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哭观音26

作品:《反派她死不悔改》

    “当——”

    观音城外远山径上,车轱辘压过石头,抖了一下,颠得车檐上铃铛响了下。

    车内传出了声音:“老陈,停车。”

    苍白的指骨掀开车帘,意外地望回观音城,脸上泛出少见的愉悦。

    “兰颜儿,不愧是你呀。”

    陈满搀扶着他,脸上也颇为意外,继而悄悄打量公子的表情。

    陈满有些惊讶:“公子,他们中居然有人会奏《请神使》”

    姬洄重重咳了两声,却盖不住喉中的笑意,他抵着唇,平息片刻,终于笑出声:

    “哈哈哈哈...”

    甚至笑得眼角溢出了泪花,颇为亲切地拍了拍陈满的肩,惊得陈满下意识想躲,深深忍住了。

    姬洄拭去眼角泪花,感慨:“时来天地皆同力...”

    他摇摇头,低声笑道:“费心布下幻阵,就是为了等一个能奏响《请神使》的音修,却没想到,真的教我等到了。”

    “《请神使》奏出,吃了音域化形神兽,这十二人钟才真的得了音识,不是只会到处找吃食的废物。”姬洄孱弱的声线,透露出些许阴狠,“不枉费我们找了那么多修士啊。”

    "如今《云钟祝祇卷》响了第一声,苏望安只能褪下人格当神仙了。”

    他说着,血从唇间溢出,却还忍不住笑意。陈满慌忙从他怀里取出药瓶,抖出二十来粒小丸喂到姬洄嘴边,被他笑着抚开。

    “无事无事,我只是高兴,”姬洄仰头朝南望去,妖祸之地的沉沉雾霭,仿佛就在眼前。

    姬洄感慨:“也该让老东西出来走走了。”

    “既然兰颜儿如此...”

    姬洄从袖中抽出一长卷,咬破手指在繁复的符文上以血再添了几笔。

    “公子,给。”见姬洄画完,陈满恭敬地递上一小盅汤水,摇摇晃晃正是人髓琼液。

    姬洄取过,仰头饮下,诡异艳丽的紫色从唇角溢出,沿着脖颈滑入衣领,胸前衣襟被染成紫色。

    “啪。”姬洄端不稳小盅,掉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跪在车上,人髓琼液划过的地方青筋暴起,纤瘦苍白的十指扣进了车板。

    哪怕陈满已经见过很多次这种场景,还是感受到胆寒,颤颤巍巍地抽出袖间的匕首,静奉等待。

    姬洄痛苦的呻吟渐弱,支起身体,取过陈满手中的匕首。

    “噗——”

    颈间血喷涌而出,鲜红中带着妖异的紫色,四溅在身前的长卷上,符韵骤然亮起,无风处,长卷招扬乘风而去,正是观音阁的方向。

    姬洄肩背颤抖着,抬起头,喉间狰狞的刀口又撕裂了些许,他微微蹙眉却掩盖不住狂喜的笑意。

    突然,姬洄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似有无形刀刃凭空出现,凛冽的杀意自天地而来,姬洄身上骤然出现上百道伤口,鲜血浸透了厚重的大氅,蜿蜒而下。

    陈满一惊,上前搀扶,姬洄摇了摇头,抚开他的手。

    疼啊。

    不止皮囊,只怕内里都被割碎了。

    像是牵扯傀儡的丝线成了杀人的利器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一露头,铺天盖地的丝网就骤然束紧,恨不得将他绞成肉泥。

    姬洄听到自己的笑,笑声从破了口的脖颈里发出,像坏了的吹火风箱。

    兰颜的恨真是刻骨铭心。

    当年她以灵脉为载,将天地诛杀符打进他身体,使天地于他结成诛杀阵。

    只要他稍有灵力泄出,身体里的天地诛杀符就响应天地,他不论躲到哪里,都能被此阵发现绞杀。

    兰颜儿历来的心狠手快啊。

    这个速度,那小傀儡一告状她就出手了吧?

    夫妻一场,谁没爱过呢?

    可走投无路了啊。

    她连灵脉都给了自己,这般爱深,不知道会不会喜欢自己待会的回礼。

    姬洄宛若一个血人,一动不动跪在车上。

    陈满几乎以为他死了。

    直到听见微不可闻的,皮肉慢慢蠕动的声音。

    姬洄脖颈断裂处皮肉生长连接,几乎割断动脉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完好无损。

    姬洄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轻轻拍了下陈满的肩,感受到眼前的人一抖。

    姬洄笑了,安抚:“小满,别怕。”

    “欲做人,先成魔。有我在前面走,你们会过上做人的日子的。”

    他看着长卷飘去的方向,笑叹道:“蜉蝣撼树何尝不能惊天动地?”

    “兰颜儿他们帮我至此,我便还她一场轰轰烈烈的谢幕吧。”

    “叩响天地何必非要大道得证?”

    陈满不敢打断他,只低着头听,直到话音落,陈满才问:“公子,我们还去蜀陈吗?”

    “不去了,”姬洄轻声道:“《请神使》奏出来,伏羲闻天鼓只怕是已经在这了。”

    姬洄声音微顿,后道:“我们去南隋云阳。”

    “送喜众的诸位已经为我们搭好台,总要去唱几句。”

    陈满搀扶着姬洄坐回车厢,放下车帘的一瞬被姬洄叫住。

    “小满,”姬洄闭着眼,极其疲惫,勉力支肘撑在凭几软靠上,道:“把那条小蛇找到。”

    “和城里的人说,如今我必须要那条小蛇。”

    陈满应下,车轮再次滚动,压过小盅的碎片。

    “咔嚓”

    “咔嚓”

    紫十七走在最前面,扭开石壁上一个机关。

    石门缓缓打开,些许流动的新鲜空气灌进肺里,大家都长舒了口气。

    “还有两道就到了。”紫十七将紫廿九的手搭在肩上,又往上驼了驼。

    韩墨心扶着一位青衣巡使,看着紫十七的背影,问道:“十七巡使,你与姜道友一行是旧相识?”

    骤然听人喊自己十七,她才想起来自见面时,沈瀞他们叫自己紫十七自己没纠正过。

    这几年乱子越来越多,好像人和妖憋了许多年的疯劲要压不住了。

    全都像魔。

    巡使们历练着,本事越涨越大,折损也越来越多。如今她都是紫一了。

    紫廿九这个随修混得风生水起,宸王又给铺了路,回去只怕要超过她,换玄衣了。

    年纪小的时候,觉得越往前走越威风。

    白天遭了罪,晚上躺在床上还会乐呵呵地想想自己有一天成了玄一,站在威风凛凛的玄帅身边,捧着玄帅印,跟着玄帅征战四方,号令众使。

    如今,真是靠着命大走到紫一,就知道,越往前,前面的人越少。

    已经分不清脚下是血还是路了。

    陡然听人唤自

    己紫十七,还挺开心。

    紫十七没纠正,坦然应了,道:“是呢,你师门说没说过七年前南隋沧州业瘿种的案子。”

    “当时就是我们六个办的。”紫十七指了指体力不支又昏过去的紫廿九。

    时过境迁突然回想,紫十七硬从里面拼出了几分怀念和欢乐,笑道:“那时周司学和月司学和你差不多,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才到分署就惹了众怒。”

    “沈瀞脸嫩,最怕别人邀他吃东西。姜晓却爱吃,我们头一次见面也是在地下,没我腰高的孩子不知道饿了多久,吃了我半块饼,看我眼神跟天神下凡似的。”

    紫十七笑了笑,摸摸自己脸上风霜,辛劳之人老得快,何况是和修士比。

    再过几年,他们怕是要像自己的晚辈了。

    脱离险境,大家都轻松许多。一直紧绷着的苗真听着也笑了,道:“我看着姜道友也没怎么变。”

    紫十七想想,感叹道:“还是变了。”

    “她以前没个小孩样,性子还莽,”说起就摇头,紫十七朝他们比划,“业瘿种,三人高,别说孩子,普通巡使瞧见都怕。”

    “她那时才九岁,没我腰高,敢点了灵脉和那玩意同归于尽。”

    苗真惊讶:“气性那么大?”

    紫十七犹豫了片刻,可她曾被长生境的修士救过性命,总觉得长生境好人多。毕竟,大道修行之人,谁不怕天谴?

    身后两人还是姜晓他们同行之人。

    何况,她也没说什么要紧机密的。

    紫十七笑自己多疑,继续道:“也不是气性大,只是重情罢了。”

    “那场灾祸算人为,他们与主谋的道人交手,沈瀞差点丧命,小姜晓悲愤交加,于是和业瘿种同归于尽,把那道人也炸了半残。”

    沉默了许久的韩墨心突然出声:“只是半残吗?”

    紫十七想了想,道:“剁碎了。”

    “可能也不是人。小姜晓后来和我说,那道人壳子里爬出一条蛇,她拼着命把那东西剁碎了。”

    紫十七笑了声,回头冲韩墨心道:“她悄悄和我说,这叫杀人要补刀。”

    小孩玩笑的一句话,还真把她从阎王手里抢过来几次。

    紫十七看到韩墨心瞳孔一缩,面上血色尽褪,奇怪问:“韩道友,你怎么了?”

    背着的青衣从韩墨心背上划下,他先是颤抖,缓缓扶着石壁弓着腰,克制不住地捂着脸。

    声音似哭似笑,在幽长的隧道里回荡,生生有股鬼魅哭嚎的阴冷感。

    苗真盯着他,不动声色摸到腰间的刀。

    韩墨心依旧垂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上蜿蜒纵横的掌纹,幽幽问:“十七巡使,姜晓杀的那个恶人叫什么啊?”

    紫十七背上发凉,将紫廿九扶在墙边坐下,打量韩墨心。

    “叫萧复。”紫十七试探道,“你家与这人有仇?”

    她依稀记得当年的沧州紫一曾经提过一嘴。沈澜归一行回长生境时,遇见了萧复的弟子出山寻找师父。

    照沈瀞的说法,萧复早就死了,他们见着的“萧复”多半就是杀人凶手,却施了邪法,顶了别人的皮囊为非作歹。

    “深仇大恨啊,”韩墨心喃喃道。

    他终于找到了。

    赐予他无尽噩梦的人,原来曾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