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第八十九 雪夜情

作品:《为留清白》

    寒风吹得干巴,裘依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冬。西翎的冬天来得比别处都更早,也就更添绝望。

    有情剑最后还是仓皇地扎在了淮有业的肩膀上。杨闻牧不知所踪。

    那金仙也长吁短叹了,极其像那个陆无明。他们仙的命运就是如此吗?也要百般的折磨才要成器。

    己空欲言又止,淮有业却念着那长生经,倒是让己空有了帮他的办法,也替他持诵去了。

    他倒是没去过问这经文是哪里来的,至少比忘于江湖要好。

    虔山月那天看见杨闻牧刺伤了淮有业,也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她说那一日好像也看见她家宅的火燃了起来,只是又不愿多说,说杨公子到底是和别的魔不一样。

    杨闻牧也是人,这个的道理却好像总是被人遗忘。淮有业的爱恨都很鲜明,信赖便不信他人会转移,虔山月认感觉,也就更亦遭人欺骗。

    她一开始明明还有认真地看他,可路程远了,也便只想着天神魔种这样的事情。

    风吹杨柳枝,留不在冬雨雪。

    她看着的少年走了,走得也无声无息。

    “你们那粉粉白,头上还有红点的小哥呢?咋还没回?”屋主见他们的背影在辽阔的道路上拖得很长,往他们手里一个个塞着火笼,问道。

    屋主姓乔,名善。是个英气又娇美的中年女子,眼里是比平原还宽阔的襟怀。

    “他走了。”裘依接过火笼,反而眼眶微湿。

    “那去找他啊,别像我祖爷那样一去不回,害我高祖婆一路远行去找,听说她也是一路上教了不少小孩,也算是福寿康健了,不过要不是他当了兵就没回来,我祖婆非要找她去,不然哪里会离开瓦山,哪里成为了瓦山的传说。”

    众人听得发愣。

    没想到老人所说的传闻竟然也正在自己身边。

    乔善说这也不知道是家里往上的哪几代了,至少出了三代,听说那时候家里还可有钱了,她那高祖婆也是说走就走了,把钱财都变卖,说她才不想一个人在原地等。

    人们都说她是接受不了丈夫可能死在战场上了,但没有人能拦下她。

    “……那,她找到她丈夫了吗?”虔山月问道。

    “她回来的时候,带着三个人,年纪也已经快到走不动路的年纪,身边的没有一个和她一样大,带来的几个,是她教的穷学生,她说是老师,和娘也没区别。又重新修了房子,在瓦山成了天神。”

    乔善说得很简单,好像成天神也不是什么难事。

    “乔缘主,我们也正在寻关于天神或魔种的传闻,有更细节的原因吗?您高祖母是缘何成天神,又是什么样的天神?”己空握紧了锡杖,追问道。

    “哎呀,都说是白日飞升,就通体发光,那能是真的吗?也就是大家说个开心。”乔善虽然说即此事,但也只是随便说说,却没想到几位修士听得那么认真了,又解释道,“是了是了,你们毕竟是修士。或许也是真的也说不准呢。”

    见众人也没有恼,乔善又好言劝道:“你们都出去一天了,晚上可冷,快进来吧。就算他走了,总归是想明白了什么,小哥不像是冲动的人,年纪也不小,自己能顾好自己。”

    裘依笼住了手上的火笼,却对扶着淮有业的逢谣说:“你们快休息吧,我去去就回,不要担心。”

    “哎呀,淮小哥怎么看起来面色不好,冻着了吗?快点,里面还生了炉子。”乔善看见淮有业的脸色,十分有眼力见地不再过问。

    逢谣看了乔善一眼,只觉得有些奇怪,却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乔善愿意收留他们这乱糟糟的一帮人,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是该万分感谢的。西翎的屋外的夜晚,可比人还可怕。

    事出前,他们还在瓦山上四处游走,瓦山上除了神树都是一些又细又窄的树,也不知道是怎么生出的一棵巨树。

    原本还是看书的,但看书也并没有全部的用处,于是寻找是否有一些供奉的石像可以窥探一下瓦山天神的存在。

    一路走,却还未有什么收获,光天白日下,杨闻牧的手就缠上了一堆藏匿于此的魔。

    他握着有情剑,有情剑都在嗡鸣发抖,在他一瞬的失去意识下,勉强只是刺到了淮有业的肩膀。

    饶是金仙,都被这滂沱的魔气给中伤了。

    那时的失控来得快去得也快,淮有业都还没有发觉是谁刺了他,杨闻牧就已经弃剑跑了。

    裘依本想提剑追上去,却被逢谣一手拉一个得拽了回来。

    “杨师兄现在失控了,师妹去了又能如何?闻牧身体里的魔种,可能真的已经……”

    裘依忍耐了忍耐,还是先为淮有业念了去除魔气的经文,只是路上不住回头,想寻找着杨闻牧的踪迹。

    回来却已天色落幕。

    卢望真刚回,杨闻牧又去。

    一唱一和,真就如棋错落。

    “真是不要命了。”淮有业喃喃。裘依回神,就算她千想万想,发生的事情也并非一场大梦。

    她再次提起有情剑离开,雪堆得到了脚腕,还正合适走,再高再浅,可能都难走了。

    她走出了众人的视线,眼泪才簌簌地落在了雪地上。裘依放下剑和火笼,双手推开一块雪,伸手敲地三下。

    此前卢望真没有一次回应,回来的那次她也没有敲地,说好的心念就随,也并没有再次发生。

    敲完了三下,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傻,万一又是魔神刘彦骗她的呢?

    这三秒的沉默也万分漫长。

    一双穿着织秀的鞋子却出现在她的面前。裘依从下往上看去,轻纱如烟的打扮,正是卢望真。

    “怎么了?又遇到伤心的事情了吗?”卢望真语气温和,却少了过去的明朗。

    “可以告诉我,杨闻牧如今在哪里吗?”裘依看着那双鹿眼,如今却显得遥远。

    “好啊,当然,为什么要这么见外呢?”

    “你……为什么不叫我使者了?”裘依握着剑和火笼重新起身。

    卢望真却只是那样轻笑着,和和气气,也分外疏离。

    “我先带你去吧,若是晚了,可能一切都来不及。”

    裘依跟在她的身后,剑垂在雪地上,划出了很长很长的痕迹。

    “卢望真,你还记得我吗?”裘

    依兀然问道。

    “使者,你是使者,我们很久没见了。”

    心中的猜测渐渐落地凝结为一颗冰。这就像是傀儡,魔神有着制作傀儡的力量。卢望真被他发现那天起,卢望真的命运就不在她自己的手上。

    裘依握紧了有情剑,心中对魔神的恨,烧得她浑身发热。

    卢望真带着她又走了一遍她那天走过的路,只是越走越边缘,走到了悬崖边上,只是那里也空无一人。

    “他在哪里?”

    “在下面。”

    裘依不动深色地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不如,你也下去找他吧,这个赌局就要结束了,没有人可靠得住,没有人,结乐不行,你不行,杨闻牧更不行。”卢望真双眼发黑,原本的灵气更是彻底消失,瞬移到她身后推她下悬崖。

    这推得又猛又准,还刚好,留了一口气。

    裘依只觉得浑身疼痛,根本不能在动弹。眼前一片老电视的黑,努力地将眼睛睁开,杨闻牧却也躺在一旁。

    这魔神倒是要成全他们死在一起吗?

    杨闻牧大概是感受不到外界了,不然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至于毫无觉察。裘依努力地起身,手指都又布上了血痕,努力地往前挪。

    一堆的灰尘泥土白雪血液,挤在肌肤上,抢着这方寸之地,做了一个纹身或是殖民地。

    她努力地够到了杨闻牧,杨闻牧的手已经很冰,那修长的手也没了人气,魔种还在他的皮肤下拥挤吞并。

    裘依气得咬了一口他的手,咬破了出了血,唇齿碰着伤口,手上的魔气却消失了大半。

    杨闻牧的手指微动。

    裘依给他按住了伤口,拖着自己挪着往上。手肘都硌出了血。

    “杨师兄?”她轻柔地问道,她也说不大声了。她握着他的手,又念着经文。

    杨闻牧睁开了眼睛,依旧双目失神地看着声音的来处。

    “师妹,西翎的风雪大,穿了裘衣吗?”

    “穿了,当然穿了。”裘依提了提嗓音。

    “师妹,契延恐怕……已无力自控。”

    杨闻牧的眼底像一汪深井,只映照着飘零的雪。

    “师兄,我还没有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我很像,又很笨拙,又心怀热血。”裘依蜷起身子,凑在他的耳边,温笑道。

    “师妹也会做得比我更好。”

    “会更好吗?至少我觉得杨师兄给我的,比我给杨师兄的要更多。”

    “不是这样……”

    “那师兄真的会要我这样不笃定的爱吗?”她哂笑着,血也静静地从嘴角留下。

    “师妹夜深寻我,如何不算情深意笃,生死与共?”杨闻牧噙着笑,眉目柔情,却似诀别。

    “那我们一起死?”裘依笑问,吻上了他的唇。

    她破开了杨闻牧的唇齿,倾城掠地,要驱散魔气,要倾倒这不值得一提的爱。

    杨闻牧眼神逐渐清明,正要看清什么,裘依却捂住了他的眼睛。

    “依依。”他也依依不舍,怔愣地笑了出来,挪动着被风雪冻僵的手,重新牵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