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尘砚自诩正义之士

作品:《山庄见习生》

    片刻之后,容尚峰缓缓抬起眼来,寒光闪闪,直直扫向尘砚,“你说的那些,我不否认,只是,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些内情的?

    碧云山庄这二位的身份,我倒是查了查,你呢?凭空冒出来的第三个家伙,既无来历,亦无去处,偌大一册进城录,翻遍了也寻不出你的踪影,这客栈,也没有你的记录。

    你究竟是谁,本地人?还是说,你是当年小少主府中侥幸逃生的家仆?”

    “毕竟,”容尚峰的指尖缓缓摩擦,“当年的弟子,可是按名单杀的,只要记载在册,绝无生还可能。”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心头皆是猛地一紧,沉重地气氛迅速蔓延开来。

    而所有人都没有沉溺在悲痛或者震惊之中,就连一向看热闹的苏漠齐,此刻也飞快地转动起脑子,拼命思索着该寻个怎样的由头,才能替尘砚将这话圆过去。

    尘砚却仍旧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慌张,只勾了勾嘴角,反唇相讥道,“怎么,这世道竟不许人开口发声了?只因我说了你们不爱听的话,便要随意给我安上个罪名,好随时准备动手不成?”

    容尚峰闻言,冷冷一笑,只是那笑意中添了几分凌厉,“你孤身一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说句实话,我并不在意。

    但你的身份如何,便决定了我该同你说什么话、论什么事。

    既然你不过是自诩正义的无名之徒,那我们之间便无话可说!

    有什么不满,有什么疑问,尽管去找家主便是,不必在此与我纠缠!”

    说到此处,他似觉这场面已无甚趣味,眉宇间透出几分倦怠,淡淡道,“反正你们几个翻来覆去,不过是嘴硬罢了,横竖都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你若执意要赔偿,可以,但这赔偿,我只给这位姑娘,旁的人,一概免谈。”

    “你一具骷髅,连是人是鬼都尚未可知,被打了,倒也不算冤枉。”

    “只是终究要有人为擅闯容家之事付出代价,我今日便大发善心,只从他们两个活人之中,取一人来担此后果。”

    说着,他斜斜瞥了林喻一眼,语气里夹着几分戏谑与轻视,“喂,少年,你瞧着年长些,便由你担了吧,权当是尊老爱幼了。这世间最可怜的,大都是那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命数不好,活该倒霉。”

    语毕,见尘砚周身气息似有不悦之色,脚下也似有动作,容尚峰当即厉声喝道,“怎的,你觉着不公?

    我还是那句话,自诩正义的君子,就去找家主讨个说法!

    现在,把那条项链给我拿来,休要再拖延!”

    容尚峰这般反应,全然不在尘砚的预料之中——他原以为对方多少会有些反应,或是追问,或是动怒,亦或是惭愧,可不论如何,总该有些波澜才对。

    可这人偏偏摆出了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等尘砚再往深处想,容尚峰早已不再理会他的那些心思,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便一把夺过他掌心里的项链。

    那项链落入其手,根本无需细看,只需要扫一眼过去,他便已觉出东西不对。

    尘砚迎上容尚峰那双满是审视意味的眼睛,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盘算:这项链确确实实是换过了,那会儿特意托掌柜寻了间铺子的铁匠,随意打了这么一件,与原先的自然不是同一物件,这般,他定然不能怪罪于他们。

    至于真品,早交给了幻啼箫代为保管,毕竟自己眼下半点幻术都施展不出来,放在自己身上,反而是累赘。

    容尚峰将那颗铁球拿在手里颠了颠,分量沉沉,坠得掌心向下一沉。

    他嗤笑一声,“倒是挺沉的,既要造假,做个空壳不就成了?非得费劲打成实心的,既费料,又费钱,图些什么。”

    尘砚眉头微蹙:“你这话,什么意思?”

    容尚峰却并不打算回答他,只将那项链随手一抛,又扔回了尘砚怀中。

    紧接着,他转过身去,面朝床幔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姑娘,今日之事,多有得罪,全是我的过错。若姑娘愿意,我许你一个愿望,只要是我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此言说罢,他再不多看旁人一眼,抬腿便往门口走去,口中只道,“走吧,去找你哥。”

    尘砚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苏漠齐趁容尚峰背身不备之时,飞快递来一个眼神,硬是将他到了嘴边的话生生止住了。

    跨出房门之后,苏漠齐抬手摸了摸后颈,似是要将方才屋里那股子僵冷的气氛从身上抖落干净,他干笑着凑到容尚峰近旁,试探似地开口,“大叔,这就走了?不再同他们争辩几句?”

    他一面说着,一面拿眼角去瞟对方的脸色,脚步也跟着放缓了几分。

    容尚峰却是步履不停,仿佛身后那些纷扰都与他再无干系,“没什么好说的。”

    苏漠齐却并不死心,紧追两步上前,压低了嗓子,“倘若他刚才不自诩正义之士,而真的是当年逃亡活下来的人,你是不是……”

    容尚峰脚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转过身来,伸手在他额角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叹了口气,“你啊,小小年纪,别那么聪明,真聪明也藏着。”

    “这是为何?”苏漠齐仍旧不依不饶,跟在他身后追问,仿佛非要从他口中问出个明白不可。

    容尚峰却不再看他,只将目光遥遥投向远处,语调平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力,“毕竟,天妒英才嘛,连上苍都容不得太过出众之人,更何况这红尘中微不足道的蝼蚁呢。”

    或许是因为这两日下来,客栈掌柜已认得了他们二人,此番即便在楼上迎面遇上,对方也只是依礼拱了拱手,寒暄两句便自离去,不再像初时那般处处拦阻。

    于是,容尚峰领着苏漠齐,从东边的头一间房开始,挨家挨户地逐一寻访。

    如此一间间寻下来,从日头尚高一直找到暮色渐沉,两人将整间客栈的上上下下走了个遍。

    寻到最后,连苏漠齐自己心里都泛起愧意。

    他口中说的那位兄长,其实便是林喻,这事他此刻自然不能对容尚峰坦白,可眼见着容尚峰这般认真替自己奔波,他便越发觉得过意不去,中途曾劝过,“大叔,要不就算了吧。”

    可容尚峰闻言却摇了摇头,执意带着他将剩下的所有客房也一一找过,直到确认入住名录与在店住客之中皆无那“兄长”的身影,这才作罢。

    苏漠齐耷拉着脑袋,默默地蹲坐在客栈的门槛上,两条胳膊搭在膝头,眼睛低低地盯着青石地面,不敢去看容尚峰。

    自己随口扯了个人名,便让这位大叔白白耗了一日功夫,是不是当真有些过分了?

    容尚峰望了他一眼,却只当他是因寻不到兄长而心下失落。

    他缓步走过来,在苏漠齐身旁屈膝坐下,伸出胳膊揽住少年瘦削的肩头,温声宽慰道,“你不必忧心,令兄定然无恙,他说不定是在路上贪看山水,耽搁了行程,还未到这里;又或是早前已经来过,如今已经动身去了别处。

    但我相信,他肯定不久会给家中报平安的。”

    他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又续道,“你眼下若是没有别的事,不妨先在这里安心住下。

    吃穿用度、游玩花费,都不必担心,一概由我担着。

    只有一条,不许饮酒,更不许去那寻花问柳的所在。

    你年纪尚轻,若敢踏足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我可是要亲自动手教训你的。”

    说着,他侧过头来,语气里带了几分少见的认真,却又不失温和,“当然,你若愿意,我也可以陪你四处走走看看。反正我近段时日也无甚要事,左右也是闲着。

    等你得了令兄的消息,或是哪一日想要离开,只需和我说一声,我绝不留你。”

    说完,他从怀中摸索出一枚圆溜溜的小球,递到苏漠齐面前,“这是个小炸药,你把这上面的引信揪开,便能引爆。

    威力不算小,约莫直径十步之内,怕是难有活口。

    你务必记得,用时一定要扔远些,切莫伤了自己。”

    苏漠齐低头看着那枚小球,眼睛倏地瞪得滚圆,“你、你、你……你前面不是说,这是给容彦特别定制的吗?你、你怎么……”

    容尚峰也不等他说完,顺手将那圆球往他衣襟里一塞,漫不经心地道,“这圆球,我家里还有一大箱。若我愿意,想做多少便做多少。不过那挂脖子的链子,倒确是当初我特意为容彦那孩子打造的。”

    苏漠齐捏了捏衣襟里硬邦邦的小球,眼眶忍不住微微发烫,抬眼看向容尚峰,嘴唇动了动,半天方才憋出一句,“你就这么信我?就不怕我拿着它,回头跑去做什么坏事?”

    容尚峰挑了挑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是什么性子,我这两日瞧着,心里已然有数。再者说,真要是出了事,我还能找不到你?”

    说罢便转身往客栈里面走去,“走了小子,饿了一天,遭不住了吧,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