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春去秋来

作品:《踏阙》

    春去秋来,时光如水。

    转眼间,赫连明珠垂帘已有五年。

    这五年里,蓟城里死了很多人,也活下来很多人。

    林正宏告老还乡的那个黄昏,夕阳将太昭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色。同年,李存孝被派去越州,美其名曰安抚百姓。又一年,他岳家的生意因为燕陈商道的开辟渐渐没落,倒是周平打理的通威镖局和其他产业成了蓟城响当当的商户。

    第四年,宇文成业留下的几个辅政大臣逐渐安静了下来。尤其是周秉忠,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出头。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站在文官队列里,垂着眼,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泥塑。

    到了第五年,赫连明珠已经成了陈国真正的掌权者之一。

    “陛下的功课,今日可曾查过?”

    乾清殿里,赫连明珠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看向伺候在面前的碧桃。

    “回公主,已经查过了。太傅说陛下聪慧,一篇《劝学》只用了三日便背熟了。”碧桃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笑意。

    小皇帝宇文宸如今已经六岁,正是最招人疼的年纪。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说话时奶声奶气的,喜欢歪着头看人,逗得阖宫上下都喜欢得紧。

    碧桃的话音刚落,乾清殿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

    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冲门口的宇文宸招手。宇文宸见状,当即走到赫连明珠身边,奶声奶气地喊:“母后!”

    “站直了。”赫连明珠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站好,“我听碧桃说,你会背《劝学》了,背给我听听。”

    宇文宸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地看了碧桃一眼。碧桃只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求救般的眼神。

    见状,宇文宸只好站直了身子,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背起来:“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

    他背得很流利,一字不差。背完之后,他抬起下巴看向赫连明珠,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句夸奖。

    赫连明珠看着他,忽然问:“‘学不可以已’,是什么意思?”

    宇文宸没想到赫连明珠会突然问他意思,不由得愣了一下。

    “太傅可曾讲过?”赫连明珠问。

    “讲……讲过。”宇文宸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告诉母后,是什么意思?”

    宇文宸垂下头,嗫嚅道:“儿臣……儿臣不知道。”

    “陛下还这般年幼,太后这般为难他做什么?”伴随着一阵鸟叫,宇文韬提着一个纯金打造的鸟笼子走了进来。

    “皇叔!”宇文宸眼睛一亮。

    “是皇叔祖。”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

    宇文宸三两步跑到宇文韬跟前,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手里的鸟笼子。笼子的鹦鹉看着他,开口道:“陛下!陛下!”

    “母后!这只鸟儿会喊陛下!”宇文宸扭头看向赫连明珠。

    “盼春,把陛下带回御书房。”

    守在门外的盼春应了声是,进屋带着宇文宸向着御书房走去,殿里伺候的宫人也跟着走了出去。

    赫连明珠端起手边的茶盏,换了个更舒服一些的姿势坐着,开口道:“你那只鸟儿,倒是会讨人欢心。”

    “那是自然。”宇文韬随手找了个座椅坐下,懒懒道,“它只需哄一个六岁的孩子高兴,本王却要在朝堂上与太后周旋,费的力气可不一样。”

    赫连明珠没有接他这句话。她放下茶盏,低头翻了翻手边的奏折,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今年……二十有五了吧?”

    “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赫连明珠头也不抬。

    宇文韬却不乐意了,他半撑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赫连明珠:“怎么?咱们的太后娘娘如今连这都要同臣打哑谜了?”

    “皇叔老大不小了,身边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也难怪整日里只盯着朝堂上这点事,连哀家这把椅子,你都要凑过来看两眼。”

    宇文韬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太后这话说的,臣盯着朝堂,是怕太后一个人撑着太辛苦。”

    “是吗?哀家倒觉得,你是太闲了。”

    “太后既然如此说,不知太后可有中意的人选?”

    “过段时间,沈尚书家的千金不是要举办诗会?”赫连明珠顿了顿,“到时候,皇叔自己相看便是。”

    “那太后到时候可得同臣一起去,顺带替臣好生物色。臣这个人挑剔得很,相貌才学家世性情,缺一不可。”

    “皇叔的要求倒是不低。”

    “那当然。”宇文韬微微挑眉,“说起来,我听闻太后前几日秘密召见了今岁的探花郎?那许探花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在御前奏对时,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

    “许探花的文章写得极好,见识也不俗,哀家召他问几句话,有何不妥?”

    “妥。自然是妥的。太后求贤若渴,为陛下甄选良才,谁敢说不妥?”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却牢牢地锁住她:“只不过,臣听说那许探花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妻,生得眉目清俊,在京中闺秀里头很有些名气。”

    “那与哀家有何关系?”

    宇文韬啧了一声。

    赫连明珠顿了顿,终于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看向宇文韬,开口道:“皇叔今日来乾清殿,想必不是专程给宸儿送鹦鹉的。”

    宇文韬点点头:“臣今日来,确实是有一桩正事要禀。”

    “讲。”

    “西境那边传来消息,突厥的可汗上月病故,如今是他的长子乌罕继位。”宇文韬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报,递到赫连明珠面前,“这位新可汗甫一继位,便诛杀了上一任可汗留下的三位老臣,又将自己的两个弟弟远远打发去了西北。”

    “少年可汗,行事倒是狠辣。”她拿起密报扫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诛杀老臣、驱逐兄弟,动作如此大,朝中竟无一人提前嗅到风声。那位少年可汗,若非手腕通天,便是背后有人替他谋划。”

    “太后说得不错。”宇文韬微微偏过头,“乌罕此人,在夺位之前,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如今一朝动手,干脆利落,绝非临时起意。”

    “这位新可汗的城府,比他父亲深得多。”

    说话间,碧桃走了进来,附耳在赫连明珠耳边说了几句话。

    宇文韬缓缓起身:“看来,娘娘的人也带消息来了。”

    说完,他迈开步伐,向乾清殿外走去

    。

    他刚刚离开,周平便被碧桃带了进来。

    周平入内后,当即把方才宇文韬说过的消息说了一遍。

    “那两个皇子并未到西北。”周平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

    “他们去了哪里?”

    周平开口:“宁州。”

    “宁州?”赫连明珠心头一沉。

    又是宁州。

    先是大哥因按通敌国谋反,后是她在来陈途中被宁州李家刺杀。如今,那个突厥敌国的两位皇子却不远万里,从突厥去了宁州。

    她默了默,开口道:“让我们的人盯紧宁州,暂时不要有多余的动作。至于西境那边的贸易,我们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打开。如今换了新主,只怕要有变数。”

    周平面色凝重,低声道:“娘娘所虑极是。乌罕性情暴烈,与前可汗的怀柔之策截然不同。咱们在突厥境内的几处商号,近日都收到了加征商税的通牒。”

    赫连明珠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碧桃。”赫连明珠向外喊了一声,碧桃应声而入,“诗会的事,你着手去办,帖子要送到各家府上。”

    “是。”

    乾清殿再次安静下来。

    她觉得有些闷,索性起身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扇,暮春的风裹挟着御花园里的花香扑面而来。

    “娘娘心情不好?”魏振亭站在窗外。

    赫连明珠因为他突然出声,被吓了一跳,随即开口道:“突厥那边生了乱子,不算什么大事。”

    魏振亭顿了顿,说道:“从前在燕国的时候,你从来不会这样。”

    “什么?”

    “在燕国的时候,你心里不痛快,会直接说出来。”魏振亭终于转过脸看她,目光平静,“如今你心里装着的事越来越多,嘴上却说得越来越轻。就好像那些事,真的同你没什么关系一般。”

    他停了一下,再次开口:“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魏振亭的话音落下,赫连明珠不由得愣了愣。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闪过宇文韬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看着她时似笑非笑的神情。接着,是大哥母后死后,父皇召见她时那张淡漠的脸。最后,她又想起来宇文成业苍白的面容。

    原来,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和他们一样的人——算计、克制、喜怒不形于色。

    明明以前她最讨厌这样的人。现在,她却靠这些壳活着。一层裹一层,裹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层是真、哪层是假。

    魏振亭说她从前在燕国的时候会直接说出来。那是自然。那时候她是燕国最受宠的镇国公主,所有的一切都有母后和大哥,以及外祖一家为她抵挡。如今,她是陈国的摄政太后,一步踏错,便是一群人万劫不复。

    就像方才她听到宇文韬和周平说突厥易主,西境生变,她脑子里先想的是怎么办,再想的是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然后想的是万一到了那一步,朝中有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会跳出来,又有哪些人会趁机落井下石。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她袖口微微翻卷。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从前在燕国的时候,我心里不痛快,会说出来。”

    她顿了顿。

    “可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自己到底痛不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