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心里响起了靴子落地的声音,他面不改色,对面的师兄倒是脸色变了变。

    “感谢郭董赏识,只是公司还在起步阶段,恐怕辜负郭董的期望。”

    郭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陆时安的反应,见他面色没有什么波动,说话也不卑不亢,心中已经有了思量。

    一个初出社会的年轻人,第一次听到这个提议就能立马回绝,不可小觑,比想象中难搞。

    郭董心中慢慢思忖,面上没有什么反应,依旧笑呵呵的,仿佛这件事这是随口一提。

    陆时安却没有掉以轻心,暗暗将此事记在心中。

    送走郭董后,师兄找借口留了下来,看向陆时安,面带歉意:“对不住啊师弟,我没想到…”

    陆时安当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责怪师兄。

    如果郭董真的有这个心思,就算没有师兄牵线,也会找上门来。

    他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明天找时间和另外两位合伙人谈一谈。

    至于下午…他要去苏氏集团定期汇报。

    苏稔禾昨天累得狠了,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度过一段异常繁忙的日子,她决定给自己放上一天假,良心发现,扮演一下大孝女。

    她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第一万次庆幸自己选择了自由职业。

    然后…又睡了个午觉。

    再次唤醒她的,是饥肠辘辘的胃。

    正美美吃着午饭,突然想起两觉之间陆时安发来的消息。

    她捞起手机,好奇询问:“你问我郭董干嘛”

    “他欺负你了?”

    莫名其妙觉得被呵护到的陆时安:

    “……”

    “没有。”

    “在做什么?”

    苏稔禾特别不懂这些发微信还要规规矩矩打上句号的年轻人。

    有代沟。

    她努力屏蔽那个老派的句号,直接拨通了陆时安的电话。

    “你在干嘛?”

    陆时安顿了顿,才回答:“在去苏氏集团的路上。”

    苏稔禾精神一振:“那你等等我呀,我要去找我爸。”

    正在等红灯的陆时安没有片刻犹豫,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微微使力,立刻掉转车头向反方向驶去。

    苏稔禾一上车,车里立刻弥漫着甜橙香气,让陆时安想起舅舅家丰收时节的果园,漫山遍野都是沁人心脾的橙皮香,还有橙子果肉的酸甜滋味。

    他情不自禁地轻嗅两下。

    苏稔禾没有注意到陆时安的微动作,她抽了抽鼻子,一脸认真:“你中午去了莲居?”

    虽是疑问句,却带有陈述语气,像是十分笃定。

    陆时安:!

    这都能闻出来?

    没有任何出轨的可能性。

    “你怎么发现的?”陆时安奇道。

    “什么怎么发现的,就是闻到了独属于莲居的味道呀。”

    苏稔禾一脸理所当然,完全不觉得用鼻子定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这不是有鼻子就行?

    她没有纠结于这个话题,而是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林宴怎么样了?”

    陆时安脸色一黑,仔细看还有一些幽怨。

    “你问他做什么?”

    “你就这么惦记他?”

    苏稔禾简直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不能问他?不问他,还能问谁?”

    “你怎么不先问问我照顾他一夜之后累不累?”

    苏稔禾是真惊讶了:“你照顾了他一夜?”

    “你才知道我照顾了他一夜?”

    “你也没告诉我呀。”苏稔禾目瞪口呆。

    “你不会问我吗?”

    苏稔禾瘫在了副驾驶,无力得像个男人。

    陆时安顽强地开着车,目视前方,努力留出倔强的侧脸。

    苏稔禾没招儿了,选择了照抄答案:“照顾了林宴一夜,累不累呀?”

    语气活像是哄孩子的幼师。

    “我不说,你就想不起来问,是吗?”

    陆时安不轻不重地在红灯前踩了一下刹车,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颠得苏稔禾身体晃动一下。

    他侧过身子转向苏稔禾,上半身微微前倾,深情又专注地注视着苏稔禾,仔细一看还带着一丝委屈。

    “我是看在他是你的朋友的份儿上,才照顾他的。”

    说罢,睫毛微垂,轻轻颤动,遮住了漆黑的眼眸。

    苏稔禾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拧开矿泉水,倒了几滴在掌心,随后一把挥洒在陆时安脸上。

    接着,她抽出包上系的丝带,在陆时安脸上左右挥舞。

    “妈咪妈咪轰——”

    “哪来的怨妇,从陆时安身上下去!”

    陆时安:……

    抛媚眼给瞎子看。

    后半程,风平浪静。

    陆时安双手放在方向盘上,默不作声地开车,目视前方,一脸专注。

    身旁的苏稔禾吊儿郎当地坐着,右手拎着矿泉水瓶,漫不经心地敲击左手的手掌。

    陆时安从来没有这么专注地开过车,像一个初次上路的新手司机,眼睛左右乱瞟,却一直不敢看向身侧。

    车停在苏氏集团楼下,苏稔禾干脆利索下了车:“你也来找我爸吗?一起?”

    陆时安很想说:你确定你爸乐意看到我和你一起出现吗?

    只是还没开口,前方的苏稔禾已经冲他招手:“快来呀~”

    这谁能忍住。

    他抿了抿嘴角,干脆利索地跟上。

    苏稔禾来公司就像来自己家一样,虽然没有接手集团,但作为创始人的独生女,走在高层办公室所在楼层,路过的人都会和她打招呼,同时好奇地对她身后的陆时安瞥上一眼。

    那一瞬间,陆时安突然觉得自己很像苏稔禾养的小白脸。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陆芷怡心事重重的告诫:“咱们女人,还是要有独立的事业。”

    他狠狠甩了甩头。

    胡思乱想间,已经走到了董事长办公室。

    陆时安是一个心态很强大的人,面对许多投资商都是谦逊又不是立场,也因此得到苏父的认可。

    而这一次,他却难得产生了踌躇,甚至有躲在苏稔禾身后进入办公室的冲动。

    剩下为数不多的脚程里,他一直在思索这种做法的可能性。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苏稔禾走路非常利索,没几步就走到了董事长办公室,敷衍地敲了两下门,直接潇洒地将门一推。

    力气大到手臂已经垂落,还意犹未尽地晃了两下。

    陆时安:…

    他默默收回了整理着装的手,被迫提前与苏父对视。

    苏父听到门外嚣张的动静,就知道是自家的甩手掌柜驾临集团了。

    儿女成年后,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社会生活,即使还留在家乡工作,也很难经常见到。

    因此,每次见到女儿,苏父都非常开心,哪怕女儿每次来都会敲走他点儿什么。

    他心情颇为不错地起身,正打算迎接自家囡囡,就见女儿侧身一闪,从她的背后,走出一个年轻男人,还是自己见过的年轻男人。

    什么噩耗

    。

    苏父神采飞扬的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

    “苏董您好,我以前和您的秘书预约过,来找您汇报一下…”

    淦,看见女儿太高兴,忘了这回事儿了。

    他一下子板起脸,双手负到背后,声音也变得严肃:“你说吧。”

    陆时安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向来做了充分的准备才会开口,即便苏父很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陆时安前一阵子的工作很让他满意。

    他正想浅浅点一下头,忽然想起陆时安是当着自家女儿的面在汇报工作,紧急刹车,脖子不上不下地顿住,不愿点到底,也无法一口气抬起。

    只能梗着脖子直到最后。

    像个绝望的负鼠。

    待陆时安汇报完毕,他才装作疲惫的模样,轻轻转了转脖子。

    苏父作为投资人,本也不愿为难陆时安,但自家女儿在场,他有意给苏稔禾壮壮声势。

    自家女儿虽然没有接自己的班,但在他有意识的培养下,见识和商业敏锐度在苏市的二代里,也算佼佼者。

    陆时安技术上没什么可挑剔的,论商业上的策划安排,和女儿还是差了一些。

    得让他意识到,想接近自家女儿,他还早着呢!

    苏父暗暗想着。

    他了解自家女儿的性格,随了他,在外人面前,无论如何都会装得像模像样。

    不出意料的话,她现在应该是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对面,起码装作认真地听完了陆时安的汇报,并且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如何对这段发言进行评价。

    这份敏锐度让他在那帮老伙计面前不少长脸。

    “稔禾,你也听了小陆总的汇报,说说看,有没有什么建议。”

    苏父用威严的语调开口,仿如带着同僚初游大观园时拷问宝玉的贾政。

    他眼带希冀地抬头,准备欣赏女儿大展身手,却没在办公桌前的接待椅上看到苏稔禾。

    反而听到不远处传来“呲啦”的声响。

    往声源处望去,却见自己本该一脸专业大放光彩的女儿,正翘着腿,舒舒服服地坐在茶桌前,十分顺手地从茶桌下的暗格里摸出一袋为她准备的零食。

    听到他的呼唤,还一脸懵地抬起头,眼里尽是迷茫:“你说啥?”

    刚刚那阵动静,就是她撕零食袋发出的。

    苏父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那在外人面前向来…

    不对。

    她没把陆时安当外人?!

    苏父破防了。

    苏稔禾什么时候这么不把姓陆的当外人了?

    所以说…他们两个刚才一定不是巧遇,是一起过来的?!

    姓陆的这小子,是不是知道苏稔禾今天要来找他,才专门约了这个时间来?

    这死绿茶!

    苏父突然变得出离愤怒了。

    他下午本来还有会议要开,眼下也顾不上什么会议不会议了,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苏稔禾:“我说今晚和我一起回家吃饭!我现在就要下班了!”

    苏稔禾一脸疑惑。

    按照他爸爸这种敬业程度,集团是怎么活下来的?

    但也没拒绝,只以为是爸爸想女儿了,还在心中暗暗决定,以后多来陪陪两位孤寡老人。

    于是,陆时安被迫在苏父不算友善的目光里主动起身告别,带着落寞地背影回到车子里,准备回家补觉。

    今天也是格外心累的一天呢。

    刚走出停车场,就接到了洛栈宁的电话。

    听到电话内容,他目光一凝,猛地将方向盘打满,直接掉头开向公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