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第六十五章 革职查办

作品:《春灯迟》

    姜执素如今已经能自己走动,不必紫罗搀扶,只是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

    薛无咎说她恢复得不错,再过些日子,便能去校场上走几圈。

    这一日,她挪着步子去往前院,走到月门前时停了停,缓了口气,又把肩上的薄披风往身前拢了拢。

    晏垂章正端坐在案前批军报,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桌案上堆着好几摞文书,有北境送来的军报,有眉州城防的调度,也有京中一封接一封递来的文书。

    她进门时,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她扶在门框上的手,像是在确认她今日有没有逞强。

    片刻后,他把手里的公文搁下,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然后开口问她:“好些了?”

    姜执素慢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手里那壶热茶放在案上,替他换了那盏旧茶,又顺手把案角散乱的文书拢到一处。她做得很自然,像只是顺手替紫罗跑了趟腿,又像是从前无数次替父亲收拾军报那样。

    晏垂章道:“不用做这些。怎么过来了?”

    “顺路来看看。”她把旧茶盏推到一旁,“薛大夫说了,我如今该多走动。”

    晏垂章看着她。

    她也抬眼看他,神色坦然得很,像是这句话毫无破绽一般。

    他到底没有再拆穿,只端起那盏新茶,掌心覆在温热的杯壁上。

    窗外暮色渐深,树木枝影在窗纸上慢慢晃着,像有人在轻轻拨动一簇灯火。姜执素坐在案前,看着他案上那几封京中文书,过了片刻才开口:“康王殿下的事,王爷打算怎么办。”

    “康王是我兄长,”他说,“珣儿是我侄儿。我不会让他们出事。”

    “文书里写了什么?”她问。

    晏垂章看着她。

    她的脸庞清瘦,咳了一声又清了下喉。

    他想起她受审时没有供出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里睁开眼看见他时问的不是“你怎么才来”而是“赢了么”。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应该再瞒着她。

    “削了我的衔,收回了我的印信,又命我即刻回京述职。兵部另有文书,要眉州驻防交还新任巡边使署调度。”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粮草清单。

    姜执素垂眼看着茶盏,茶汤上浮着淡淡白气,很快便散在夏日夜晚的凉风里。

    “皇帝把兄长夫妇关在宫里,名义上是暂住,实际上是软禁。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他暂时不会动他们的性命。”

    “一旦林逋从北境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或者从眉州这边找到新的把柄,兄长夫妇就会从人质变成弃子。”

    “那北境那边呢?我爹接了旨不肯收兵,弹劾的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右相的人随时能拿这道折子做文章。”

    “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但皇帝还没有批复。”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晏垂章顿了顿,“或者说,在等战局出现变化。林逋的人已经从前线传回了消息,说叛军仍在将百姓推到锋线之前。”

    “皇帝虽然年少,但并不像林逋以为的那样容易摆布。”

    “康王夫妇这张牌打得太急,让皇帝也有了犹疑。”

    “那我爹现在能撑多久。”

    “姜将军老成持重,不打无准备之仗。”他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身子,伸手将窗合上,“苏家送去的粮食和军需已经分批运到了前线。”

    姜执素静静地听他说完这些,然后轻轻地唤了他一声:“殿下。”

    晏垂章抬眼看着她。

    她又吹了吹嘴边的茶,垂着眼看着茶汤里浮着的一片没有沉下去的嫩叶,像在端详一片涉险未过的小舟:“如果有一天您和康王殿下要起兵,不管是为了世子,为了忠勇侯,为了我爹,还是为了眉州的百姓,我不会拦您。”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依旧是明亮的,只是明亮底下已不是从前那种不经世事的张扬,添了几分被磨过的沉静。

    “上次城门口殿下说过,有些人退了一步,对方就会再往前踏一步。殿下退到眉州,他们就踏到眉州。殿下退到北境,他们就踏到北境。等到殿下退无可退的时候,身后站着的是殿下自己在意的人,到时候殿下还能往哪里退。”

    晏垂章看着她说完这些便低头继续吹茶,身姿却端端正正的。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她把茶盏放下来,唇角微弯,却不是在开玩笑,“躺了这些日子,也不是什么都没想。”

    她的茶盏挨着他的,两盏茶的热气袅袅升起,然后融成同一缕。

    “督边印信,我没有交。眉州驻防是姜衡旧部,没有虎符和圣旨,兵部调不动。至于回京述职的文书,我压下了。”

    姜执素抬起眼看向他。

    她从前一直觉得,晏垂章是个很会藏情绪的人。怒也好,喜也好,忧也好,几乎不容易在他脸上看见。他像是一把从不出鞘的刀刃一般,刀锋不露,旁人便总以为他不会伤人。

    可如今她才知道,不露锋芒的人,未必没有锋芒,他只是不肯把刀对着不该对的人罢了。

    这个人或许从来就不怕圣旨,也不怕林逋,他怕的应该是别的。

    她静静地望着他;“殿下真不打算回京了?”

    晏垂章闻言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案上的手。

    那只手杀过敌军,也杀过朝廷命官。

    握过长枪,也替她拨开过额前沾着血泥的乱发。

    曾在校场上接住她脱手的枪,也曾在地窖里把她从发霉的干草堆上抱起来。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我若现在离开眉州,这里交给谁守?”

    姜执素没有说话。

    “姜将军如今还在北境。巡边使府的人虽被清了一批,城外却仍留有暗桩。你和贺连城伤还没好,陆先生行动未便,周校尉可用,却守不住整座城。”

    他将手边一份城防图推到她面前:“我走之后,谁来调度城防?谁来震慑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谁来截住林逋递往北境的刀?”

    姜执素垂眼看向那图,她看见北境粮道那一段,心口顿时沉了下去。

    晏垂章继续道:“眉州一旦落入林逋手里,北境的粮道就会被切断。姜将军在前线被牵制,身后再失供给,便是腹背受敌。林逋不敢立刻派兵夺城,便用圣旨逼我回京。”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她。

    “只要我还在眉州,军心便不会散。他们便不敢操之过急。”

    姜执素安静地听完。

    这番话没有一句多余,每一个理由都经得起推敲。即便没有半点私情,他也有足够的理由不走。

    可她听见最后,还是慢慢问了一

    句:“所以你就准备一个人抗住这些?”

    晏垂章道:“我不是一个人。”

    姜执素看着他,他没有再解释,可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背对着她,把所有见血的杀阵全挡在了身前,却把将军府、眉州旧部、满城内务与粮草调拨的命脉,一丝一缕地剥解出来铺到她脚下。

    他要她脚底下的路,看得分明,踩得安稳。

    他没想让她躲在他身后,他只是把她尚且不能承受的那些刀锋,先替她挡去。

    姜执素垂下眼,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

    她恍惚想起自己刚醒来的那几日,陆时宜的腿,贺连城的血,晏垂章身后的累累白骨,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钉子,将她死死钉在耻辱柱上。那时她一度觉得,自己似乎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泥潭里。

    直到晏垂章立在她的病榻前,用刀锋般的目光剐开她的自苦。

    “贺连城渡了半身血给你,陆时宜折了一双腿。将军府的人拼尽全力,只是想求一个全须全尾的姜执素。”

    他的声音落下来,字字诛心:“不是求一截被自己困死在地窖里的朽木。”

    那天,她红着眼,端着药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想将那碗滚烫的药汁连底砸在那张冷脸上。

    可她终究仰起头,一口一口地将碗中的药咽了下去。

    苦得令人发呕,她却喝得干干净净。因为她心里明白,晏垂章说得字字见血——

    她这条命是踩着别人的血肉垫出来的,她没有资格拿他们的命,来成全自己那点软弱的哀戚。

    良久,她回过神来,不禁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喝尽,然后站起身,走到案前,把他面前摊开的舆图拿了起来。

    舆图上墨迹未干,几处关隘旁边还压着他的批注。她低头看了许久,尔后抬眼看他。

    “眉州守得住。”

    晏垂章看着她,她的脸色仍不算好,披风下的身形也比从前清减许多。可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舆图,眼底已有了从前在校场上不肯服输的亮色。

    “守得住,不只因为你在这里。”

    她说。

    “我们都在这里。”

    晏垂章没有接话。

    她站在案前,手里握着他的舆图,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伤口和未褪尽的淤青,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当初在校场上被他用竹枝点着脚背时那个不服输又没底气的小姑娘了。

    她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仗了,也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什么人。

    过了许久,他拿起案上的镇纸,压在她刚拢好的文书上。

    “我知道。”

    窗外夜色渐浓,校场上的风灯一盏一盏亮起,将木桩的影子投在地上。

    紫罗端着新熬好的药进来,见两人一个坐在案前看军报,一个站在旁边批舆图,二人俱是聚精会神,便悄悄地把药碗搁在案角,然后小声提醒姜执素。

    “小姐,该喝药了。”

    见姜执素皱了皱眉,紫罗立刻板起脸道:“薛大夫说了,今日这碗必须喝完。”

    姜执素向晏垂章求助。

    哪知晏垂章正低头看军报,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姜执素只好认命地端起药碗,屏着气喝了下去。

    紫罗这才满意,收了空碗退出去,临走时还替他们掩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