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霜间墨

作品:《一篇非常规穿书文》

    “账面全对上了。有些琐事本该我去寻你交接,倒劳你受冻跑这一趟。”陈逢时微微侧身,熟稔地替她挡了半扇穿堂风,眸底的欢喜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雅间里早煨了暖炉,先去喝口热茶去去寒气,咱们再慢慢谈。”

    姜绵颔首,顺着木楼梯往上走。两人如今交集渐深,那些面上的客套早已淡去不少。

    姜绵:“眼看着就要春宴了,衙门里事务繁重,我眼下才抽空能来一趟,掌柜见谅。”

    陈逢时:“你说这话便生分了。”

    走在略显昏暗的楼道里,姜绵想起底下墙上的那些留言,忍不住开口:“上次听你说起,这《借身缘》是闻书坊私印的。这撰书人倒是笔力深厚,不仅将底层漕运夫役的苦楚写得入木三分,字里行间对百姓的苦难很是洞察。敢问这署名‘不系舟’的先生,究竟是何方高人?”

    陈逢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楼道里漏进来的天光打在少女清艳的面容上。

    陈逢时心头蓦地一软。

    “若是那位知晓,自己竟被你这般盛赞……定会分外讶异你的这份赏识。”

    “讶异?”姜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转折。

    “嗯。这位先生脾气……异于常人。”陈逢时四两拨千斤,像是在替那撰书人打掩护,“他写书只为一吐胸中块垒,千叮咛万嘱咐绝不可吐露名讳底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望清荷见谅。”

    “既有难言之隐,便是我唐突了。”姜绵从善如流地揭过了话头。

    到了二楼雅间,暖意扑面。陈逢时引她落座,十分自然地提起泥炉上的紫砂壶,沏了一杯她惯常喝的北苑茶。

    “先暖暖手。”

    递茶过去时,那股清苦的茶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那一缕淡淡木樨香扑鼻而来,叫陈逢时眸色微暗,递茶的指节不自觉地蜷紧了些。

    姜绵伸手接过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坦荡的一眼,看得陈逢时心跳骤乱。他在她对面落座,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那只焐出细汗的手一点点探入袖袋,死死捏住了一支早备好的白玉木樨簪。

    “沈姑娘。”他嗓音微哑,眸光灼灼地望着她,“其实陈某今日……有一物,一直想……”

    姜绵正端着茶盏吹浮沫,闻言抬起眼睫。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坦坦荡荡,满是洗耳恭听的端正:“陈掌柜想说什么?”

    陈逢时咬了咬牙,刚要将簪子拿出来——

    “掌柜!”

    木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稚鱼一把挑开厚重的门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举着张契单:“掌柜的!底下有个汴河来的客商,非要一次定下三百匣借春,可咱们库里的老山檀凑不够数了,您快下去拿个主意!”

    他闭了闭眼,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无奈地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知道了,让他稍候,我等等就下去。”

    稚鱼领了话,又风风火火地跑下了楼。

    于是姜绵又问:“掌柜方才想干什么来着?”

    陈逢时胸腔里好不容易积攒起的那股子勇气,被这小丫头一嗓子嚎得荡然无存。

    他浑身一僵,那句到了嘴边的剖白生生卡在了喉咙口。探进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又满心挫败地松开了那支玉簪。

    最后他只好扯了借口道:“本想嘱咐你一句,天寒露重,平日里多顾着些自己的身子。”

    陈逢时这才面红耳赤的抬头,却见姜绵正微微倾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看。

    陈逢时心头猛地一跳,以为她方才察觉出了什么端倪,耳根不由得更热了:“你……这般看我作甚?”

    “陈掌柜这话说得可没底气。你要嘱咐我,自个儿也得先养好精神才行。”姜绵放下茶盏,语气里透着实打实的关切。

    陈逢时一愣。

    “方才没细看,此刻借着天光才发现,你眼底乌青这般重。”姜绵蹙起眉,目光从他泛白的指尖扫到他满是疲态的眉宇,“气血虚浮,肝火内耗。可是遇着什么棘手的事,心思太重了?”

    被她这般专注温和地盯着,陈逢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喉结细微地滚了滚。

    只可惜刚刚才烧起来的满腔绮念,瞬间被她这番犹如老郎中问诊般的体贴浇了个透心凉。

    他看着姜绵那张清醒又务实的脸,一时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得哑声道:“无碍,只是最近铺子里诸事繁杂,确实夜难安寝……”

    姜绵却不赞同地摇摇头。

    她没多言,自顾自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口,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轻轻吹干墨迹后,她将纸笺推到了陈逢时手边。

    “陈掌柜知我粗通些歧黄之术。那便听我一句劝,既然劳神伤身,便莫要硬撑着。”姜绵笑盈盈看向他,“这是一个安神定志、疏肝理气的方子。药性温和,不伤脾胃。掌柜得空让伙计去药铺照着抓几副,晚上临睡前煎了喝,想来今夜便能睡个安稳觉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错过了方才那个话口,那句在心头滚了千百遍的剖白,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寻不到半分由头往外吐了。

    陈逢时低头看着那张字迹娟秀的药方,微微出神,眼底漾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多谢沈姑娘。”

    ……

    马车辘辘,碾过长街青石板。行至半道,前头大大小小的翠幄青毡车挤作一团,硬是把路堵得寸步难行。

    陆知舟索性掀帘下车,步行往前走。

    他今日来闻书坊,原是为了寻陈逢时议事。林家遣媒人上门说亲之事竟真有了眉目。

    也不知林家许了章家什么好处,叫章家死活不肯松口。

    章昭回去当即便和家中大吵一架,如今被关在家中不知是何光景,倘若章、林两家真过了明路定下亲事,日后朝堂清算,章家多少要被林家牵连。

    他得赶在事态定局前,找陈逢时拿个对策。

    好不容易走到闻书坊门口,陆知舟才发觉这长街拥塞的源头竟就在闻书坊。

    门前车马喧阗,堂内挤挤挨挨。陆知舟刚跨过门槛,迎面便撞上一阵馥郁香风,竟被不知哪家府上急着往里挤的丫鬟婆子生生撞得退了半步。

    他蹙了蹙眉,护着衣袖避开人潮往里走,问起才知,这儿昨日刚上了一品新香粉,名唤“笼中焚雪”。

    这新的一品香不但香气清绝,且凡购香者,皆附赠一枚指肚大小的银丝镂空小香球。里头封着一颗拿这新香熏镇过的细瓷珠子,挂在扇坠或裙襕上,走起路来暗香浮动。

    本物香气典雅不说,连赠品也精巧讨喜,直接惹得京中贵女趋之若鹜,预定的雅契一路排到了下下个月。

    刚跨过大堂门槛,相熟的伙计见是他,隔着柜台熟稔地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陆知舟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他原该按往常的习惯往楼

    上走,却鬼使神差地,径直走向了东边。

    他抬眼望去,一眼便瞧见了那面偌大的留言壁前,赫然多出了一方展台。

    布置得极具巧思。案台上不铺柔缎,反倒压了一整块粗粝的青黑石板,其上随意扫着些细碎的云母粉,光影一打,仿若残雪落灰。

    石板正中央,斜斜倾倒着一只半敞的紫竹丝编小鸟笼,那装着“笼中焚雪”的螺钿漆匣便半露在笼口。

    这般疏朗留白不破不立的陈设,倒叫陆知舟眼前一亮。

    眼下,案台上的锦匣旁有一沓厚厚的“雅契”被黄铜镇纸压着,旁侧立着块小木牌,上书“首批售罄,签契候期”。

    即便如此,展台前仍围着三两锦衣贵女,正拉着伙计不住地打听下一批出货的时日,足见这开门红的势头何等热络。

    陆知舟负手站在不远处,目光掠过那喧闹的案台,随后缓缓上移,径直落在了那面密密麻麻的留言壁上。

    他眸光微动,缓步上前。

    修长的身形停在青砖墙前,很快被几张留言笺条攥住了目光。

    字句之间满是愤慨,显然写字之人落笔时正咬牙切齿。

    陆知舟负手站在墙前,将那几张痛骂书中男子与看客的“檄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眼中浮起一抹兴味:汴京城里居然还有这么有趣的路人甲?

    视线继续往下游走,落在了最末尾的一处交锋上。

    那张大言不惭感慨养外室委屈、自称“触景生情”的短笺旁,贴着那过路客毫不留情的嘲讽:“我看你这‘触景生情’四字,你倒是只占了两个字!”

    偏偏在那下头,竟又多出了一行用朱砂笔新添的粗陋字迹。

    显然是那短笺的主人方才瞧见自己被嘲,气不过,又提笔硬邦邦地反驳了回去:“去景去情,剩下的自是‘触’与‘生’。足见本公子此番乃是生机所触,情非得已。尔等妇人之见,懂个什么!”

    这人怎么就连自己被骂了还在沾沾自喜?

    陆知舟眼底那一丝兴味彻底化作了讥诮。

    他慢条斯理地自旁侧的笔海里抽出一支紫毫,蘸了蘸半干的宿墨。

    笔尖悬在那人洋洋自得的朱砂字旁,写罢,他随手将笔掷回竹筒,转身上楼去了。

    青砖墙上,新添的墨色锋芒毕露,字迹遒劲挺拔

    ——“‘触’与‘生’二字连读,可不就是‘畜生’么。”

    这行墨字在穿堂风里慢慢收干。待到残阳隐没,晨辉重明,昼夜的光影顺着斑驳的墙面寸寸推移。

    .

    最终,这行浓墨越过满墙喧嚣的纸笺,分毫不差地映入了一双眸子里。

    晨风裹挟着堂内尚未散尽的“笼中焚雪”冷香,直扑面门。

    姜绵拢着氅衣,纤薄的身形,正正好好停在昨日那人站立的同一块地砖上。

    她今日原是来同陈逢时交接账目的。方才路过留言壁,本只是下意识扫一眼自己贴的字条,脚步却倏地顿住。

    她定定看着那句直统统的“畜生”,后面还有一句扎心的补刀:“仁兄被人骂作畜生而不自知,反觉荣幸,当真好涵养。”

    后面又贴了一张笺纸,字迹透着股漫不经心味道,借着她的那句话,几乎骂了这堵墙上半数的人:“阁下所言甚是。此壁间颇多此类二字之辈,实在不值得浪费笔墨。”

    姜绵站在墙前,终是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