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Chapter 72
作品:《物种隔阂》 江小九下班以后便唤醒全息游戏模块,预备放松一下疲惫不堪的大脑,唯有时间一分一秒全部被占据,江小九才不会胡思乱想,否则思绪一空下来,她就会无法自制地想起董小葵在治疗所楼顶那纵身一跃,想起那个生时丑陋,死时绚烂的半透明状畸变体,想起颈子上戴着铃铛,唇角带着一抹淡淡微笑死去的孙丘陵。
那一刻江小九陡然想通一个道理,或许那些没日没夜流连于网络的网瘾少年们,未必贪恋的是游戏、视频、八卦、聊天,她们或许只是想找个方式把自己那颗空荡荡的心填满,从而抑制自己胡思乱想,从而给自己飘忽不定的灵魂增加一点点锚定的重量,从而让自己行走在脚下这条名为“人生”的钢丝时不至跌落。
究其根本,那其实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救行为,虚拟世界有时反而能成为人们在现实世界中的一座避风港。那些五颜六色的俄罗斯方块在江小九眼前不断消消减减,积分随着闯关进程哗啦啦地累加,每次一开始都觉得有趣,然后感到疲倦,甚至有些烦躁,可是还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头脑就会被各种杂乱无章的思绪侵袭。
江小九有时玩着玩着就会开始不着边际的幻想,譬如幻想如果能把游戏积分兑换成月桂币就好了。江小九很想体验一下身上没有任何负债的感觉,不知等到贷款彻底还完的那一天,走路时会不会觉得身体轻巧一点?毕竟那时肩膀上会少了一座重压她多年的大山。
那天临睡前,江小九关闭智能下肢使用意念密匙进入了口哨屏蔽屋,口哨屏蔽屋里空空荡荡,她想在里面寻找一些教官樊海屿的气息,可是却什么都没有找到。教官意识修复完成以后便一直在等待江莱,江莱意识副本完成装载,教官就一直都跟随在江莱左右,江小九在教官的生命里就像一个过客,一个曾经受宠如今失宠的仰慕者。
假如教官樊海屿是江小九一生的执念,那么江莱就是教官一生的执念,江小九心里很清楚自己在教官心中的位置无法和江莱相比。对于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江小九其实有些不甘心,却无能为力。
江小九自知她与母亲江莱相比太过渺小,太过平凡,太过不值一提。江莱是天幕中耀眼的太阳,她只是海滩上一粒不起眼的细沙。江莱可以凭借一人之力改变月桂女性联邦所有公民的命运,而她却是一个入职1988局十一年来毫无长进,在工作过程中不停犯下大错,频繁令上司失望的糟糕警员。
“江所长,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伤春悲秋?”那间口哨屏蔽屋中陡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还没走?”江小九问那只七星瓢虫形象的仿生机器人载体。
“你年纪轻轻记性就这么差吗?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我会将这个小小的分身以休眠状态留在这间口哨屏蔽屋,你随时都可以进来直接和我取得联络,这是妈妈给你的爱,你对妈妈说的话就这么不上心吗?”那只七星瓢虫分身又开始恶作剧似的拿江小九开玩笑。
“江莱,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做到?”江小九皱起眉头问躲藏在七星瓢虫分身里面的江莱。
“我早就已经做好准备,就等你来屏蔽屋找我,记住,你的妈妈可不是一般的妈妈,你的妈妈一向说话算话,从不抵赖。”江莱在空中不停地扑腾着仿生翅膀对江小九大肆吹嘘。
“那还不给我?”江小九没好气地看着面前丝毫不知道谦虚为何物的江莱。
“给你,给你!我的女儿脾气可真不是一般大啊!瞧瞧她在干什么?摆脸色吓唬我呢!哈哈哈,真好笑,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江莱一边大笑,一边将新的意念钥匙传送给江小九。
“它叫什么?”江小九好奇地问。
“D00,又名蝉卢联邦。”江莱回答。
“D00?蝉卢联邦?它就是可以让孙丘陵和小铃铛重逢的那个虚拟系统?”江小九颇为不放心地同江莱确认。
“是的,妈妈办事你还不放心吗?你放眼望过去,月桂联邦还有哪个妈妈比我对女儿的要求更上心?妈妈替你收集了月桂联邦删除掉的所有新型人类的意识数据,你在D00当中可以见到小铃铛和孙丘陵,还可以见到很多曾经打过交道的故人,怎么样?你的妈妈是不是很优秀?你拥有我这个了不起的无敌妈妈是不是感到骄傲?”江莱得意洋洋地炫耀她的能力。
“无论如何还是很谢谢你,我想知道这个系统你什么时候收回?”江小九没有忘记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等到我们下一次在口哨屏蔽屋中见面之时我将收回D00,届时我还会给你另外准备新的礼物,你的妈妈不仅人很大方,性格也很有趣,你脾气这么坏,个性又死板,一点都不像我,真可惜啊,真可惜。”江莱简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嘲笑江小九的机会。
“我小的时候还以为我真的是从你肚子里面生出来的亲生孩子,弃童园里每个难捱的夜晚我都会一遍又一遍地幻想你的模样,盼望你有一天能突然带着许多好吃的出现,盼望你把我带出那个魔窟,再也不回去。
我无论怎样都无法幻想出你的具体形象,你的五官,你的身形,你的声音对我来说像是一层飘渺的雾,看不清,触不到,直到有一天教官给我看你的照片,告诉我你就是我的妈妈,伟大的科学家妈妈。
后来,我的伟大科学家妈妈让我得知自己就是一个可悲的试验品的真相,我从那以后就不再那么期盼你了,也不再那么想念你,不会梦到你……也是,我想念一个根本不拿我当一回事的人做什么呢?”江小九异常平静地看着江莱,她不知该如何定义两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母女还是科学家与实验品。
“我承认,我以前确实没有把你当一回事,我这个人确实没什么当妈妈的经验,我对年龄与母亲这些词语也没有什么具体概念……现在呢,现在不太一样,随着我们的一次次见面,我对你增加了一些了解,你在我心中多多少少还是能占一点点位置的,虽然不多……别误会,也不少。
你和我的其他孩子不大一样,你怎么说也是那些众多实验品当中唯一成功活下来的那一个,你顽强的生命力让我感到十分骄傲。虽然未来你的妈妈还会拥有千千万万的孩子,你永远都是无可取代的第一个,第一个永远都是宝贝。”江莱一瞬收起嘻嘻哈哈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回答江小九,仿佛她对过去的种种行为当真心存歉疚。
“你说这么多有什么意义呢?是想让我感激你吗?感激你给我打上了实验品的标签?感激你让我成为了第一个?感激你未来会让我拥有千千万万个姐妹?或许别人会景仰你这个伟大的科学家,但是我永远不会!告辞!”江小九不等江莱回答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口哨屏蔽屋。
江小九并没有对江莱那番看似动情的言语打动,她只觉得可怕,没人想作为实验品被带到这个世界,也没人想要千千万万个姐妹。江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她想来不明白身为一个实验品的悲哀。假如可以选择,江小九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那天江小九在格式处的处置室里面对畸变体的时候,曾经有短短一瞬脑子里飘过一个想法。她是江莱来的第九个实验品,那么前八个失败的实验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是也是畸变体?那八个失败的实验品最终又是被如何处理的呢?她们是不是也成为了空气里的万千蓝色光斑,最终归于天幕之中浩瀚的银河?
第二天上午工作十分忙碌,月桂联邦的每一条街道上挤满了竖着两只耳朵的新型人类,她们毫无预兆地再度发起了大规模游行,1988局的原生人类警员与智能机器人警员大部分都带着武器去街道上维护秩序。
新型人类们不堪长期受到思想病毒患者的骚扰与侵犯,她们这
次游行的主要目的就是希望法律不要继续再偏袒思想病毒患者。实际上深受其害的不只是新型人类,思想病毒患者给治安管理部门的工作人员也带来了许多麻烦。
月桂女性联邦战前发生暴力案件的比例十分低,战后暴力案件的比例直线攀升,《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通过之后,犯罪数据更是翻了许多倍,许多思想病毒患者仗着法律偏袒对新型人类为非作歹。
大抵是吸取了上次游行的教训,新型人类们这一次并没有大肆破坏公物,也没有捉取任何原生人类作为人质,她们工工整整地排着队在街道上游荡,每个新型人类双手都举着写着各种歪歪扭扭文字的标语。
江小九不知为什么觉得平静地抗议比暴力的抗议看起来更加可怕,因为暴力意味着情绪不可控,平静则意味着深思熟虑,侧面说明了新型人类们在短时间内取得了巨大的思想进步。
曾经作为人类宠物存在的她们如今也开始懂得运筹帷幄,她们不再一味地只知道讨主人关心,她们不再脑子里只有食物、玩耍,知识就是无形的武器,拥有知识就等于在思想上拥有防御能力与攻击能力。
江小九戴着头盔举着智能手枪站在街边维护治安,对于密密麻麻的新型人类来说,1988局的警员们显得数量太少。月桂联邦最高议会闻讯正在紧急商议对策,全体治安管理部门处于待命状态,谁也不知联邦最高议会接下来会下达什么命令。
突然间,原本街道上随处漂浮的全息时间模块全部消失不见,五颜六色的全息广告牌同一秒熄灭,原生人类们肩头或脚下的全视动态宠物也消失得彻彻底底。那个平日里绚烂多彩的世界一瞬回归原本的颜色,就像是一张压在写字桌面玻璃下面多年的旧纪元黑白照片。
1988局警务中心随后发来通知,B区的中继网络受到持续攻击,地下光缆发生损坏,从而导致链路发生断裂,所有虚拟模块一时间全部失效,那些平日里高度依赖虚拟模块的月桂联邦公民们就像是残疾人失去了拐杖,寸步难行。
江小九看到有一个新型人类小孩跌倒,她正要走过去扶,身体与左腿发力,右腿的智能下肢却像被钉住似的一动不动。江小九低头一看,智能下肢竟然直接进入了关机状态,她没有意识到异常立马重新启动了智能下肢,才走了两步,智能下肢竟然自行从右腿的残肢上脱落下来,幸好江小九扶了一下身旁的垃圾桶,否则很有可能再一次摔伤骨头。
“难道那些外星人又来了吗?”
“天啊,可不要来!”
“是啊,我们才过上一点好日子!”
“我昨天才找到工作。”
江小九听到附近有人在交头接耳地猜测,那些话令她脊背发凉,心头一紧。
“千万不要是那些外星人!千万不要发生战争!”江小九也在心里默默祈祷。
江小九取出备用拐杖挪过去俯身想要捡起智能下肢,智能下肢突然飞起来像一颗炮弹似的猛击她的头部,有的人被吓得跌倒在地,有的人发出尖利的叫喊,有的人一溜烟跑得很远,所有人都弄不清究竟是谁对1988局的警员发起了如此残暴的袭击。
江小九来不及反应就被智能下肢踢得昏倒在地,鼻腔里有温热的血液流出,嘴巴里泛着一股血腥气。她凭借身上的最后一点点力气摸索着按下了求救按钮,眼皮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通讯器中传来樊海岛的声音,江小九已经听不清樊海岛在说些什么,无力地张了张嘴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几分钟,月桂联邦范围之内的所有智能设备都开始失灵,原生人类抱怨她们的虚拟通讯模块失效,无法与旁人取得联系。天空中的飞行汽车全部停在原地,无法前进,无法后退,也无法降落,像是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蛛网里,一切都和七年前那场战争发生之前很是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