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谁适与谋

作品:《明珠记》

    前院客舍虽未着火,今夜却也被血腥气和惨呼撕裂了清净。几间临时腾挪出来的屋舍门窗大开,浓重的药味混着散不尽的血气,闷得人胸口发涩。

    燕其琛刚迈过门槛,屋内尚在治伤的数名羽林卫便立刻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都躺着别动。”

    他声音不高,众人却齐齐停了动作。

    燕其琛并未多言,扫视一眼众人,便在屋内缓缓走动。

    程熙跟在身侧,逐一命伤者报出姓名与所隶营伍。燕其琛只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受伤之处,又命医官好生救治。

    行至西侧窗边时,他脚步忽然一停。

    榻上躺着一名肩背负伤的羽林卫,半张脸都被烟灰与血污遮住,看不清面容,身上甲衣已经卸下,只余一件染血中衣。

    方才进门之后,燕其琛就已注意到,众人见程熙入内,目光都或多或少曾朝这位中郎将望去。唯独此人自始至终低着头,仿佛昏沉得连人声也听不真切。

    燕其琛看了他片刻。

    “叫什么名字?哪个队的?”

    那人似乎这才惊醒,挣扎着答:“回殿下,属下韩铎,隶右厢第三队。”

    程熙身后跟随的掌籍军吏低头翻了翻名册,低声道:“确有此人。”

    燕其琛又问:“你今夜跟随的队正是谁?”

    “回殿下,是许队正。”

    “那你守在何处?”

    “西偏院外的夹道。”

    “与你同守的还有谁?”

    那人迟疑片刻,低声报出两个名字。

    程熙身后的掌籍军吏低头翻了翻名册,并未出声。

    燕其琛继续问:“你奉命守在夹道,那起火之时,许队正可有对你下令?”

    那人迟疑一瞬,回道:“……有,当时西偏院火很大,许队正命属下前去大厅救援。”

    程熙眸光微微一沉。

    燕其琛垂眼看向他身上的伤口:“这一刀,是去大厅迎敌时受的?”

    “是。”那人低声道,“当时烟太大,属下一时不察,被贼人正面劈中。”

    一旁的医官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迟疑。

    燕其琛侧眸:“有话便说。”

    医官忙躬身道:“殿下恕罪。这位军爷的创口自左肩后方斜入,刀锋由后向前,并不像正面所伤。”

    那军士立刻道:“属下当时回身去救同袍,所以……”

    “救的是谁?”燕其琛问。

    那人张了张口,“烟火太重,属下……属下未曾看清。”

    燕其琛没有再问,只转头看向程熙:“你告诉他,右厢第三队的队正姓什么。”

    程熙道:“姓陈。”

    榻上之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

    燕其琛再次看向他,语气依旧平静:“你方才说的许队正,是左厢后队的队正。韩铎已在羽林卫中三年,不会连自己的队正姓什么都记错了吧。”

    屋内骤然一静。

    那人猛地抬头,目光凶厉,哪里还有半分伤重昏沉之态。

    程熙冷声喝道:“拿下!”

    两名羽林卫刚要上前,那人已猛地从榻上翻起,不顾肩后伤口迸裂,伸手便夺向床边军士的佩刀。

    寒光才出鞘半寸,程熙已一脚踢中他的腕骨。那人闷哼一声,仍不肯松手,反身便向窗边扑去。

    燕其琛顺手拿起桌上药碗狠狠一掷,正中那人眉骨。瓷片迸裂,血线顷刻沿着他眼角淌下,他扑身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留活口。”燕其琛及时喊道。

    程熙应声欺近,与一名羽林卫反剪那人双臂,重重压在地上。身后数名羽林卫一拥而上,用绳索将其四肢牢牢制住。

    程熙俯身扯下他腰间的羽林卫腰牌,看清上面的姓名,眼神冷得骇人。

    “韩铎在哪儿?”

    那人脸贴着地面,肩后鲜血迅速浸透中衣,却仍死死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燕其琛眸色一寒,立刻道:“卸了他的下颌!”

    程熙反应极快,手掌骤然扣住那人下巴,用力一错。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喉中发出含混的惨叫,一粒蜡封毒丸随之从他口中掉落,在满是药汁的地上骨碌碌一滚。

    医官忙上前捡起那粒毒丸,举在灯下瞧了又瞧,闻了又闻,颤声道:“殿下,这毒……与那几名自尽的刺客口中所藏一样。”

    屋内霎时鸦雀无声。

    燕其琛看着地上的人,淡声道:“把他的下颌接回去,让他开口。”

    又转头吩咐羽林卫:“你们两个,让陈队正带上几名右厢第三队的人去仔细认认那些尚未验明身份的尸首中,有没有他们认得的同袍。”

    说话间,医官已上前托住那人的下颌,手上用力,只听一声轻响,脱开的关节已重新复位。那人疼得冷汗涔涔,伏在地上喘息许久。

    程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强行命他抬起头。

    “你是什么人?如实招来!”

    那人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冷笑,缓缓开口答了几句,说的却是戎狄语。

    程熙曾在西北凉州待过两年,略通戎语,听罢他的话,面上一怒,当即又将他往地上狠狠一掼。

    燕其琛虽没有听懂此人说的什么,但从程熙的反应来看,必定是不堪入耳的詈骂之言。

    没多久,一名羽林卫匆匆回报:“殿下,刺客尸首中有一人未着甲衣,也无腰牌。陈队正已经认过,说……说那人才是真正的韩铎。”

    屋中众人神色皆变。

    羽林卫乃皇城禁卫,今日竟接二连三地被人冒充,在驿馆内肆意行凶,此事若上达天听,不知多少人的官帽与性命,都将岌岌可危。

    燕其琛神色依旧平静如常。

    戎狄人能做出在驿馆纵火行凶之事,他并不意外,但今夜最重要的是,他们为何能想到、做到冒充羽林卫?

    大燕禁卫诸军众多,他们为何偏偏选中了羽林卫?

    绝不可能只是因为羽林卫恰好负责驿馆巡防这么简单。

    燕其琛俯身蹲下,静静地望着他道:“你的同伴被围以后都服了毒,你口中藏着毒药,却又换上羽林卫的衣甲,躺进伤兵之中。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和他们一起死。”

    戎人冷哼一声,道:“堂堂太子,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听罢,燕其琛却淡淡一笑,“你的官话说得不错,看来与我大燕子民打了不少交道。”

    戎人瞪他一眼,依旧横眉竖目,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燕其琛接着道:“西戎一族以勇武著称,却并非人人都愿意为一场已经结束的行动赴死。今夜驿馆生乱,你们无非是想破坏燕楚两国的和谈,好让大燕南北对敌,无暇专心西征。”

    “所以你们今夜之行,目的是制造混乱,杀掉几个楚人挑起争端。至于死的是谁,你们也并不在意。唯一例外的是谢思玄……”

    他眸光陡然一凛,威严逼人:“那么多人,你们唯独放他逃出驿馆,令他下落不明。所以驿馆之外,一定还有接应你们的人。你只要等待时机浑水摸鱼逃出去,就一定还能立更大的功。”

    “只可惜啊……”

    燕其琛站起身,淡淡道:“谢思玄已经死了。”

    “不可能!”

    那戎人猛地抬头,三个字已如惊雷般脱口而出。

    却见燕其琛唇角含笑,他立刻意识到,中计了!

    “很好。”

    燕其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唇边笑意渐渐消失。

    “你知道谢思玄还活着。”

    戎人心中悔恨不已,干脆闭紧了嘴,不再出声。

    “方才孤只是猜测,驿馆中并未出现谢思玄的踪迹,他可能自己逃出驿馆,也可能是你们的人将他劫出驿馆。不管是哪一种,你们的目的看似要杀他,实则却不能杀他,或者说……”

    燕其琛微微眯眼,冷声道:“与你们合谋今夜之事者,绝不允许你们直接在驿馆杀掉他。”

    那戎人眼神微变,随即将头转向一旁。

    燕其琛声音愈发威严:“说!与你们合谋之人,究竟是谁?!”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又有异动,只见林衡领着一名城门校尉快步入内,那校尉一进门便跪倒在地,气喘吁吁道:

    “殿下!春明门急报!有一队身份不明之人,持鸿胪寺夜牒要求出城,车中似有人受了重伤。对方称是羽林卫奉东宫口谕,押送楚将出春明门往灞桥驿暂避。

    他喘了口气,接着道:“不过城门郎谨慎,并未让

    其出城,此刻正与之周旋,特命属下来请示殿下。”

    羽林卫奉东宫口谕?

    燕其琛眸光一沉,问:“领队的羽林卫可知是谁?共有多少人?你们可验过夜牒?”

    “印信、用纸皆属鸿胪寺,并无异样。随行护卫约有十五人,领队之人始终不肯报上姓名,也不许守军开车查验。不过属下确信,车中的确有楚人,他曾隔着车帘说过几句楚语。”

    “车中之人可曾自报姓名?”

    “有,他……他说自己是楚国大将,谢思玄。”

    众多羽林卫闻言皆是一震,竟真有人假传东宫口谕调动禁卫,还真带走了楚国大将。

    这随便一条拎出来,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想到天子向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行事作风,众人都下意识地看向程熙,很快又慌忙低下头去。

    程熙面色铁青,合手一揖:“殿下,臣今夜从未下过此令。羽林卫并非东宫属兵,也绝不会只凭一句东宫口谕行事。”

    “他们知道这一点。”燕其琛道。

    “正是因此,这些人才偏偏要让这道口谕出现在春明门,再由守门校尉来向孤禀报。”

    先是针对太子妃的流言,再是假冒羽林卫的刺客,加上方才戎狄细作对谢思玄生死的反应,春明门出现的谢思玄……

    燕其琛将这些线索一一串联,心中的推断已然无比清晰:

    今夜种种,皆是冲着他这个东宫太子来的。

    所以刺客才会停在春明门,与城门郎周旋。

    看似掩耳盗铃,实则守株待兔。

    程熙自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当即问那名校尉:“春明门现下有多少守军?”

    “约有两百人,但城门郎不敢擅自交锋。”

    程熙对燕其琛道:“殿下,有人冒充羽林卫名义押送楚将,此事本在臣职责之内,臣请领五十骑前往春明门,将人、车与文牒全部扣下。”

    “你去点人。”

    燕其琛道:“孤与你同去。”

    “殿下不可!”

    林衡上前一步,急声道:“对方既然假传东宫口谕,又故意任由城门郎来传消息,分明是在引殿下现身,此事由卑职与程中郎将前往足矣。”

    燕其琛摇了摇头,脚下步伐不停,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春明门已听见了所谓的东宫口谕,又押送着谢思玄。他们的目标既然是孤,那么孤若是不露面,这出戏他们还怎么唱下去?”

    “可此行实在太过凶险……”

    林衡还欲劝阻,燕其琛又道:“子弈,孤有更要紧的事情交托于你。”

    说话间,他已匆匆踏入驿馆前厅,几名京兆府和金吾卫的官员正在处理事务,一见太子,忙都凑了上来。

    不等他们行礼,燕其琛已冷声下令:“子弈,你火速遣人持孤手令去城门署,今夜所有城门暂缓开启。你再持东宫鱼符入宫,将驿馆与春明门之事面奏父皇,请父皇降旨,在今夜谢思玄查明下落之前,封锁邺京所有城门!”

    他又看向京兆府尹冯曾:“冯大人,春明门有谢思玄的消息,孤必须亲自前去救人。驿馆之事,就交给冯大人和常将军了。”

    冯曾和常立皆是一愣。

    常立到底是金吾卫左将军,很快便意识到发生了更为紧急之事,当即道:“殿下,驿馆这里的事臣交给下属处理已经足够,臣愿随殿下前去春明门救援。”

    燕其琛颔首,当机立断道:“好!那就请常将军率金吾卫封锁春明门附近街巷,尽量不要惊扰百姓。再派一队精锐绕行至春明门瓮城,截住所有出城道路!”

    驿馆门外,程熙已点好羽林卫,正牵马等候。

    燕其琛踩镫上马,风中还夹杂着些许焦灰,星星点点落在他那身暗红婚服上。

    他当然知道春明门前正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可车中若真是谢思玄,他不能不救;假传的是东宫口谕,他不能不去。

    对方既已将太子妃的清誉、两国和谈与他的储君之位都尽数押在今夜,引他现身,他倒要看看,这出戏的下一折,究竟唱的是什么。

    “走!”

    马蹄声骤起,风卷起那袭暗红衣袍,犹如刀锋饮血,决然劈开前方的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