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打巴掌
作品:《香江银楼大小姐[五零]》 回家路上,车子行得极稳,窗外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只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轻响。
宝意正靠着软垫出神,忽然听母亲周馚馧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今晚,要是嵌玉在这里就好了……”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透着些难以言说的牵挂。
今晚的慈善宴会,城中华商名流都到了,灯影衣香,觥筹交错,正是各家太太小姐走动露面的好时候。宝意的那位表姐周嵌玉却没来,说起来,那位表姐同宝意一般,也是银楼世家的千金大小姐呢。若论身份、论容貌、论待人接物的周到,她原是最该在这等场合里周旋应酬的人。
如今她没露面,席间几位相熟的太太便少不得问起,母亲一一替她周全了过去,只说身子不便,在家中静养。
“不过嵌玉的身子是越来重了,你那表姐夫如今盯她跟眼珠子似的,哪舍得让她来这里应酬操劳……”
母亲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宝意听,又像是自己念叨着。话里既是体谅,又藏着几分做姑母的心疼与无奈。
宝意听到母亲在一旁继续说着表姐的事,便微微侧过身来,也不插话,只安安静静地听着,车厢里只余下母亲那絮絮的、带着家常暖意的话音,顺着夜风轻轻飘过去。
“……利家二太太那儿媳,就是你那同学庄妙芝的姐姐,我记得是叫妙玲,年纪轻轻的便守了寡,当时留下一个小小的女娃娃便被家里送去国外养病了。那孩子才落地没多久,亲生阿妈便不在跟前,孤零零的一个小人儿,连话都还说不全,就被送上了远洋的轮船,漂洋过海地去了异国他乡养病,想想也叫人心里发酸。”
“还是咱们家的孩子良善,心肠又软,见不得她这样小小年纪就没了依靠,那小女娃便一直养在嵌玉那里,从小小一个肉团子到如今读幼稚园,都是嵌玉一手照看着,添衣喂饭,嘘寒问暖,跟亲生的没有两样。”
“说起来,那小女娃也六岁了,正是开始懂事的年纪,如今也懂得同人问好请安,乖巧得很……眼下她又有了身子,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自己还怀着孩子,又要顾着家里这个小的,也真是难为她了……”
跟着,话锋一转,跟着又说道——
“年初你二叔又娶了新婶婶,那新婶婶原是黄家的闺女,从前同你们姐妹们从小玩得跟亲姐妹似的,谁成想竟成了她们的继母。”
“你二叔家的绮玉表姐心性沉稳,心里不愿意,但面儿上倒也过得去,该请安请安,该奉茶奉茶,不叫人挑出错处来。可怜你那碧玉小表妹从小被姐姐们呵护惯了,养成了没心没肺喜形于色的性格,心里压根就装不住事,高兴了便笑,恼了便闹。这事,她心里下不去,一门心思觉得是那黄家丫头对不住她们,便同你那新婶婶闹了起来。”
“可那黄家的丫头从小同她们亲厚,知道她是个直性子,又哪会真和她闹起来,只由着她撒气。手帕交的姐妹变成了自己的后妈,咱们家的姑娘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就是绮玉碧玉那两个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头却是实实在在地伤着了。”
“可谁想前几日碧玉又闹起来了,你二叔气愤之下,竟打了碧玉一巴掌,这一巴掌打下去,碧玉哪还肯待在家里,一气之下便离家了。”
“眼下濠江那边家里乱成了一团,你二叔又气又悔,新婶婶整日小心翼翼,家里上上下下都悬着心。不过好在你那利家表姐夫神通广大,四处托人打听,竟真找到了碧玉。原来那孩子竟偷偷从濠江坐了船来香江,也不管人生地不熟,只凭着一股子倔劲儿。现在被你表姐夫带回了家,在你表姐家里住着,总算是把人看住了。嵌玉怕我担心,便将碧玉安顿妥当了,才同我说了这全部事。”
“你表姐绮玉刚刚新婚不久,本不该为这些家事奔波,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说是要搭明天一早的船过来,既是要看看碧玉,也是要帮着你二叔和新婶婶劝和劝和。”
话说到这里,宝意心里也明白了几分,母亲深夜同她说这些,自然不会只为了讲一讲二叔家的家事。
果然,便听得母亲同她继续道:“宝意,你明天若是没什么事,就去看看你表姐同表妹吧,你们几个都是自家小姐妹,从小一处长大,知根知底的,关起门来,没有什么话是不能劝说的。碧玉那孩子性子倔,旁人劝不动,你们姐妹间的情分摆在那里,反而好说话。”
“而且我想着,眼下,你既然想接手铺头的事,更是要同你表姐表妹她们多走动,这铺头里里外外的门道,还有人情往来的讲究,总归要有自家人帮衬着才走得稳当。明天你隽廷表哥和隽焕表哥可能都会带着你两个表嫂过去。”
宝意自然明白,母亲用心良苦。这一番话,明着是让她去探望姐妹,实则是在为她日后接手铺头铺路。
母亲娘家周家的黄金珠宝生意能在濠江香江两地做得开,靠的从来就不只是明面上的账目往来,更是这一房一房兄弟姊妹之间扯不断的亲缘与照应。
母亲是要她借着这一趟探望,把同表兄妹们的情分再续一续,也让她这个做女儿的,慢慢走到周家的人情场中来。
两位表哥,大表哥周隽廷自小温良稳重,对妹妹们从下都是照拂有加,从不摆兄长的架子,凡事都肯替她们多想三分,早两年才成婚,娶的是先施百货创始人冯家老太爷冯应忻的小孙女冯楹华,两人都算好事多磨,能走到一处,也是经历了一番周折。
二表哥周隽焕,自小便是二世祖来的,吃穿用度样样讲究,行事也带些公子哥儿的做派,不过好在本性不坏,便是在外头再怎么胡闹,对家里人终究是有分寸的。他姨母嫁的是濠江官员,同周家亲上加亲,他娶的是他姨母家的小女儿钟韵姿,成婚之后,倒也收了心,在濠江的贸易局混得也算风生水起。
明日这一趟,明面上是去探望有了身孕的表姐,以及赌气离家的小表妹,可宝意知道,母亲要她走动的,哪里只是这一
门亲戚。周家这一房一房的兄弟姊妹,散落在濠江与香江之间,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借着这些家事坐到一处。
她若真想要接手铺头,往后少不得要同这些表兄妹们相互帮衬,今日她替母亲去宴会应酬,明日再去表姐家中走动,一来二去,人情才能越走越暖,越处越厚。
母亲这是借着二叔家碧玉表妹的事,给她搭一道台阶,让她这个做女儿的,一点一点走到台前来。
汽车缓缓驶在夜深的长街上,两旁店铺的霓虹大多已经熄了,只余下几盏昏昏的路灯,把车厢里照得半明半暗。
宝意靠在椅背上,想起方才宴会上那些太太小姐们谈笑的样子,又想起母亲这一路絮絮讲着的家事,心里头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原来一个家里,看着是一处高宅大院的体面,内里却也少不了这样那样的波澜。
嵌玉表姐身子重,又要照顾那小女娃,碧玉表妹又为着二叔再娶的事闹了一场,连绮玉新婚的头一个月,都要急匆匆搭船过海来断这些家务。做周家的女儿,除了生来穿金戴银的命,也生来要学着在这张人情的网里,替自己寻一个站得稳的位置。
周馚馧说完了那些话,也没再看她,只侧过头去看窗外的夜色。宝意也不作声,由着车子往家走,心里却把明日要见的人、要说的话,悄悄掂量了一遍。
她想起绮玉表姐从前拉着她说话时温柔又稳当的语气,又想起碧玉那丫头哭起来不管不顾的性子,心里既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这两个姐妹,一个像春日里缓缓流淌的温泉水,性子绵软,说话间总带着几分让人安帖的笃定;另一个却像夏日骤起的急雨,来得猛去得也快,笑起来满屋子都是声响,哭起来也是惊天动地,从不懂得遮掩半分,偏偏这样的真性子,也最叫人挂心。
从前她年纪小,妙龄少女的心都是冷冰冰的,只想着自己的少女心事,姐姐妹妹们在一起今日谁戴了新首饰,后日谁又穿了新料子,时常暗暗较着劲。
那时候眼界窄,心气儿又高,总觉得衣裳首饰、眉眼高低就是天大的事,谁家姐姐得了新打的珠宝首饰,谁家妹妹裁了身时兴的旗袍洋装,落在眼里都要在心里细细掂量一番,面儿上笑得亲亲热热,背地里却各自存着几分不肯服输的小心思。
可如今经了些事,再见这些姐妹,才觉着那些往日的琐碎计较都轻飘飘的,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风一吹就散了。左右都是自家人,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关起门来,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呢。
事情说完,车子也停到了家门口。
宝意同母亲应酬完回到家,时间已经快半夜了。
这一晚上,先是慈善宴会上的灯影衣香、觥筹交错,后又是归途中母亲那一番长长的家事,桩桩件件叠在一处,只把人熬得神思都有些倦怠了。
车窗外的夜色已经深得化不开,只余下门前灯笼里透出的一团暖黄光晕,晕乎乎地照着石阶和车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