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焚心

作品:《惊琼枝》

    “走水啦!快灭火啊——!”

    薛彻被这道嘶吼声陡然拽回思绪,他猛地回过神来,恍然回头。

    不远处的绸缎庄方向,浓烟滚滚升起,火光从铺子的窗户里窜出来,把半条街的灯笼都映成了暖黄色。绸缎本就最易起火,火势蔓延得极快,旁边连着好几个铺子,转眼便连成漫天火龙。

    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先一步冲了上去。

    火势浩大,庄中绸缎、木架、油彩燃成一片,烧起来的气味呛得人呼吸不上来。浓烟裹着热浪往外涌,隔着一整条街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

    火舌从一扇窗窜到另一扇窗,照亮了半条街,也照亮了薛彻煞白的脸。

    身旁似乎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也有人扛着水桶往火上浇,可面对这熊熊大火却只是杯水车薪。

    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浓烟遮天蔽日,将围观的人群纷纷逼退。

    街边有人大喊:“这可如何是好!里头还有人——”

    有人立刻补充:“好像是个穿青裳的女子,好像没出来呢!”

    薛彻浑身一僵。

    穿青裳的女子……

    脑海中猛地掠过今日出门之时,他亲手替她拢好的那件那件青色大氅,颜色样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片火海,瞳孔骤缩。橘红色的火光翻卷着,叫嚣着,吞没了整个铺子的梁柱和货架。

    “……琼枝?”

    他嗫嚅着开口,声音带着一股自己都不曾觉察的颤抖。

    他猛地拔腿冲向燃烧的铺子,热浪扑面而来,浓烟灌进喉咙,将他呛得剧烈地咳了几声。

    但他没有后退,依旧艰难地往火光中走。

    “琼枝!你在里面吗!琼枝——”

    没有人应声。

    回应他的是梁柱断裂的巨响,以及火焰舔舐木板的嘶嘶声。

    身旁两个摊主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拽:“薛家主!您不能进去!里面要塌了!”

    “放开我!”

    薛彻用力挣扎,但身后两个人死死拖着他,将他往后拽。腿下猛地一软,薛彻脱力般跪在地上,有零星几点火星扑面而来,漂了他几缕头发。

    “琼枝!琼枝——”

    琼枝,方弱柳。

    他的琼枝,他的爱人,他求而不得的珍宝。

    她明明生得一副那样姣好的面容,却葬身火海之中,死得那样凄惨。

    “这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他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和烟灰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这是报复对吧……让我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他后悔了。

    后悔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求着将她带出来。

    后悔将她从偏远的墨城带回来,强行留在自己身边。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薛彻?你做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薛彻浑身一顿,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目光触及那人斗笠下的面庞时,薛彻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她。

    真的是她。

    她还活着,她回来了。

    琼枝一袭青裳,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肩上的大氅完好无损,似乎是刚从人群里挤出来,头顶的斗笠微微歪斜。

    她抬手撩起斗笠一角,目光直直落到薛彻身上,眉头微蹙,似乎是被烟熏的。

    “此处火势浩大,这是在做什么!薛彻,你赶快起来!”

    琼枝说着,伸手去握住他的手肘。

    薛彻猛地抬手,反手握住琼枝纤细的手腕,瞪大了眸子死死盯着她:“你方才……去了何处?”

    琼枝不明所以:“那边人太多了,我挤出去透了透气,你这幅模样是在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好久……我差点就以为……以为……”

    他猛地哽住,再也说不下去。琼枝微微歪了歪头,俯身对上他的目光。

    “你以为什么?”

    薛彻看着她,好似被抽走魂灵般,一动不动。

    铺子里的火还在熊熊燃烧,浓烟在他们身后翻卷,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双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有风裹挟着一股热浪袭来,琼枝下意识抬手挡在面前,连连后退几步。

    下一瞬,薛彻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他的力道大得离谱,好似要将她的血肉嵌入自己的骨髓。他的手摩挲在她的背脊和长发,像是在确认,确认她是真实的,确认她真的还在。

    她还在,还在就好,还在就好。

    “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竟莫名带着一抹哽咽:“我还以为你……”

    琼枝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却没有挣扎。她偏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不远处那团渐渐被扑灭的火,又落在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街市上。

    “薛彻。”

    “嗯。”

    “我有些乏了。”

    薛彻没有松手,将脸埋得更深。

    “那我们回家吧。”

    “回家?回哪个家。”琼枝苦涩一笑:“薛彻,我没有家。”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于我而言,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薛彻牵起一个笑容,捧起琼枝的脸,隔着那层单薄的纱幔,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莲花灯碎了,下次,我再给你赢一盏。”

    “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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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回到薛府时,夜色已深。

    府中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地挂了一排,在风雪里晃来晃去,映着门前的石狮子。廊下贴了新桃符,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鞭炮硝烟味。

    下人们大多被遣去守岁了,府中静得出奇,只有檐角的银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薛彻牵着琼枝的手一路穿过回廊,径直走进锁青苑。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琼枝在榻边坐下,解了大氅,摘下斗笠,放在膝上。

    薛彻拧了帕子凑上前来,动作轻柔地为她一点点擦着脸颊和鬓角的灰尘,而后握着她的手,慢慢替她一根根擦拭着手指。

    做完这一切,薛彻缓缓起身,嘱咐琼枝稍等他片刻,而后转身离开。

    再次回来时,他手里已然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是她从前风寒时他常熬来给她驱寒的。

    薛彻侧身坐在榻沿边,一勺一勺喂她喝着姜汤,两人沉默着,没有人开口打破着难得的静谧。

    直到一碗姜汤见了底,薛彻把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又转身出去

    ,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他蹲下来,把木盆放在她脚边,伸手去握她的脚踝,一如多年以来他每日都会做的事一样。

    可此时面对薛彻,琼枝的脚却下意识往后一缩。

    薛彻的手停了一瞬,却没有收回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逼迫,亦没有从前的冰冷阴鸷,他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接一瞬,琼枝眼睫轻颤,竟从他眼底捕捉到一抹近乎哀求的情绪。

    琼枝轻叹一声,终究没有再躲。

    她把脚放进盆里,水温将将好,是她习惯多年的温度。

    “琼枝,我为你濯足。”

    他半跪在榻前,将手探进水里,托着她的脚后跟,指腹带着薄茧,一下一下按着她的脚掌、脚心。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屋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薛彻用帕子擦干,将她的一双脚拢在掌心,低头凝视她脚腕处那两处狰狞的旧疤。

    然后他松开手,双膝一弯,在她膝前径直跪了下来。

    琼枝垂眼看他。

    薛彻仰着头,烛火在他身后摇曳不止,将他那张硬朗俊美的脸照得晦暗不明。那双犀利惯了的眸子里没有往日的阴翳和势在必得,只有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近乎无措的温顺和乞求。

    “琼枝。”

    他嗫嚅着开口,声音轻颤:“……你想要离开我吗?”

    琼枝眉眼低垂,神情冷淡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如果你想走……”

    他喉咙滚动一下,像是把什么硬生生吞回去,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艰难说道:“我会答应你……只要你想要,我都会去满足。你想去哪里都行,我不会再派人跟着你,也不会再把你捉回来,我……”

    喉头猛地哽咽,薛彻深吸一口气,才得以继续说下去:

    “只要你好好的,好好活着……我可以为你,付诸一切。”

    琼枝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濒临崩溃的神情,轻声开口。

    “那你呢,薛彻。”

    “你想要我离开吗?”

    薛彻喉头猛地一噎。

    他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

    他只是仰头跪在那里,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叫人看不透彻。

    嘴唇几度启合,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琼枝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紧锁的眉头:“告诉我,你想要我如何。”

    薛彻沉默良久,猛地闭上眼。

    再度睁眼时,他眼中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我想……与你成婚。”

    “我可以把薛府的一切都给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要你做薛府的主母,做我的妻,做我此生唯一的爱人。”

    琼枝低头看着他,倏地扯了扯嘴角,轻笑。

    “我不想当薛府主母。”

    薛彻的瞳孔骤缩,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蜷缩起来。

    琼枝微微往后倾身,抬脚踩在薛彻的一侧肩膀。

    “我要当,薛家家主。”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薛彻怔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不可置信。他跪在她膝前,仰着头,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一句:“什……什么?”

    “我说……”

    琼枝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他:“我要做薛家的,一家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