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81章或为出师表...

作品:《汴京小妆娘》

    81、第81章或为出师表

    这古往今来,世间万事,说起来,都是老生常谈。

    论夫妻,志趣相投。论父子,舐犊情深。论皇家,兄友弟恭,

    而论君臣,无非報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说起来,咱们夫妻两个,还从没好好谈过心。

    谢诏走过来,攥着馮佩玉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今日既脱了衣觉,那我便索性将我的心肝肺腑老

    剖给你看,只求你,把我这脏心烂肺收下。

    馮佩玉没了力气,手掌抵着他赤裸滚烫的胸膛,咚咚咚手心里都是震雷般的心跳声

    “我自小没念过书,当上都头后,才跟着军中文官识得些字,胡亂读了几日《昭明文选》。

    "之乎者也,好生没趣儿,也不知古人哪来这么些多愁善感。

    谢诏轻声说”譬如出师表,什么劳什子恩情,就三顾个草庐,便能叫诸葛丞相这般人中龙凤,死心塌地二十多年?”便是有人来草庐看我三十回,老子也不与他当牛做马!”可是后来谢诏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后来,历盡风波,才知出师表,字字都是血泪。

    他受盡了天子恩惠,从一个边境苦寒之地的都虞候,变成了汴京皇富里,天子身边的殿前司班直

    殿前司班直是天子的贴身护卫,不免有许多勋贵家的子弟,

    他在里头有些招眼,亦受了些闲气。

    “真真是乡野小儿,吃相真是粗鄙,他不会连这等鹿肉都没吃过吧。

    那日,天子近郊狩猎,得了些猎物,赐与扈从,众人便在营地中,点了篝火,炙肉而食,

    谢诏没许多个讲究,以刃割炙,徒手攫而啖之,吃相潦草了些,故而又招了些冷嘲热讽,”他连樊楼都没去过!噫,什么时兴的要子也不知'

    “就是,上回休沐,本郎君想着,他也没见过什么美娇娘,大发慈悲领他去道遥一番,他竟不领情,装什么清高!‘

    更有甚者,直接出手挑衅,直接上前,一脚把他的面前的篝火踩灭了,

    实在欺人太甚!谢诏是何等漢子,哪受得了这等闲气,猛地起身,抢上前去,提拳便要打,

    但天子驾前,转眼见官家和众大臣还在吃酒闲话,怕惊扰了官家,僵持了片刻,他硬生生把火气和拳头都压了回去,

    正坐在地上气闷之时,忽得见官家憑轼望过来,就指着他,与左右大臣朗声说道”朕瞧他吃肉吃得豪爽,心中也欣慰啊,这食量!这气派!这才是精壮的漢子,披甲的勇士!”好啊!好生多吃些!

    ’吃肉这股子劲头,打仗也这股子劲头,敢赴火海,可蹈白刃!朕就喜欢这样的好汉子!

    整个营地一瞬间便静悄悄的,方才还趾高气昂的勋贵子弟们,全都吓得脖子一縮,做了落败的鹌鹑

    谢诏狠狠撕咬下一块肉来,却半晌都咽不下去了。

    那是他的君父,他的伯乐,唯一真正看见他的人。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亂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我本是个败军之将,被排挤,被陷害,在戰场上就该自刎谢罪的人,但官家却给了我官位,把我帶在身边。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到了汴京后,旁人说我粗鄙,只有官家誇我有精气神,旁人取笑我没见识,只有官家誇我心思纯善,

    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君恩深重,我是一定更報答的。

    馮佩玉把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咚咚咚,咚咚咚

    “阿玉,你看什么话本子呢,那眼圈都红了?那才子佳人又被拆散了?”还是侠女世子又相忘于江湖了?

    春日游,柳阴浓处,桃花吹滿头,馮佩玉正捧着本书,边看边抹眼睛,

    ・《出师表》?”裴箱凑过来瞧。“这倒是好文章,不过阿玉又没入朝做官,怎得如此感同身受?

    "“没没哭,我就是读来玩的,这日头太大,晃我眼睛了。

    冯佩玉遮遮掩掩,悄摸摸擦了擦泪。

    呼啦啦,粉白的花瓣落了滿身滿书。

    怎么不会感同身受呢?冯佩玉把脸埋进书本里,偷偷的想.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我就是个奴婢,当牛做马,卖笑卖唱的,你却从来不嫌弃我,教我念书,护着我。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旁人都只夸我长得好,身段好,只有你夸我聪慧,有主见,把我当人看待。’

    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冯佩玉偏过头去,咬着谢诏的手臂,无声地大哭起来

    汶等脏心烂肺,为何要说给她听?为何要捧给她看?

    她不想要

    此时,谢诏慢慢推开她,仰着头,喉结动了动,慢慢把最后一件衣裳脱了去,

    他赤身露体,他袒露心肠,他再也没有什么秘密了

    太平兴国七年,中秋夜,花好月圆人团圆。

    斐府的后花园中、冯佩玉缩在假山雪洞里,林着磨面卜偷来的香,

    秉着灶房里摸来的烛,又在怀里摸出两个桃儿,一块糖糕饼,两个蜜饯林檎圈,

    简陋的设了个拜月的台子,

    然后美滋滋的跪下,眼巴巴的双手合十,对着月亮祝祷。

    嫦娥仙子在上,信女奉上所有的糕饼果子,愿乞三愿!

    一愿,谢诏信守承诺,早日来赎我,待我自由之后,便整日出去吃喝玩乐,花光谢诏的俸禄

    中秋夜,虽有明月在天,但宫牆森森,烛影重重。

    猩红的火光,气势汹汹的,创造出一个地狱来。

    铮得一声,谢诏拔刀出鞘,那盛气凌人的内侍,还未来得及惊呼,身子便先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噗得一声,头颅滚落在地,

    灰蓝的月光下,那鲜红的血喷出来,灰黑灰黑的,流在地上,像一滩滩恶臭泥泞的沼泽,

    "小谢将军,方才这内侍所说,是个什么意思

    此时,梁都帅立在一旁,两股戰戰,面色灰白。

    "什么叫你父亲薛相公?枢密院的薛公亮?

    “齐王谋逆之事,薛公亮也参与了?那这女官!

    梁都帅指着宫牆边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那这女官是

    知晓内情的证人,被薛公亮灭口的?

    谢诏身着一身殿前司的黑色甲胃,俯身把刀上的血,在那内侍的衣服上抹了个干净

    他脸上溅满了血珠,火光争先恐后的跳,映着他半張冷峭锋利的脸忽明忽暗,像个吃人的野兽

    "梁都帅,事已至此,你既然听到了,你我俱是深陷泥沼,谁也别想善了。

    这只野兽冷凛凛地看着他。

    “我要报与官家!”梁都帅硬着头皮说道

    “你我将实情,一五一十报与官家,就算薛公亮是你亲生父亲,官家也不会迁怒你的

    梁都帅说着说着,声音便弱了下去。”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

    谢诏胸膛剧烈起伏,烦躁地打断他。

    他刚刚被人威胁了一通,被人辖制,耻辱至极,但那内侍的话,确实让他后怕。

    亲生的父子,外头都是一体的若不保守秘密,便一死俱死

    谢诏焦躁的踹了一脚那内侍的尸体,天人交战了片刻,绝望地搓了把脸”閉好嘴巴,今日,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这可是欺君之罪!梁都帅皱起眉来便要反驳,

    “前年!你们梁家叁与拥立新君的丑重,我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谢诏指着他的鼻子威胁道,

    "今日,薛公亮杀人谋反之事,你也权当什么都没听到,否则!’

    梁都帅立刻閉了嘴,认了输,往地上一蹲,喃喃自语道

    “哎-步错步步错当初就不该掺合拥立新君之事,这下可怎么是好

    “那我呢!我又有什么错!

    谢诏满眼通红,冲着梁都帅吼道,“来汴京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王八老子!

    “我和我阿娘受尽了苦,如今我憑自己的本事挣出来了,还要受他的胁迫!

    咣当一声,谢诏将刀往地下一摔”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在乡下种地!好过在此处受这等鸟气!’

    二愿冯佩玉望着月亮,虔诚许愿道,

    二愿,待赎了身,能和裴箱一起,春日踏青打秋干,夏日去樊楼吃螃蟹和冰饮子,秋日在金明池赏花,冬日里塑雪狮!

    “那那这女官怎么办?好像还活着,不过这乌头的毒也无药可解啊

    梁都帅认了命,期期艾艾地问道,

    这世上就没有见血封喉的毒药,那都是话本子上编的,这乌头虽然已经是最致命的毒,但

    也要发作些时辰,活受罪,等死罢了

    “既然还有气儿,官家点名要见,我们要不帶她"

    梁都帅说到一半,看着谢诏吓人的脸色,又喃喃闭上了嘴,

    是了,今日在场之人,谁都要永远闭上嘴,谁都不能去官家那里说一句话

    包括裴箱。

    横坚她已经中了必死的毒,可是,死也只能死在这里,以齐王余孽的身份,死后,也身败名裂

    而薛公亮,虽然谋反篡位,毒害女官,但往后,还是身居高位,逍谣快活

    谢诏慢慢走近前去,看着在宫墙角落里,捂着腹部缩成一团的女子,有些不忍,

    手按在刀柄上,又放下来,反复了好久”这毒药发作起来,就像油煎了肺腑,火烧了肝肠,还立时死不得,有些人,要足足挣扎几个时辰。

    “这般受罪,何苦呢

    谢诏有些哽咽。

    “我给你个痛快吧。

    他缓缓抽出刀来,手心都是冷汗,他杀的人多了,但没杀刹过女人,尤其还是

    谢诏喘着气,仰头看天,见明月当空,莹然如玉。

    此刻,阿玉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看月亮?这一刀下去,阿玉会恨他一辈子的

    “我的刀很快,不会让你受罪的"

    二愿此时,冯佩玉已不知更再许什么愿望了

    只要能得个自由身,有裴箱这个朋友,有谢诏这个夫君,她便心满意足了,实在无需再劳烦嫦娥仙子,

    忽然,她灵光一闪,连忙跪好虔诚许愿道

    三愿,裴箱前途似锦!做司衣,做内尚宫,像上官婉儿一般,做个手掌天下权的女官

    这等死法,裴箱可不愿意

    趁着还有最后一点点力气,她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登上了宫墙的台阶,

    然后,脱力地坐在城墙上,

    风猎猎,星点点,登高看去,银河苍茫,万户灯火,

    几百年前,上官婉儿彩楼评诗,就是这般威风吧。

    满朝的文臣士子,写了诗呈上去,仰头观望,而上官婉儿,就站在高处,将那些文臣士子的诗,随手一張一张扔下去

    哗啦啦,纸落如雨。

    称是天下文士,那是何等神采飞扬,何等意气风发

    腹中剧痛如刀绞,她有些看不清了,眼前白纷纷的,如片片落下的纸张。

    可惜了,可惜了

    没能做手掌天下权的女官,也没能给阿玉挣个自由身

    她向虚空中伸出手掌,称量天下称量天下!

    这只手,终究没能抓住什么,在黑夜里便垂了下去,

    裴府,昔日的繁华盛景已逝,裴家阖家老少战战兢兢跪了一地,谢诏持着圣旨宣读道,”裴氏二娘子裴箱,恃家荫为公主侍读女官,罔顾宫规,行事不端,畏罪自裁,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没收裴家名下所有宅第、田产、奴婢,即刻遣回原籍,不得滞留京畿

    终长夜之曼是兮掩此京而不去,

    天又亮了,再长的黑夜,也会迎来白日

    是上朝的时辰,是上工的时辰,是农夫打猪草的时辰

    人怀得继绫活下去、水怀是一往直前向东流

    冯佩玉蜷缩在地上,眼看着谢诏慢慢站起来,拿出朝服,在她面前,又一件一件,把衣服穿了回去

    他穿上中衣,拢好衣襟,又穿上白绢长裤。”阿玉,我知道你恨极了我,但再来一次,我坏会这么做

    他面无表情的说

    若是官家知道我和薛公亮的父子关系,什么战场偶遇,什么知遇之恩,君臣往日种种,瞬间变成处心积虑的骗局。

    谢诏打量着那紫色的官袍,嗤笑了一声,披在身上,又系上束带,紫袍玉带,威严无比

    你这个贱人,你不许穿!你凭什么穿衣裳

    冯佩玉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胡乱扯着他腰间的束带,扯着他的官袍。

    “官家欲做太平天子,要平战事,削军队营田,归还百姓。”可是,燕云十六州未收复,做此等事,定要众叛亲离,留千古骂名的。

    谢诏平静的说着,一面坚定地攥着冯佩玉的手腕,把衣觉整理好,这官袍,他一定得穿,

    “官家身边,只有我这个不要脸面,也不要性命的人去做。

    “我也愿意去做。

    他戴上了展脚幞头,拿起了笏板,紫绶金章,风骨清俊,有玉山之姿

    这一刻,他又变成了那个威风凛凛的官员了,

    “阿玉,你与裴箱没有血缘关系,又无利益纠葛,为何妥尽磨难,

    都要为她复仇?"

    谢诏也,不拦她,任凭冯佩玉又抓又踢又咬,他的脸上都是细密的血痕

    “”你为了什么,我便也为了什么,咱们夫妻,是一样的人。

    "在这世上,就算万人都唾弃我,但只有你能明白我在做什么

    冯佩玉捂着心口,觉着心钟钟的,那刀子用久了会钟,心也会钟吗?

    "滚吧!滚吧!”冯佩玉歇斯底里地吼道”滚出去上你的朝!做你的官!‘

    "贱人!做你的苗雄好汉去吧!

    我厌极了你,恨极了你,这世上,我最恨的便是你了。

    那年七夕乞巧,天阶夜色凉如水,她和裴箱设了彩针瓜果,望天乞巧,

    冯佩玉神神叨叨,埋头自言自语,裴箱便笑着问道

    “阿玉可是在向神女许愿?日后要寻个什么样的夫君?”嗯我要寻个大英雄,日忠,日勇,日纯,日善,最重要的是,要生得俊俏!‘

    冯佩玉憧憬道,

    “”嗯不过这世上,人心凉薄,工于算计,个个在世俗里打转,为官,为名,为利禄”去何处寻这般一腔忠勇,心思纯善的英雄呢?便是有,我也遇不到的吧。

    冯佩玉皱着眉,颇为苦恼,

    转眼间,冯佩玉便安慰自己道,“贪心不是好事,那我便只要生得俊俏就好了!

    裴箱哑然失笑。

    “这男人,若是做了官家的人,便无法事事以你为重,这忠孝还不能两全呢,届时,恐你受委屈。

    冯佩玉嘀咕道,”哎,喜恶同因呀”这人若是重情义,有仁心,就定然会左右为难,我多体谅便是了。

    “我不喜那些功利市侩之人,我只喜欢苗雄!

    一语成谶,一语成谶

    冯佩玉蜷缩在地上,哭也哭不出来,她的眼泪早就掉完了。

    新的一天,新的日头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那是谢诏把她抱在楊上,给她盖的被子。

    是了,她要睡上一觉,醒来后,她要好好吃饭,她要让薛公亮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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