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无人在意

作品:《一念一祸》

    白念小口小口地吞食着手里的粥,听阿花说没找到什么铜镜的时候预感更加不妙,有种属于她的东西都在被一件一件收回的急迫和无助。她心里不由盘算起有没有其他出去的方法。

    宋载阳倒是没表现出什么,白念发现他在人前还是挺在意自己方寸不乱的妖王形象的,殊不知宋载阳见她边吃东西还边老往自己这儿瞟,顿感无奈:“你先说你为什么非要出去。”

    “我已经说了,是你自己不信。哼,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白念愤愤地说。

    宋载阳沉默一会儿:“你还是坚持自己不是白念是吗?”

    白念皱着脸用小幅度的摇头来表达自己的不解,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坚持我就是她,就连她们两个都察觉到我的变化,你就一点疑心都没有吗?”她手指点了点阿花和刚进门的小敏。

    宋载阳视线从她俩身上一扫而过。白念的说法确实能解释之前在她身上出现的异样。但他没被带偏。

    “你的确变了。变得更像以前的你。倘若你是异世之魂,你的诉求就是回去。那你以前是谁?要回到哪儿去?”

    宋载阳的思维很清晰,这一番话让白念卡壳好久。她既不能老实回答,又不能佯装糊涂,只能保持缄默。在宋载阳仿佛洞穿她心思的目光下,她敛去神色,嗓音颤抖:“……你本就不信,我再怎么解释都是没用的。”

    “我答应你。你明天可以和我一起出妖境。”

    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白念神色骤然清明。

    宋载阳补充道:“但你要是打算逃走就不用想了。任你有一千一万个计划都没用,这点我可以跟你保证。”

    知道宋载阳只是为了让她死心,左不过是一段逃不出他掌控的小插曲,白念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感到开心,一下觉得她吃完了饭还能再撑个把月。

    干劲儿上来了,她面色都红润许多:“我知道,逃是没有用的。”

    天下大乱,没有人能幸免。

    老天已经给她上了生动的一课。谁输谁赢本就不是她一个被命运撵着走的小蚂蚁能左右的。所以爱谁谁吧,她现在只想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就算死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的。

    阿花和小敏全程没有听懂他们在谈论什么,但不妨碍她们兴致勃勃地为白念收拾行李:“主子,神君还是很认可你的。不过战场那么凶险,你就别去前线冲锋了,在后方安安心心地等着胜利就好。”

    白念不禁感叹:“阿花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可以活得这么天真。”

    阿花不觉得这是贬义,乖觉地讨好:“那也是因为有主子在啊。”

    白念手臂后撑在床上看她们忙前忙后似比她还兴奋,微勾了一下唇角,又很快消失不见。

    “你们真觉得他会赢?”

    “神君从来没打过败仗。”阿花说。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小敏道。

    白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自己还在痴心妄想:“也是。”

    人族现在估计急疯了吧。她来之前白宗主就已经公然干出血祭的事,难说这几天会乱成什么样。

    白念笑出泪花,里面没有一颗是真心。她恨自己无力回天。

    而她还是希望人族不要输。

    小敏突然到她身前递上一个东西:“我在殿外捡到的,是您的吧?”白念定睛一看,这不是她的观照镜吗?她急忙将它抱入怀中,失而复得的喜悦令她无比安心。

    原本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东西在她绝望之际又突然回到手上,是否预兆着她焦虑的事情会迎来转机呢?

    白念决定晚上就抱着它入睡了。

    今晚依旧没有逃过梦境的侵袭,依旧凌乱琐碎。但梦境的画风却变了。

    一会儿是母亲教她读书识字,一会儿是她趴在哥哥的背上玩耍嬉闹。她甚至能听到两道熟悉却想不起来的女声你一言我一语的漫无边际地闲聊,叽叽喳喳。她听不清,却觉得这一幕好温馨。这里没有伤痛,只有温暖的怀抱,就算天塌下来都可以安心窝着的温暖怀抱,美好得让她想要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白念嘴角挂着甜蜜的笑,带着一晚的美梦迎来了第二日的晨曦。这个注定不会平静的日子。

    宋载阳换上战甲骑着妖兽在队伍的最前方,整装待发。妖族的军队庞大又威猛,面上带着赤色,个个像渴血的刀。白念一个瘦小人族在他们面前显得渺小又突出,她默默加快脚步,如同一只本事不大却无比机警跑得极快的小鼠,从他们身前一溜烟滑过。

    在这样严肃的场合里有些荒诞滑稽。

    但她目不斜视,脸皮也绷得很紧,被宋载阳牵着一脚蹬上了妖兽的背。就连宋载阳的坐骑都像是能一脚踩死她的样子,白念虽脸上不显却暗自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抱的什么?”宋载阳从后面圈住她去拉套在妖兽头上的缰绳。

    白念交叠的双臂紧了紧,但宋载阳向下一眼就瞥到那抹铜色。这个角度看白念有些可疑的容光焕发,她甚至没有注意宋载阳在问什么,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目露渴望。

    宋载阳莫名有些不高兴了。他语气略酸:“你不问那个问题吗?”

    “啊?”白念反应了一下,恍然想起他们最开始的约定,“哦,你不想回答就算了。”这几天为了这个约定他们来来回回地折腾多少次,临到头该兑现的时候白念却把它给忘了。

    或者说不在意,不需要,也不期待了。

    宋载阳脸色古怪,似有千言万语,说不清是什么心情。一种他从未料到过的设想杀上额顶,令他右边半眯起的眼尾不受控地抽动几下。

    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真心期待过。

    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独角戏而已。

    握住缰绳的手指攥得更紧,快要勒出印子。宋载阳用力一拉妖兽就乖乖地停在妖境结界处。只要过了这道封印结界,妖族的大军摧锋陷坚、攻城略地,笼罩在妖族头上近千年的阴影就会至此消散。

    他伏在白念耳边悄声说:“出去后你可能会遇到你的昔日同伴,他们一定会对你刀剑相向,怕不怕?”

    他在说,你现在还可以反悔。

    但白念只是扯了扯嘴角:“无所谓吧,反正我也没有做好人的天赋。”

    宋载阳望向身后的士兵,再回身时眼神爆发出锐利的光,“解封!”一声令下顿时获得山呼海啸的支持,只见空气中那层结界就像被看不见的巨口蚕食殆尽般凭空消失,那些妖族目露凶光,带着重见天日般的兴奋等着踏破人族占领千年的地界。

    世界是属于他们的!

    随着巨幕掀开,一个时代就要在此终结,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白念眼睛猝然睁大,身后的妖族也呼吸一窒,紧接着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光彩。

    显然人族也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铺天盖地的仙门弟子手持法器,脚踩飞剑,组好的剑阵齐齐对准他们,严阵以待的场面极为壮观。

    白念感受到压迫感,突然瑟缩了一下,被宋载阳大手一挥严实地按进自己怀中。

    “杀!!”两方的声音混在一起。白念不忍去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下意识扭头闭上眼,眼皮合上的那一刻却骤然白光大放。

    “怎么回事?!”人和妖顿时都骚乱起来。

    正在此时,天空宛如平整的镜面被捅破个大窟窿,不属于此世的飓风滋滋灌入,碎片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血色的背景,所有人同时感到地动山摇,震撼到无言。

    哭声,期期艾艾的哭声,凄凄惨惨的哭声,成千上万道不同的哭声如灌入世界的阴风塞满脑子。

    头痛欲裂,足以让活人在此刻窒息。白念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怀里的铜镜一蛰,她双手捧起铜镜,然后瞳孔骤缩,手脚在这瞬间变得冰凉。

    她又回来了。回到她死亡的现场,回到原本就属于她的命运轨迹。

    她又看到那双血红的眸。里面可能真的装着数不尽的杀戮和数不尽的鲜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听到自己的嘴里发出绝望的音节。

    白念吓了一跳。她的嗓音竟如此喑哑生涩。

    “还不明白吗?”尖细妖邪的女声放声大笑,“你只是血祭的引子,是开启神器的牺牲品,是他统御天下的一块垫脚石而已。”女人竭尽所能地嘲讽她,白念却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白念大睁着双眼,眼球就像是要凸出来,她直勾勾地望着男人:“所以,你救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利用对吗?”

    “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从来就没有要救我,从来……都希望我去死。”

    男人掐住她的脖颈,力量越来越大。他脸上一点情意都没有,有的只有不屑和轻蔑。

    白念的嘴唇失去最后一丝血色,她扯开嘴角露出上牙,泪水在这个时候滑落:“这个局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我还自投罗网,再没有比我更傻的了……”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白念在心里呐喊:他喜欢你的,喜欢的!他不会让你去死,那个不是他!

    “我知道。”轻轻的一声回应自心头响起,却有合上棺椁的盖子那么沉,将所有的心绪都钉死在黄土之下。

    她抬头望天,空洞的眼神里露出悲切:“他远在镜子的另一端,他听不到我的呐喊,我知道。可又有什么区别呢。我那么了解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最深的渴望,怎么会不知道他有多么厌恶没有价值的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知道,那是真的。”

    温柔是真的,利用也是真的。

    “我以为,只要想他所想爱他所爱,只要足够有价值,就能站在他身边,却不知道我的价值就是这条命。如果我不死就永远是他的隐患,如果要死,最好死在他手中。”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看得上区区一个我?”

    白念的心彻底凉了,从头凉到脚,她拼命摇头抗拒着这个结果。突然热意自身后传来将她包裹。

    “白念!白念!”

    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正好洒在镜面上。白念像是魔怔一般用力地擦拭被血污蒙住的镜面:“看不到了,看不到了,为什么看不到……不行,你不能死……”

    “你看到什么了!”

    白念浑身一个激灵,突然抓住宋载阳的

    手臂。宋载阳一垂眸正对上她婆娑的泪眼,脸上的崩溃和绝望令他心头一颤。

    “你救救她,救救她……你告诉她不是那样的。你不是喜欢她吗?不是要找到她吗?你快想办法啊!”白念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呐喊,从卑微的乞求到无助的疯狂,身子不停颤抖,心神激荡几欲吐血。

    这个时候她是多么地信任他的爱啊。是溺死的人握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哪怕全世界都否认,她也要握着这份爱同归于尽的决绝。

    宋载阳紧紧地抱着她,抑制她过度的颤抖。他咬肌用力,齿缝间泄出几个字:“那里什么都没有,白念,你在镜子里看到什么?”

    “你骗人!”白念突然尖叫起来,“你看不到吗?你看不到吗?为什么!凭什么!”

    察觉到怀中人的失控,宋载阳当机立断用手掌捂住她的眼睛,把她的头按靠在自己肩上:“冷静白念!告诉我,你看到‘她’了对吗?”

    泪花洇湿掌心,白念委屈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嗯……”随后她在抽泣中叙述,“她要死了,你会杀了她。”

    宋载阳冷静地用极快的语速问道:“她死后你会怎么样?该怎么去找她?”

    白念愣住了,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

    也许给她更多的时间她会想明白,可现在,她不知道。

    原来她是这么没用的一个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从前竟还敢想着去救别人。

    宋载阳接过铜镜把血迹擦干,盯着看了半晌还是只映照出自己的脸庞。他把蒙住白念的手撤开,仔细叮嘱:“白念,它认你作主,所以只有你能看到,这一次你好好看。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别被它左右,因为‘只有你能看到’。”

    白念急急地瞟向铜镜,果然她又能进去了。白念心神一动,僵硬的手指关节居然能活动!她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白念刚想去阻止悲剧发生,可这一次她却感受不到紫荆的存在。她立马向祭台看去,没有。她惊恐地扫了一圈,哪儿有紫荆的身影呢?

    看不到、听不到、摸不着。

    白念在即将崩溃的边缘辗转,她踏出一步却差点被绊倒。

    怎么回事?好虚弱。

    然后她的眼神才捕捉到正前方的人影,耗费两秒她才辨认清楚,这个头发散乱、血渍糊脸,看上去了无生机的男人是……

    “哥哥。”

    白念迈着极不坚定的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前,她想抹开他脸上的血迹,想摸摸他的脸,除此之外什么情绪都没有,像被抽空的假人。

    她抬起手,最终停在了他颊边一寸,迟迟落不下。

    “你为什么弄得这样狼狈……”

    她的哥哥却像是受惊般,猛地一退,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另外一个人:“阿念,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阿念,你放过他们好吗?要报仇,要惩罚都冲着我来,是我对不起你,跟其他人没关系。是我错了,我把我的命赔给你……”

    咯噔。白念的心狠狠一跳,她像是根本听不懂白延在说什么,扶住他的双臂,僵硬地挂上微笑:“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怪你,不怪你了,起来好不好?”

    “阿念……”白延任她怎么搀扶都直挺挺地跪着,双目无神地凝视地面不敢与她对视,他呆滞又机械地开口,“不是父亲。是我无意中放跑了禁地的邪灵,它才找到你家。父亲没想杀那些人的,也没有放火,是邪灵……”

    “父亲做错了,他不该默许邪灵屠杀你家,不该坐视不理,但这一切错误的根源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你,害了你的家人……”

    白念的手无力滑落,嘴唇不断开合始终不敢确认:“你说什么?怎么、怎么会呢?”她眼神四处游移,比初来人世的孩童还急切地渴望抓住什么。

    再看白延只有一片悲凉和心死。

    “父亲死了,我欠你的也会还,只求你不要伤害其他人好吗?”白延看她的目光满是恳求。白念至死都不敢想会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她不知道白延为什么求她,仿佛在白延心中她白念就是个为了一己之私可以牵连甚至践踏人命的坏人。

    “我以为我们是最亲近的人,哪怕你骗了我——我也从来没有质疑过……原来是我想错了,是不是对你来说,我是阻碍你前进的麻烦,是不得不背负的负担,是来讨债的恶鬼!”

    白念像疯了一般大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便砸到了地上,一串接着一串。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这才是她死前的真相。没有什么爱护,没有什么牺牲,不过是她为自己编织的一场幻梦。所有人都希望她死去,这个世界没有人需要她。

    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早说嘛,你救我一命,我还给你便是了,此后永远两不相欠。”

    白念转过头去,她又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从祭台边直直倒下去。

    世界上又少一道生息,除了她,无人在意。

    周遭的一切轰然倒塌,白念彻底陷入昏迷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