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第80章

作品:《今天祂是谁》

    在经历短暂的适应后,常可名对新医生重新建立起了信任。

    这不是因为随着时间流逝,她逐渐从手臂骨折的阴影中恢复了过来——起初,常可名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每当敲门声响起,她走到门后,从猫眼里窥见快递员那张陌生面孔时,恐惧导致的障碍总会停住她打算开门的左手。

    她对陌生人的恐惧还没有彻底消除。

    手臂骨折的阴影,像一缕挥之不散的阴云,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而辛医生之所以能被她所接受,可能只是因为他总是显得格外……谦卑。

    辛医生第二次上门复查正好再次撞上莫浓有事出门,所以,他登门时,又是常可名一个人独自面对他。

    但情况比上一次好多了。

    门铃被摁响的时候,阿姨正在院子里打扫,还是常可名给他开的门。

    她不仅为辛医生打开了家门,甚至还游刃有余地为他倒了一杯水,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如同一位礼数周到的主人招待客人那样子。

    做完这些后,常可名在辛医生的旁边坐了下来,把自己的手臂伸出来递给对方。

    辛医生这一次似乎又是走过来的,坐下之后,她再次闻到了一股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让她不由得联想到在院子里晒太阳时,阳光透过驼色毛毯,暖洋洋地在身上烘烤的那种感觉。

    可这念头一从脑海里冒出来,常可名立刻就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微微挣了一下。

    这好像有些不太对。

    常可名的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

    她才跟辛医生只见过一次,为什么她会如此迅速地适应他呢?

    特别是,辛医生还是一名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异性……

    不过,常可名的这个心思不能为辛医生所知。

    在他的视角里,常可名这突如其来的颤抖,最大的可能性,显然是因为他拆开绷带时,不小心拉扯到了她骨折的位置,引起了她手臂的疼痛。

    辛医生立刻停下了动作,双手一动不动地悬停在空中。

    他没有询问常可名原因,把语气放得更低了,温声道歉:

    “不好意思,我会更轻一些的。”

    见到辛医生这样小心翼翼,常可名顿时觉得有些对不起他,毕竟刚才那是她自己的原因,辛医生并没有任何过错。但她也没办法把真正的原因告诉他,所以她只能压下心中的联想,用尽可能轻柔的语气解释道:

    “没关系,刚才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痒,您没有弄疼我。”

    “那就好。”

    辛医生保持着不动的姿势,微微侧头询问:

    “您现在还会痒吗——我可以继续吗?”

    “已经没事了,您继续吧。”

    常可名把目光从辛医生身上挪开,只是盯着自己的手臂,以免脑海里再出现什么不合时宜的联想。

    换药很快就结束了。

    “可以了,您活动一下,看看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重新缠绕好纱布,辛医生坐直了身体,不再往常可名的方向倾斜。

    这也使得两人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常可名借着检查手臂的间隙,悄然评估这距离是否安全,在确信大脑不会再受突如其来的想法侵扰后,她终于敢于用双眼直视辛医生了。

    她抬起头,对辛医生报以感谢的笑容:

    “谢谢,很合适。”

    “那我来检查一下您的康复训练做得怎么样了吧。”

    “好的。”

    这也是固定的流程,常可名自然欣然应允。

    检查动作比换药容易得多,毕竟换药无可避免地需要肢体接触,而检查动作的话,可以只由医生的双眼判断。即便是动作不到位,经过辛医生的示范之后,常可名大多数时候也可以迅速纠正自己的错误姿势。

    但是跟恢复良好的骨头相反的是,常可名的康复训练遇到了一些小阻碍。

    前一位医生的复查远没有辛医生来得仔细,对于康复训练也只是口头吩咐,这就让常可名积累下一些不太好的动作习惯。到了辛医生这里,经过他的指正,常可名这才发现自己先前的练习常常是用大臂或是手掌来代替小臂的发力,潜意识总是避开受伤的部位。

    如果不用受伤的部分发力,那么势必会影响骨折位置的恢复,以后也很可能养成错误的发力习惯。

    “您试着把手臂抬高一些,像这样子。”

    “好……我尽力。”

    面对态度耐心的辛医生,常可名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抬起右臂。

    然而,她再次失败了。

    她的动作肉眼可见的古怪——右肩向上用力耸起,手腕则像是被丝线吊住,手指指尖不自然地往上屈,只有中间那一截小臂的位置向下沉,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一般,无法与大臂和手腕保持在同一高度。

    扭头见到自己古怪的动作,常可名吸了一口气,用力耸了一下肩膀,试图用惯性把小臂甩起来,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是失败了。

    她没办法运用小臂。

    大脑传达过去的信号仿佛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拦了下来,没有痛感传过来,也没有指令可以传过去。

    辛医生观察着常可名,眉头微微拧起,一向柔和的面庞显出凝重的神色,似乎在为她的情况感到棘手。

    他走近了一些,询问常可名:

    “没办法抬起来吗?”

    “是的,我已经用力了,但不知道为什么。”

    常可名再次放下,又抬起。

    情况还是一样。

    为了多给辛医生一些信息用来判断她的情况,放下手臂后,常可名仔细地向他描述自己的手臂感觉:

    “辛医生,我觉得好像不是我下意识避免疼痛的问题。刚才我抬起手臂的时候,其实都没有觉得痛,但不知道为什么,小臂就是使不上劲……但也不能说它毫无知觉,我平时有用右手尝试着拿东西,只要不要使劲,我的右手还是可以做一些动作的。”

    “情况是这样子的话,”辛医生转头看向常可名,“您可以再抬一次吗,不要太快放下,我看看您的手臂。”

    “可以的。”

    常可名答应了。

    她如刚才那几次一样,抬起了右手臂。

    辛医生从她的身前绕到背后,似乎是想从背后观察。常可名的余光瞥见他的影子投在自己脚边,一点点逼近,直到那团灰黑色的轮廓覆上她的手臂,在刚换好的白色纱布上落下一片暗影。

    没等她看清辛医生靠近的面孔,忽然,她感觉到小臂处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托着她的右手猛地向上一举,悬空的手臂瞬间被抻得笔直。

    动作快得来不及反应。

    辛医生的力道沉稳、精准,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像一把铁钳牢牢箍住她的手臂,将她整条胳膊钉在半空。她甚至能感觉到石膏边缘的纱布在那一瞬间绷住,贴紧了皮肤。

    紧接着,疼痛炸开了。

    但那疼痛袭击的位置却是常可名的头部。

    疼痛从后脑深处炸开,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猛地凿进颅骨,仿佛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撞击在了脑壳上,疼痛炸开后是一阵阵的眩晕。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下都顶着眼球往外胀

    ,视野边缘泛起一片灰白。

    常可名听见自己耳膜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狂蜂被困在头骨里横冲直撞。她的呼吸猛地一窒,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对比起来,手臂上那点牵扯的酸胀被这铺天盖地的剧痛彻底淹没,轻得像一粒沙落进海里,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

    “啊,抱歉。”

    耳边模模糊糊地传来辛医生的声音,他再次伸出了双手,似乎是想扶常可名一把。

    常可名摆了摆手,第一次拒绝了这位总是过分礼貌的医生,自己摸着沙发缓缓坐下。

    在她缓过来的这段时间里,辛医生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他向后退了一些,无害且安静地坐在稍远的位置,像是害怕再次引起常可名的不适。

    等到脑袋里的阵阵眩晕消散一些后,常可名这才有精力回应他。

    见到她望过来的目光,不等她开口,辛医生先一步出了声:

    “不好意思,看来是我判断错误了。您这应该是手臂还没恢复到用力的程度,我们应该放慢一些节奏,等手臂慢慢恢复后,再来尝试进一步的动作。在此之前,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加使用右手就行。”

    “啊……这样子,好、好的……”

    疼痛的余韵还残留在脑海里,常可名没能更好地回应他,只能应答下来。

    也因为疼痛扰乱了理智的运作,她没有意识到这称得上是冒犯的尝试与辛医生一贯的做派相悖。

    “那这次就先这样。”

    辛医生很干脆地道别了:

    “我先走了。”

    “好的,您慢走。”

    常可名没有多少剩余的精力去送他,口头向他道了个别。

    最终,辛医生是自己一个人离开的。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带上门,从屋里消失了。

    这过于勉强的尝试似乎给常可名的精力带来了过量的压力,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她的精神始终都萎靡不振。只有在面对莫浓、注意力被分散的时候,精神才稍微好一些,看上去跟平时没有太大差异。

    临近睡觉时,常可名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右手臂被这一扯,白天那阵凶猛剧烈的头痛又被骤然勾起,她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调整睡觉姿势,小心避开压到手臂,努力调整心态,想要把疼痛的回忆压回脑海深处。

    又躺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努力有些徒劳,常可名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床边把手机拿了过来。

    这个时间,哥哥应该已经睡觉了。

    她握着手机,心想。

    现在打过去的话,估计什么也偷听不到。

    尽管理智这么劝说着,但挣扎了一会儿之后,常可名还是没有忍住,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可是今天好像老天都在跟她作对。

    电话顺利拨通之后,如常可名先前预料的那样,听筒另一端没有传来任何声音——莫浓估计已经躺下休息了。

    听了一会儿发现毫无收获,正当常可名准备挂掉电话时,突然,意外发生了。

    她听见耳边传来了脉冲式的静电噪音,“滋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刺耳。

    被这声音一吓,不等它再次有所动静,常可名立即挂断了电话。

    这下子,她不必担心注意力会时不时落到手臂的疼痛上了。

    刚才那噪音,是只有她这边能听见,还是她和莫浓那边都能听见?

    常可名怔怔地坐在床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新的、更加恐惧的可能性——

    哥哥会不会发现她的窃听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