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孩儿曲(拾柒)
作品:《阴间驻阳大使》 “此上,便是我的故事。”文成航对着姜绥霜说道,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姜绥霜点了点头,将视线投向了身旁的左芸,两人视线交互之际,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那个黑衣男子。
他在不同的邪祟之间出现,像是要将人间的邪祟们串联起来。
姜绥霜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烦躁,问道:“先前你在黔中,便是去寻那沈金行吗?”
“是。”文成航仰头,看向方村的天,“他说他看过我的画,我便与他多聊了几句,后来关系就不错了。”
“不过。”他话音一转,“我知道你们要清理世间邪祟,给你们提个醒,不要去招惹他。”
“我或许还有牵挂在人间,他可没有,他就是一个天生的疯子,疯得彻底。”
落叶飘下,姜绥霜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她打量着叶片,又看向了文成航,将手中的叶片捏碎:“多谢。”
她转过身去,向前走了几步,而后回头。
“文成航,去聊聊吧。”
文成航瞳孔微微一缩,垂下了头,头发将眼眸挡住。
直到人走远,直到一双手轻轻拨开发丝。
“妈妈……”
走到远处的姜绥霜叹了口气,她缓缓蹲了下来。
黑衣人、黑衣人。
这个人究竟是谁,他联合人间邪祟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心术邪阵。”左芸的声音从姜绥霜身后响起。
“我叫那几个人盯着文成航,防止邪祟逃脱。”左芸脸上不再有笑意,只有属于收束灯的目光,失去了前些日子的模样,“也刚好,跟殿下你说点话。”
“我日后将回阴间,不得外出。”
姜绥霜的脸色骤变,她猛地起身,走到左芸的身前。
她长得高,阴阳眼又亮了起来,跟她对话的人得抬头看她,略显压迫。
但左芸仅仅一笑,眼中光芒一闪,将姜绥霜身上沾染的血污清理干净。
“这样才干净,好了,别这样看着我。”
“今日为了抓住另一个邪祟的位置,我在人间动用了追魂术。”
“鬼王或许没跟你讲过过去的事,因为他担心你害怕,觉得不应该让你接受痛苦。”
“但我不一样,从你获得阴阳眼的那一天,我重新来到人间,陪伴你这些年,我明白。”
“你足够坚强,足够有能力接受这一切。”
“假以时日,你会比嬴初荒,会比霁洲还要勇敢。”
人间的风像从耳边消失了,刮过姜绥霜身上的风,沾了些忘川水的腥味。
“霁洲是谁?”她问。
“……他连这个都没告诉你?”左芸此刻到真有些讶异,“真是的,他把你当女儿在养吗?”
“神王之名,霁洲。”
“霁洲。”姜绥霜轻声念了一声,就被左芸挡住了嘴。
左芸:“不要在人间说他的名字。”
姜绥霜:“那你刚刚?”
左芸:“……这是向你介绍。”
嘴上虽不讲了,但姜绥霜脑子正不停地转动,她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在哪里听过一般。
在哪里?在哪里?
书页翻开的声音响了起来,姜绥霜混沌的脑海中亮起了一束光。
她嘴唇微微张开,身子有些僵住,她说:“霁欣……”
这句话也没能说完,就被左芸捂住了嘴。
左芸脸上有些无奈,她看向姜绥霜,伸出手指在前面,嘘了一声。
“殿下,这个名字更不能提了。”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能来人间吗?”
他们,指的就是嬴初荒和霁洲。
姜绥霜摇了摇头,她从小就疑惑,世上唯一的两个神明,本该主宰天地间,为何不能来到人间,为何人间之事无法置喙。
非要寻找所谓继承人,代行人间事。
“很久之前,那时连时间都还莫名其妙,人间是有神的。”
“那是一个神与人同行的年代。”
左芸的表情是未有的严肃,她说话的声音很缓:“他应该跟你说过,在当时心术邪阵发生后。”
“天道降下处罚,从那以后,天下无神。”
“!!!”姜绥霜瞳孔一缩,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天下无神?那陛下?”
“我不知,只有他自己知道。”左芸摇摇头。
“我虽只是一盏灯,还能逃出规则,往日借你之手,只做邪祟人间与阴间的接引并无大碍。”
“但今日力量彻底露出,便会被天道察觉,如今只有阴间一处,可躲天道视线。”
“此后……”左芸拍了拍姜绥霜的肩膀,脸上带着一丝担忧,可更多的,是对眼前人的信任,对眼前人的祝福,“你就要一个人行使力量了。”
“没有温和的灯光了,你要用你自己的眼睛,让邪祟们重回阴间。”
“你一定控制的住,我相信你。”
姜绥霜面上不忍,不敢看向左芸的眼睛:“是……第八界吗?”
“是。”左芸回。
“我担心……”
“你可以的。”左芸又回。
姜绥霜没有再说,阴阳眼的第八界,是直接撕裂人间与阴间,开出一条路来。
如此一来,她便不能保证人们的安全。
可是……可是。
她抬眼看向左芸,眼中已经泛上了红意。
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不会被天道发现的方法。
“我……我明白了。”姜绥霜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好久的心里准备,“我会的。”
左芸将她脸上的泪水抹去,轻声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真正的阴间驻阳大使了。”
拥抱打断了哭泣,姜绥霜抱住了左芸。
“谢谢你,下次去找陛下的时候,我会给你带人间的东西的。”
“好。”左芸揉了揉姜绥霜的头,从怀里出来,她看向远处,说,“走吧,文成航那边应该差不多了,这是我帮你带走的最后一个邪祟。”
两人回来时,姜绥霜吸了吸鼻子,走到陆卿深身边。
“殿下?”陆卿深觉得她有些难过,本想看她一眼,就被手挡住了。
姜绥霜:“别看,我现在不好看。”她又吸了吸鼻子,“你一看我,我就更想哭了。”
陆卿深没说话,只握住了眼前的手,将手往下带去,然后轻轻地牵起来了。
“……谢谢。”姜绥霜说。
陆卿深只笑着摇了摇头。
文成航的身前围了很多人,很多泪水。
“对不起啊小文,我们当时真的犯了错。”
“实在抱歉啊。”
几个村民在他的身边道歉,文成航只沉默的听着,什么都没说。
姜绥霜走过去时,眼睛瞟到几个站在远处的村民,他们的眼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恨意。
但他们只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里有个熟悉的身影,姜绥霜记性好,想起那是当时来张之若家中的詹元。
也就是那个时候,文成航也向姜绥霜的视线那望去,看见了那几个人。
然后,他撑起重伤的身体,向那走去。
见状,姜绥霜便也就想要跟过去,而眼前闪过一个比她更快的人,是张之若。
她拦在了文成航和詹元之间,像是要劝架的模样。
但文成航亲自将人拉开了,他朝向詹元,深深鞠了个躬。
“抱歉。”
詹元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少年。
因为眼前这个人,眼前这个邪祟,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孩子。
一个家庭就那样不复存在。
可当年,在明知是假的罪名时,他也只选择了看热闹,让一个家庭不复存在。
究竟是谁的错?
你是加害者,你是受害者。
你为村子谋未来,你抹杀一个孩子的未来。
你是收到福利的人,你是抢占姓名的人。
你是夸赞者,你是沉默者。
没有人分得清,或者对错也根本不明白。
但是。
“我所行错事,便该道歉,不论我受到何等痛苦。”
“这是母亲教我的道理,是我没有将这件事牢记于心。”
文成航低着头,态度诚恳。
或许对错没有颜色,但妈妈有颜色。
在母亲的教育下,我本该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只是我太过迷茫,太过悲伤,太过怨恨。
“我不求大家原谅我,但……日后只求大家多多照顾我的母亲。”文成航这句说的很大声,他跪了下来,朝着四面八方的人,都磕了一个响头。</
p>在朝向姜绥霜的时候,文成航抬起了头,鲜血从额中流下。
“我说完了,让我去接受应有的惩罚吧。”
姜绥霜看着他身后的几个村民,远处的村长。
在抹眼泪的张之若,还有一个。
姜绥霜转头找了一圈,就看见了抱着申楚怀哭的赵三娘。
老人家的泪水在皱纹中流淌,那双浑浊的双眼死死看着文成航。
姜绥霜:……
她看了看申楚怀又看了看文成航,差不多猜到了。
可是阿怀你自己脸色还很差呢一定就要帮忙安慰别人了吗!?她在内心大喊。
“……你这样,不像是说完的模样。”
“三十年的话,怎么可能讲完?”文成航见到姜绥霜,说话又加上了点莫名的刻薄,“只怕再讲,我就舍不得了。”
“有些话不说完,或许还有遐想的空间。”
“……”
见姜绥霜没动作,文成航又翻了个白眼。
“喂,你再不弄我就后悔了,跟你再打一架都有可能。”
又是一阵风,老榕树的树枝摇动起来,相互摩擦中,发出了点声响。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静心在听这声音。
沙沙的声音间,左芸与姜绥霜对视一眼。
而后,姜绥霜将目光投向了张之若,她在方村认识的第一个人,那个温柔的女子。
她向她们点了点头。
她说:“我还穿着那身衣服。”
姜绥霜又看向方文涛,那老村长抹了抹脸,硬是撑起一个笑脸。
他说:“小文啊,你的画真的很好很好。”
目光转向其他村民时。
他们说:“对不起,祝你下辈子幸福。”
最后,是赵三娘。
老人家还在哭着,只是在看到姜绥霜眼睛的那一刻,她不哭了。
她从申楚怀那跑出来,跑到姜绥霜的身边,看着自己三十年未见的儿子。
“我的儿啊……”
她喊文成航,却没有得到回应。
文成航还是闭着眼,像是在倾听什么,但靠得近的人,能看到脸上流淌的小河。
赵三娘愣了愣,最后只拍起了手。
“儿啊,不怕,妈妈就陪你到这了。”
“你是不是还没见过你父亲啊,马上就能见到了,其实也蛮好的,母亲能陪你这段时光,父亲能陪你未来的时光,你不是一个人啊。”
“就当睡一觉。”
“风儿吹,月亮悬,今夜我在你身旁。”
母亲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她的嘴唇翕动着,音调拖得细细长长的,散在了这片土地上。
“溪水清,树木盛,今夜还请安安睡。”
那是夜里最好的乐曲,是对黑暗不再恐惧的乐曲。
与此同时,左芸眼中的光亮再度放大,那光不再是刺眼的白,而是温暖过的。
它们一点点变大,直到将文成航整个人环绕。
左芸缓缓开口:“灯收万孽。”
“灯怀原初。”姜绥霜接下了下一句。
也就在此刻,老榕树下的所有方村人都唱了起来。
唱响了他们从小听到大的那首曲子。
“家中安,灯火暖,妈妈永远在身侧。”
“轻声唱,孩儿曲,美梦醒来是天明。”
文成航的身体彻底被光芒笼罩,随着歌声的落幕,那些光便也就消失了。
三十年的罪恶,随着又一年安树节的结束,落下尾声。
姜绥霜站在那里,看着那棵老榕树,叹了口气。
“祝你,不再蒙受,祝你,走向未来。”
风卷起了她的长发,她回过头,看向身后左芸。
两个人最爱互相看一眼,一眼之间,能懂对方的好多意思。
如今还是一样。
她说:“下次见。”
她也说:“下次见。”
左芸的身体缓缓化作飞烟,离开了人间。
最后,是张之若唤回了姜绥霜的思绪。
“感谢你来到我们村子,来到我们生长的地方。”
“数不清多少年了,这棵老榕树见证了太多离别。”
“殿下,你觉得这首孩儿曲如何呢?”
姜绥霜笑了下。
“这是我听过最好的孩儿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