新刻画阵基。

    还有弟子抬着伤员，从一处临时搭建的战地医馆前匆匆走过。

    没人说话。

    偶尔传来的，也只是低沉的吩咐声。

    “这里的阵纹重新刻一遍。”

    “灵脉节点先封住，不要继续抽取灵气。”

    “伤员送后面去，神魂受创的单独安排。”

    “那边还有人，过去看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条绵延不知道多少里的北线，已经被硬生生撕开了几道伤口。

    而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李金水站在城墙边。

    他手中的涅渊已经收起。

    身上的暗灰长袍沾着血迹，肩头还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不过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这点伤势并不算什么。

    他看着远处。

    那里原本是一片完整的阵纹。

    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

    数名阵法师正在那里忙碌，旁边还有几名归真境强者守着，防止血劫圣地再次突然袭击。

    李金水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很久。

    五十年。

    这条北线用了五十年的时间，才建立到如今的规模。

    可血劫圣地只用了几次进攻，就已经让它伤痕累累。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开始摸清楚北线的防御方式。

    这一次，他们甚至敢用归真境的命，来换取一座阵法节点。

    下一次呢？

    李金水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声音。

    李金水回过头。

    沈清音走了过来。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身上的瑶光圣地弟子服也有几处破损，不过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不少。

    李金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伤好了？”

    “差不多了。”

    沈清音轻轻点头。

    “神魂还有一点震荡，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李金水皱了皱眉。

    “归真境袭杀，你还能说没事？”

    “那我应该说什么？”

    沈清音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躺在那里哭？”

    李金水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那倒不用。”

    沈清音在他旁边停下。

    两人一起看向远处正在修复的防线。

    过了片刻，沈清音才轻声道：

    “这次死了很多人。”

    “嗯。”

    “血劫圣地明明知道这些人不是你的对手，却还是让他们进来送死。”

    李金水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

    沈清音转过头。

    李金水缓缓说道：

    “他们是来让我们杀的。”

    “什么？”

    “从他们第一次冲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李金水看着远方，声音低沉。

    “那些血劫使进入防线以后，第一时间攻击的不是最重要的人，也不是我，而是阵法节点、阵法师，还有我们负责支援的人。”

    “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是我们遇到这种情况以后会怎么处理。”

    沈清音眼神微动。

    “所以血无痕那一次，也是？”

    “应该是。”

    李金水点了点头。

    “他跟我打的时候一直在观察。”

    “我的刀法、身法、肉身、真元运转，还有我什么时候会出什么招。”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家伙，打得倒是挺认真。”

    沈清音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心情笑？”

    “为什么没心情？”

    李金水摊了摊手。

    “他又没杀掉我。”

    沈清音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她说道：

    “你以后别一个人往前冲。”

    李金水微微一怔。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一次。

    但这一次，沈清音的语气明显认真了很多。

    李金水看着她。

    “知道了。”

    “真的？”

    “真的。”

    沈清音这才收回目光。

    “最好记住。”

    李金水笑了笑。

    “放心，我命硬。”

    两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一块新的阵基被重新立了起来。

    数名阵法师同时出手，灵光沿着阵纹快速蔓延，很快覆盖了附近十几丈的区域。

    李金水看着这一幕，眼神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

    修好这一块，只是把今天的伤口暂时缝起来。

    血劫圣地还会再来。

    而下一次，他们不会再像今天这样。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北线是什么样子。

    也知道了自己是什么样子。

    “李师弟。”

    一道声音传来。

    纪无咎从不远处走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灰长袍，手中的长剑已经归鞘，神色平静，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疲惫。

    “师兄。”

    李金水转过身。

    纪无咎看了一眼沈清音，确认她没有大碍后，才说道：

    “师父让你过去一趟。”

    “现在？”

    “现在。”

    李金水点头。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停了一下。

    “师兄。”

    “嗯？”

    “这次损失怎么样？”

    纪无咎沉默片刻。

    “还在统计。”

    “不过阵法节点，已经确定毁了六处。”

    李金水的脸色微沉。

    “六处？”

    “嗯。”

    纪无咎继续说道：

    “灵脉节点受损两处，防线外侧阵纹破损十七处，普通弟子和低阶修士伤亡还在统计。”

    “归真境呢？”

    “死了几个。”

    纪无咎没有说具体数字。

    因为没必要。

    李金水沉默。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

    “他们拿归真境当炮灰。”

    “不是炮灰。”

    纪无咎摇头。

    “对血劫魔尊来说，是可以消耗的棋子。”

    李金水抬起头。

    纪无咎看着他。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我们死一个归真境，需要多年甚至几十年才能重新培养出来。”

    “血劫圣地却可以不断补充。”

    李金水的眼神微微变化。

    他想起第五百二十一章看到的那些血劫使。

    一个个冲进灵脉节点。

    明知道会死。

    却没有任何犹豫。

    如果他们真的可以不断补充归真境，那么这场战争拖得越久，对北线越不利。

    李金水看向远处。

    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还有人在清理尸体。

    有人跪在尸体旁边。

    有人沉默地收起同门留下的兵器。

    有人已经开始重新修炼阵法。

    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一场战斗结束而真正结束。

    它只会从一片废墟，转移到另一片废墟。

    李金水握了握拳。

    “师兄。”

    “嗯？”

    “我们一直这样守下去，能守多久？”

    纪无咎没有立即回答。

    他顺着李金水的目光看向远方。

    那里，是血劫圣地所在的方向。

    良久。

    纪无咎才缓缓开口。

    “不知道。”

    李金水笑了。

    “我不喜欢这个答案。”

    “我也不喜欢。”

    纪无咎说完，转身向前走去。

    “先去见师父。”

    李金水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城墙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新的阵纹正在一点点亮起。

    一道。

    两道。

    十道。

    百道。

    最终重新连接成一片。

    北线依旧在那里。

    只是没人知道。

    下一场战争，会在什么时候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