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播州之乱
作品:《万历提瓦特2:存亡危机》 播州·逆起
播州位于四川与贵州交界处,群山环抱,地势险峻。这里自唐末以来便由杨氏土司世袭统治,至今已传二十九代,辖地千里,拥兵数万。杨氏一族在播州根深蒂固,辖下百姓只知有杨氏土司,不知有朝廷。历任土司名义上接受朝廷册封,实际上形同割据,军政、赋税、律法皆自行其是。朝廷对此心知肚明,但播州地处偏远,山高路险,强攻不易,且杨氏历来恭顺,每年按时进贡,从不主动生事,便一直默许其自治。
杨应龙是播州第二十九代土司,袭位已有十余年。他生得身材高大,肩宽腰粗,面如重枣,眉粗眼利,下颌蓄着一圈短须。他的坐姿永远笔挺,说话时习惯先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再缓缓开口。他在播州说一不二,辖下军民皆畏其威,就连他的几个儿子在他面前也不敢抬头直视。多年来,他表面上向朝廷进贡,暗中却不断扩充兵力,在播州各处修建关隘、囤积粮草、招募工匠打造兵器。他已经不满足于做一个土司了。他想要的是一个国家,一个真正属于杨家的国家。
大明陷于四面战火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正在播州城内的土司府中处理政务。传令兵带来的战报让他从桌案上抬起了头——大明北面丢了北京,努尔哈赤的金军和扯力克的蒙古军正在南下;东面丢了辽东、朝鲜,日军的铁蹄已经踏上浙江;南面欧洲联军从东南亚绕道入侵云南;西面至冬的援军勉强守住了兰州和山西。整个大明如同一座四处漏风的破屋,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杨应龙将战报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站起身来,走到府衙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群山环绕的播州城。街道上行人往来,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他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多年,熟悉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山岭。他知道播州的地形有多险要,知道播州的粮仓有多充实,知道播州的士兵有多剽悍。他更知道,朝廷现在没有多余的兵力来对付他。
他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亲信说:“去把杨朝栋叫来。”
杨朝栋是他的长子,也是他最信任的将领。杨朝栋走进府衙时,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战袍,腰间佩着刀,面容与父亲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一些。他在桌前站定,看着父亲,没有先开口。杨应龙将桌上的战报推到儿子面前,“你自己看。”杨朝栋拿起战报,逐页翻阅了一遍。他看完后将战报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杨应龙问他:“你觉得,朝廷现在还有余力来管我们吗?”杨朝栋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杨应龙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大明四面受敌,无暇南顾。我们起兵,先取重庆,再取成都,把整个四川拿到手。然后向南打通云南,向北控制汉中,与多托雷的帝国军取得联系。他们从北面南下,我们从南面北上,两面夹击,大明的腹地就保不住了。事成之后,我们杨家就是这西南之主。”
杨朝栋没有反驳,也没有犹豫,只是点了点头。他相信父亲的判断。杨应龙遂召集诸将,在土司府中密议。播州下辖八司,各司土官皆杨氏亲族,听到杨应龙的计划后,有的拍案叫好,有的沉默不语,有的面有难色。但杨应龙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上时,没有人敢开口反对。在播州,没有人能反对杨应龙。密议结束后,杨应龙下令封锁消息,全境戒严,同时调集各司兵马向播州城集中。
半个月后,杨应龙在播州城外的校场上举行了一场阅兵。校场周围的山坡上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被召集来观看这场仪式。校场上排列着数万名士兵,旌旗蔽日,枪甲如林。杨应龙站在校场中央的点将台上,身穿一件黑色的铁甲,腰间系着红色绶带,头戴一顶铁盔。他的身后站着杨朝栋和几位亲族将领。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朝天,大声宣读了起兵檄文。檄文的内容说朝廷气数已尽,大明内外交困,播州杨氏将奉天命起兵,扫清中原,重建太平。他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被山谷折射成层层回响。读完后,他将佩刀向前劈下,刀尖指向北方,厉声喊道:“起兵!”
校场上数万士兵齐声呐喊,声浪在山谷间碰撞,久久不散。
起兵后的第一战是攻打重庆。重庆是四川的门户,拿下重庆,就等于打开了四川的北大门。杨应龙派杨朝栋率两万兵马,从播州出发,沿綦江北上,直取重庆。一路上,播州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沿途的明军据点兵力空虚,守将们大多没料到播州会突然起兵。綦江城被围困三日后投降,江津的守军弃城而逃。杨朝栋的先锋部队抵达重庆城下时,重庆城内的守军尚不足三千。
重庆守将是四川总兵李应祥。他曾在播州附近驻防多年,对杨应龙一直存有戒备。但此前他多次上报朝廷,请求增兵重庆,以防范播州异动,兵部的回复都是“不必多事”。此刻,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下那密密麻麻的播州军,脸色铁青。他将城中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部署在城墙上,又将城中的粮草和军械集中到内城。他派人向成都和朝廷同时发出急报,请求增援。但成都方面的回复是“兵力不足,暂难分兵”;兵部的回复是“固守待援”,没有说明援军何时能到。
杨朝栋围城三日,第四日开始攻城。播州军架起云梯,用火炮轰击城墙。重庆城的城墙比播州城更坚固,但守军人数太少,无法覆盖所有方向。经过一日的激战,重庆城东面的城墙被火炮轰开了一道缺口。播州军从缺口处涌入,与守军展开巷战。李应祥亲自带着亲
兵在街道上迎敌,他手持一杆长枪,在巷战中连续刺杀了数名播州士兵,但最终被从侧面射来的暗箭击中肩部,亲兵将他救下城墙,退入内城。内城在当日晚间被攻破。李应祥被俘,被押到杨朝栋面前。杨朝栋问他是否愿意投降,李应祥看着他,说:“我是大明的总兵,不是你的俘虏。”杨朝栋没有杀他,将他关在城中一处宅院里,派兵看守。重庆落入播州军之手。
重庆失守的消息传到成都时,四川巡抚和总兵府陷入了一片混乱。他们一面调集残余兵力在成都外围布防,一面向朝廷紧急求援。但朝廷此时正在应对北方的多线战事,能抽调的机动兵力极为有限。兵部经过反复商议,最终决定从湖广调兵入川,同时令云贵总督在云南方面牵制播州军的后方。
杨应龙在播州得知重庆攻陷的消息后,下令将播州城定为临时都城,修建宫室,设置百官,铸印信,定年号,俨然以帝王自居。他派使者从播州出发,绕道贵州、广西,再从广东出海,试图前往挪德卡莱与多托雷取得联系。使者带着杨应龙的亲笔信,信中表示播州愿与多托雷结盟,从南北两面夹击大明,事成之后,西南归杨氏,北方归多托雷。使者经过长途跋涉,在两个月后抵达了广东沿海,但此时的多托雷帝国军正忙于应对至冬军的反攻,对播州的投诚并未及时回应。杨应龙没有等到回信,但他并不气馁。他相信,只要播州军能在四川站稳脚跟,多托雷迟早会注意到他。
万历二十二年冬,杨应龙亲自率军北上,围攻成都。成都城内的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在播州军的连续攻击下,城外的据点一个接一个失守。成都的围城战持续了数月,城内粮草逐渐耗尽,援军仍未抵达。城中的百姓和士兵开始宰杀战马充饥,随后是老鼠、树皮和草根。四川巡抚在围城期间病逝,总兵接替指挥,但局势已经无法挽回。杨应龙围城三月后,成都城内的守军终于支撑不住,开门投降。杨应龙率军入城,将总兵和巡抚以下官员全部拘押,四川全境落入播州军之手。
成都失陷的消息传到北京时,努尔哈赤正在赫图阿拉养伤,而皇太极正在河北指挥金军南下。多托雷在挪德卡莱收到了关于播州之乱的详细战报,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冰原。杨应龙这个名字他此前从未听说过,但播州军的进展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下一行字——“先不要回应,让他继续打。等他把四川完全控制住,我们再考虑是否与他结盟。”他将报告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张标注着大明全境的地图上,四川的位置被他用炭笔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之外,还有更多的圈——河北、山西、河南、云南、浙江。那些圈正在缓慢地扩大、连接、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