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诊治
作品:《卑微外室女的上位之路》 厅内众位主子的注意力,悉数聚焦在内室胡庶妃与寒枝身上。
庄嬷嬷步入小厅,朝众人低声禀报:
纸鸢被毒蜂蜇伤后一路狂奔,致使毒素飞速扩散。未等李太医师徒赶到,便倒在了北苑外求救的路上,当场殒命。
雍王颔首,摆手示意庄嬷嬷回内室守着。
颜舒妤与众人对毒蜂的毒性又深了一层认知,俱是面色惊惶,心有余悸。已有姬妾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唯雍王与高侧妃、林侧妃三人气定神闲,眸底心思各异。
半个时辰前,李太医和徒弟李琦被请来。
帐幔低垂,躺在榻上的胡庶妃,只露出一截肿胀得不成样子的手臂搭在榻沿。
李太医一看那手臂,眉心便猛地一跳,却不敢露出太多神色。他沉声吩咐李琦,“取灯来,近些。”
灯火凑近,照得榻上景象清清楚楚。
女子面庞肿得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面皮绷得发亮,泛着一层诡异的紫红。眼缝被挤成两条细线,嘴唇翻肿外掀,连鼻孔都被填得几乎闭合。
凑近细察,女子呼吸粗而急促,每一口气都带着“咝咝”的细响。
性命攸关,自也顾不得男女大防。
李太医请示雍王后,疏影院的二等丫鬟兰心和徒弟李琦一左一右掀开胡庶妃衣角。
饶是李太医见惯各种严重的病患症状,也被这惨烈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兰心和李琦不约而同心头一凛,面色瞬间煞白,俱是骇得魂飞魄散。
胡庶妃自颈至腕,自胸至腹,肌肤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红肿斑块。有的已连成一片,热得烫手。
兰心按照李太医指示,轻轻按压,凹陷久久不起。
更骇人的是几处被蜇的伤口,中心已呈暗紫,周围绕着一圈黄水泡,泡壁薄得透亮,被兰心手指轻轻一碰便渗出血水与黄脓。
李太医用洁净的帕子沾染一点。凑近鼻端一嗅,隐隐有一股腥甜之气。面色当即沉下几分。
他退到屏风外侧,提笔写方,一面写一面低声向李琦嘱咐:
“此乃毒蜂蜇伤,风毒入络,气血壅滞。蜂毒本就燥烈,最易攻心。如今毒热已深入肌腠,全身上下无处不肿。按之如泥,皮色紫赤,此‘热毒壅盛’之象。水泡密布,乃是毒邪外透不成,反郁于皮里,化为脓血。气息急促,喉间作响,这是毒势上逼、气道受阻之兆。”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继续道,
“先以‘解毒活血汤’内服,外敷‘如意金黄散’调醋,敷于红肿最盛处。另取‘紫花地丁’‘蒲公英’‘金银花’各五钱,急煎频饮,务要利尿通便,使毒从二便排出。再用三棱针于十指尖刺络放血,泄其毒热。若夜间高热不退、神昏谵语,则毒已攻心,须加‘牛黄清心丸’灌服,以图万一。”
兰心在一旁听得直抹眼泪。另一名二等丫鬟碧螺奉命守在寒枝身侧,目光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胡庶妃身上,同样心急如焚。
她们二人虽比不上纸鸢深得主子信赖,算不得胡庶妃的心腹。可到底也是仰赖胡庶妃一手提携,才从粗使丫鬟一跃成为疏影院的二等丫鬟。
这份恩情,二人一直记在心底,感激涕零。
如今好景不长,纸鸢毒发攻心,当场殒命。她这一走,空出的位置便成了她们往上爬的梯子。
可若胡庶妃就此倒台,莫说梯子,连脚下这点立足之地也要塌了。她们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
李太医并未留意两个丫鬟的眉眼官司。
他搁下笔,袖子下的手指微微发紧。
半晌,才又低声补了一句:“三日之内,若肿势不退、水泡不收,恐有性命之忧。”
说完话,李太医急匆匆折返回内室,寒枝躺在正对床榻的美人榻上。
李太医刚来之时,便为她检查了一番。
寒枝昏迷着,一张脸虽也红肿,却只是两颊微微泛红发胀。嘴唇略厚,瞧着倒像哭过一场,并不骇人。
露出的手背上散着几处红点,中心有针尖大小的黑痕,周围一圈淡淡的红晕。摸上去微热,却未连成片。她吸气时偶尔“嘶”一声,显是有些痒痛。
李太医吩咐李琦为寒枝服下一粒解毒丸药,便转身去为伤势更为严重的胡庶妃诊治。
等李太医从外间折返回来,寒枝已经扶着碧螺的手坐起身,说话行事并不见滞碍。
李太医略一搭脉,又凑近看了看那几处蜇痕,神色便松了几分。
他退后半步,拱手道,“寒枝姑娘放心,此乃毒蜂轻蜇,风毒初入肌表,尚未走窜入里。红肿虽显,却未成片,水泡未起,脉象虽数,根基未动。与那重症之人相比,实属万幸。”
说罢,提笔写方,一面写一面嘱咐,
“取‘金银花’‘连翘’‘蒲公英’各三钱,加‘生甘草’一钱,急煎温服,日进两剂,清热解毒即可。再以‘季德胜蛇药片’研末,调冷茶水成糊,厚敷于蜇处,干则再换。若痒甚,切不可抓挠,恐破皮染毒。另取‘紫花地丁’一把捣烂,绞汁涂抹,一日三五次。”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两日饮食宜清淡,忌辛辣发物,酒尤其不可沾。若明日红肿不退反扩,或身热恶寒,速来寻我。若只是这般光景,三五日便消了。”
碧螺忙不迭应下。
寒枝自己也松了口气,抚着面颊,语气里仍带着几分后怕,“多谢李太医。这蜂子当真毒得厉害,妾身不过在内室梳妆,便遭了这无妄之灾。”
李太医略一思忖,淡淡道,“蜂性本不主动伤人,除非有人惊了它的巢。亦或是被极其浓郁的香粉吸引。”
这不是他第一次前来王府救人。上一次那名被截肢的颜府嫡长女,他还历历在目。这一次,毒蜂伤人,八成也是人祸。
李太医面色沉凝,眼底思绪万千。怀揣复杂的情绪被庄嬷嬷请去小厅。
身后,兰心、碧螺和寒枝三人不约而同望向榻上的胡庶妃……
隔着一道屏风,李太医师徒向众人细细禀报胡庶妃和寒枝的情况。
雍王听完,眉宇间浮现一抹愠色。最近后院里风波不断,是非不休。每次都闹出人命,甚至惊动太医。
他按下情绪,温声安抚李太医师徒,命管家刘周奉上厚礼,“此番有劳李太医诊治,些许薄礼,还请收下。今日府中杂事缠身,不得空暇相陪,改日定当请李太医过府,郑重道谢。”
“王爷言重了,都是医者本分罢了。能为王爷效劳,老朽义不容辞。”李太医恭声回应。
雍王又客气了几句,命侍卫首领陈楠将人送出府去。
高侧妃转眸看向雍王,正欲说话,被一道哭声生生打断。
“王爷——”
寒枝面上覆着薄纱,冲进小厅,滑跪在雍王脚下。碧螺和兰心紧随其后,俱是一脸凄惶、愁苦的模样。
寒枝纤细的手紧紧扯住雍王的衣角,哀哀哭诉,
“求王爷为婢妾和胡姐姐做主啊。今日毒蜂一事,一定是有人刻意构陷戕害婢妾和胡姐姐。”
雍王沉吟不语,包含威压的目光睨着下跪三人。
高侧妃凌厉地剜了一眼寒枝,目光森寒刺骨。这个贱人,怎么没能如纸鸢一般毒发身亡呢?
不过也无妨,她会帮寒枝一把。她像看死人一般最后冷冷看了一眼寒枝,旋即收回目光。
林侧妃和其余人俱是一言不发。
兰心见状偷觑了一眼寒枝,鼓起胆子大声道,
“禀告王爷,奴婢素日里负责庶妃主子的着装打扮。胡主子素日里用的一直是媚兰香,此外偶尔用院子里的醉鱼草花香熏衣服。可那香味极其清幽,寡淡。而且是胡主子用惯了的。怎么平时都没招引来毒虫,偏偏今日引得大量毒蜂入内室蜇人呢?”
“奴婢求王爷和高侧妃为胡主子做主,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
兰心说完,一旁的碧螺连忙附和,补充道,
“禀报王爷,奴婢今日在胡主子和寒枝姑娘晕倒后,在内室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奴婢大胆推测,今日之祸恐怕与这香味有直接关系。”
“求王爷和高侧妃明鉴。”
兰心和碧螺重重磕下头去。
雍王幽深的眸子里暗流涌动,喜怒难辨。
田庶妃和苗庶妃对视一眼,皆从三人的话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站立在最末尾位置的一名通房丫鬟——疏桐,轻移莲步走到小厅中央跪下,
“求王爷为寒枝姐姐和胡庶妃做主。婢妾和寒枝姐姐相熟,姐姐她平日里与胡庶妃不过点头之交。今日是她第一次去疏影院,谁知就被牵连。幕后之人一定是早就算计好了要对付胡庶妃,寒枝姐姐意外撞上去,才被波及受害。”
另一名通房丫鬟梅妆悄悄看向高侧妃,见对方并无反应,便也垂下脑袋不说话。
她早前投靠高侧妃,遇事自然要为高侧妃冲锋陷阵,以求一份庇护。
林侧妃向来寡言少语,漱玉含冰的面孔上悄然裂开一道缝隙,“王爷,妾身也觉得今日之事必须追查到底,否则不足以安抚人心。”
雍王府庶妃在后院居室内,被毒蜂袭击,生死未卜。
此事传扬出去,旁人要如何看待雍王府?如何看待雍王?
林侧妃疏淡清寂的眸子里悄然划过一抹晦暗之色。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王府内安置毒蜂巢穴?谁又能精准地算计道胡琳儿呢?
今日之事,她隐隐觉得与栖霞院脱不了关系。
田庶妃向来心直口快,当下便脆生生开口:“胡姐姐到底得罪了谁?竟有人狠毒至此,想出用毒蜂伤人的法子?况且这蜂子,瞧着也不像寻常之物。”
她们来时,高侧妃带来的捕蜂婆子手里,兜网中尚有残存的蜂子。众人出于好奇凑近看过,一眼便认出,绝非平日里采花酿蜜的寻常蜂种。各自心底,早已存了疑影。
田庶妃话音一落,好几人暗暗点头。
苗庶妃与田庶妃素来交好,此时也轻轻颔首,“你说的对。这蜂子通常都在悬崖峭壁上筑巢,怎会无缘无故飞进王府来?”
二人一席话,引得厅内姬妾们小声议论起来。
高侧妃眼波流转,斜斜瞥了林侧妃一眼——今日对方竟会出言参与此事,着实出乎她的意料。可林侧妃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转眸扫了一圈厅中众人,徐徐开口:“王爷,妾身已命山茶和竹月带人彻查,很快便会有消息。”
雍王轻轻“嗯”了一声,“今日之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后院不是藏污纳垢之地。容不下那些心思脏污,搅风弄雨之人。”
雍王的话掷地有声,警告敲打意味十足。
众人齐齐起身,“妾身/婢妾谨遵王爷之命。”
雍王抬手示意众人坐下,又看向跪着的四人:“寒枝、疏桐,你们俩起身吧。”
随即指了指兰心和碧螺,“你们俩留一个人在此旁听即可。胡庶妃那儿,还需要人照料。”
“谢王爷。”寒枝颤颤巍巍答话,被兰心搀扶着坐在下首最末的位置。她不动声色地向站回原位置的疏桐递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碧螺和兰心交换一个眼神,周全礼数后转身进了内室。
等待的间隙,高侧妃看了一眼天色,提议道,“王爷,这会正是午膳时分,诸位姐妹还未用膳。不如让无关人等都先回去吧,若有需要,再遣人去传便是。”
众人早已饥肠辘辘,又没听到什么对自己有利的消息。闻言如逢大赦,各个眼睛发亮,齐齐向高侧妃投去感激的目光。
雍王:“嗯。”
他摆了摆手,挥手示意众人退下,“都各自回去用膳吧。”
众人起身行礼,然后三三两两退了出去。颜舒妤却坐着不动。
高侧妃凤目一挑,目光不善地扫向颜舒妤。她可不想这个狐媚子留下来,分走王爷的目光。
颜舒妤起身,目光清亮坦诚,语调里含着一丝悲悯,“王爷,高姐姐。妾身就住在隔壁,距离胡姐姐最近。妾身想留下来,尽点微薄之力。求王爷和高姐姐成全。”
守候在寒枝身侧的兰心,险些按捺不住就要出言讥讽颜舒妤。
她虽没有整日贴身伺候胡庶妃,但疏影院上下谁人不知。胡庶妃极其厌恶颜舒妤,上次还站在廊下讥讽对方的出身,毫不留情。
颜庶妃这会子留下来,一定没安好心。
她刚挪动一小步,就被寒枝死命拽住。对方冲她摇头,表情里满是祈求。
那会在内室,她们俩还有碧螺早已达成一致意见。
如今府中侍妾之位只有柳侍妾一人,寒枝想借受伤之际引得王爷怜惜,重获恩宠,登上侍妾之位。兰心与碧螺则打算趁机立功,由其中一人取代纸鸢,升为疏影院一等丫鬟。
她们各取所需,自然要卖力表演,为胡庶妃讨公道。
兰心读懂了寒枝眼底的意思。这个场合,确实没有她说话的份。
她咬着唇不动声色垂下脑袋去。
雍王看着颜舒妤,颇感意外。
方才众人皆是看热闹的心思,如今得了结果——胡庶妃尚未脱离危险,寒枝无碍,也就各自散去。
他早知颜舒妤与胡琳儿有过节,关系并不融洽。今日阿妤竟愿意主动留下帮忙,实在是太过善良单纯。
雍王面上平静,心底却连连赞叹。
高侧妃细观王爷神色,似有松口的意思,连忙进言,“王爷,今日除妾身外,颜妹妹是最早赶过来的人。颜妹妹辛苦了一上午,这会也累了。不如就让妹妹回去歇息。这儿有妾身就够了。”
她娇嗔地望着雍王。雍王原本对于她尽心救治胡琳儿和寒枝,升起的赞许和好感,顷刻间削减几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独占恩宠。
他唇角勾起一抹和煦温柔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他亲昵地握住高侧妃的手,语气平淡,“柔嘉,你今日也很辛苦。就让阿妤留下来,帮衬你一二。”
高侧妃没听到想听的话,正想辩驳几句。可对上雍王不容置喙的坚定神色,立刻将话吞了回去,“多谢王爷体恤,妾身遵命。”
颜舒妤福身,姿态坦坦荡荡,“谢王爷。谢高姐姐。”
高侧妃侧目斜睨,眸光如淬了剧毒,森冷凛冽。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一闪而过,更深的地方,还沉淀着一层难以捉摸的思量。
颜舒妤被这一眼看得脊背发凉,汗毛尽竖。
恍惚间,仿佛一张无形的罗网兜头罩下,危险的气息丝丝缕缕漫上心头。
她从来不认为高侧妃是什么善男信女。之前,从春柳和彩笄口中得知高侧妃铁血手腕、行事果决。对付那些争夺宠爱的姬妾们,向来毫不手软。
可,自她成为庶妃以来,高侧妃没有明着出手对付她。这本就不符合高侧妃一贯的行事作风。
今日这个眼神,真是意味深长,值得她细品深思。
颜舒妤按下心底翻涌的不安,缓缓坐回座位。
庄嬷嬷很快送来午膳,颜舒妤跟随雍王和高侧妃一起移步偏厅,在高侧妃嫌恶憎恨的眼神中,匆匆用完午膳。
寒枝因为受伤,在兰心伺候下单独用了药膳。
几人跟随雍王等人在小厅等消息。
一阵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山茶和竹月进了屋子。身后几名婆子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些衣物,还有些旁的物件。
山茶朗声回禀,“禀告王爷,高侧妃。奴婢等已经查明,今日胡庶妃衣服上有芙蓉醉香粉的味道。此香与媚兰香、醉鱼草香味混在在一起,便会极大地吸引毒蜂。让其误以为是丰沛的蜜源,蜂拥而至,攻击人。”
“奴婢查问了疏影院所有婢子,又搜了胡庶妃的妆奁与内室每个角落,均未找到这种香粉。婢子们也说,自家主子从未用过芙蓉醉。”
竹月补充道,“王爷,高侧妃。奴婢带人将蜂巢悉数毁去,并在周围摸排。但因为蜂巢位置十分隐蔽,难以发觉,所以并未发现异常。”
寒枝双眼发亮,“王爷,那芙蓉醉香粉一定是今日,胡姐姐才沾染上的。从今日胡姐姐接触过的人着手调查,应该会有收获。”
高侧妃早有准备,“王爷,刚才妾身已经命人问过疏影院伺候的婢子。胡妹妹今日带着纸鸢去栖霞院请安,然后穿过后花园,偶遇寒枝和颜妹妹。说过几句话,胡妹妹就带着寒枝回了疏影院。”
她冷厉的眸光在颜舒妤和寒枝身上来回逡巡,“你们两个嫌疑最大。”
寒枝急切出声,为自己辩解,“高侧妃明鉴。婢妾同样受害,这害人的动机不成立。”
颜舒妤面色波澜不惊,缓缓起身跪在中央。她语气和婉,透着一丝委屈和无助,
“王爷,高姐姐。妾身与胡姐姐确实有过几句口角,这点不假。但是妾身才刚成为庶妃不到10日,这芙蓉醉的香粉,妾身无处可得。”
她顿了顿,继续娓娓道来,“妾身对府中环境本就不熟,又如何事先得知府里有那杀人的毒蜂?妾身从未踏足疏影院,又如何知道胡姐姐素日里用香粉的习惯,更遑论疏影院中种有醉鱼草?”
她眼中蒙上一层水雾,泫然欲泣,“再者,妾身与胡姐姐同列庶妃之位。近日以来,因为口角问题,王妃已经惩处了胡姐姐。胡姐姐从前小产伤身,此后一直在休养身体。妾身没有害胡姐姐的动机。”
这话说得明白——胡琳儿一不得宠,二非侧妃。害了她,颜舒妤得不到半分好处。
雍王本就不相信颜舒妤会主动出手害人。一是颜舒妤心性纯善,二则其尚未站稳脚跟,也没那个能耐。
上次栖霞院请安栀子珠花的事情,他早已从庄嬷嬷口中得知来龙去脉。颜舒妤不过是搬出他的名头保护自己,反击而已。
反而是胡庶妃和柳侍妾不安分,揪着颜舒妤的出身不放。言语粗俗露骨,不堪入耳。
雍王心中信了八九分,亲自起身扶起颜舒妤,“阿妤,本王信你。起来吧。”
高侧妃紧抿着红唇,射向颜舒妤的目光好似利刃,却不敢当着雍王的面发作。
颜舒妤感动不已,轻声细语道,“王爷,高姐姐。妾身愚见,胡姐姐在栖霞院接触的人多,一路经过后花园,人员更是混杂。不如从芙蓉醉香粉这唯一的线索入手。只要找到香粉来源,便能查到幕后之人的踪迹。”
她峨眉轻蹙,语调婉转,“只是这芙蓉醉也是寻常之物,不知府上哪些院落的主子会用这种香粉?”
雍王点头,看向高侧妃。
高侧妃强忍心头的妒恨,压下对颜舒妤的不满,“王爷,妾身已经命人翻查过账册。这种香粉,后院姐妹中并无人使用。恐怕是外面带进来的。”
高侧妃眼中精光闪烁,目光流转间已经有了主意,“妾身恳请王爷允准,在后院搜查一番。一定能揪出幕后之人。”
颜舒妤瞬间明白高侧妃的心思。她心底暗笑,果然所料不错。
她之前销毁春月留下的东西,只留了这么一点芙蓉醉香粉,贴身藏着。
这次使用后,连同纸包一齐丢进湖水里,任是大罗神仙也找不出蛛丝马迹。
王妃的胎已经6个多月,高侧妃绝对坐不住。只要能利用此事攀扯到栖霞院,王妃一定讨不了好。
许多事情不需要证据确凿,反而是留个疑影才能获得最佳效果。这个道理颜舒妤明白,高侧妃同样懂。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高侧妃绝不会轻易放过。有她动手,将矛盾引向栖霞院,恰好彻底洗脱颜舒妤的嫌疑。高侧妃的心思,正中颜舒妤下怀。
颜舒妤轻声附和,“王爷,妾身以为高姐姐所言有理。幕后之人心思歹毒,用这样阴毒的法子坑害胡姐姐,实在令人胆寒心惊。若不揪出这个黑手,妾身亦觉寝食难安。求王爷允准高姐姐所言。”
雍王沉沉呼出一口气,眼底黯色一一闪而过,肃声吩咐,“搜查后院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其间分寸要好好把握。”
他看向高侧妃,“柔嘉,本王的意思你可明白?”
搜查后院可以,但务必封锁消息,别传出什么后院不宁的风言风语,被御史或是有心人拿住做文章。
高侧妃温婉一笑,敛衽行礼,“妾身明白,王爷放心就是。”
雍王饶有兴致地看向颜舒妤,“时候不早了,本王陪你回瑞霭院吧。”
颜舒妤柔声道,“是,王爷。”
高侧妃心中嫉妒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转念想到妥善利用此事,能够狠狠打击一把姜玉汐,她心头又畅快几分。
于是怒目瞪着颜舒妤的背影,恭送王爷离去。
寒枝战战兢兢立在高侧妃面前,大气不敢出。
高侧妃端出一副温厚体恤的姿态,吩咐道,“寒枝,你今日遭受无妄之灾。王爷仁善宽厚,本侧妃就派个婆子去照顾你,替你煎药,擦药。”
寒枝打了个冷颤,心头一凛。
不知为何有一股子不安,但她不敢顶撞高侧妃,只恭顺地应是。
她暗暗劝慰自己: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三年,早已尘埃落定。高侧妃不至于今日才向自己出手。
寒枝怀揣心事,脚步凝重地带着何婆子回到莺语阁。
府上通房丫鬟身边没有丫鬟照顾,区别于普通丫鬟的是,拥有一处独居的屋宇。
寒枝入睡前,何婆子为她煎好了药,服侍她一口一口喝下。
谁知,半夜时分。
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涌,起初只当是药苦,忍着没吭声。又过一刻,浑身骤然滚烫起来,面颊烧得通红,额头烫得不敢用手去碰。
她用尽力气掀开被子喊热,何婆子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完成任务、即将领赏的喜色。只是寒枝无暇关注,更未注意到。
何婆子掩下眼底的思绪。忙端来凉水给寒枝擦身,可水刚沾上皮肤,便被蒸得温温的。
寒枝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有蜂子”,一会儿又哭叫“娘”。何婆子望了一眼浓黑如墨的夜色,看着挣扎不休的寒枝,心下安定。
她踩着稳重的脚步缓缓走出莺语阁,袖中包裹藜芦粉的纸张被她撕碎,丢进水里。
她顺势洗干净手,确保自己浑身上下无一丝错漏之处。这才换上一副急切担忧的表情跑向垂花门,让小厮去请府医。
张府医匆匆赶到,寒枝早已烧得人事不省。
她两颊赤红如涂朱砂,嘴唇却灰白干裂。气息粗重急促,喉间“呼呼”作响,手脚冰凉发青。
张府医一搭脉,脉象洪大而数,如沸如羹,重按却又虚浮无力——这是热毒攻心、阴阳即将离绝之兆。
他脸色骤变,急取“安宫牛黄丸”灌服。又施针于寒枝十指尖放血,血珠出来都是紫黑黏稠的。
可藜芦与甘草相激之毒,发作极快,药石难追。
莺语阁内一直折腾到寅时初刻。
寒枝猛地一阵抽搐,口中涌出几口暗红色的血沫,便再没了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