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作品:《敛骨烧灯》 话音一滞,祠堂内点亮的灯盏忽而一晃。
再开口,赵年语调下沉,像是沉水未干的湿衣,滴滴答答带着未干的黏稠潮意。
“当晚,村子就开始发生异样。”赵年面色煞白,整个人突兀僵直,连因害怕的抖动都变得分外诡异。
“什么异样?”林常念问道。
赵年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梦到了阿陶变成了怪物,来向我索命。”
“这难道不是你自己做贼心虚,这才遭了噩梦!”初霁当即讥道。
赵年拼命摇头,颤声道:“不是的,不是的!除了我,村子里的庄稼一夜间全被刨了根,很多人夜里都听到了外面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第二日起来村子里到处都能看到细长的勒痕。”
“房子上,路上,到处都是。”
勒痕?听起来倒像是藤枝蠕动的痕迹。
“即便如此,这也和人祭无关,你们又为何行人祭之事?”
赵年吞了吞口水,没由来地说道:“是因为它要。”
“它要?”
说到这,赵年的神情有些癫狂,他像是深陷回忆之中,话语呢喃,“那棵树,是那棵桑树,它想要人。”
“你们又是如何确定它想要人的?”林常念继续追问。
“死了,又有人死了!”
赵年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瞳泛着血红,定定地直视林常念的双眼,“就在那棵树上,就挂在树上,一个死人,摇摇晃晃的。”
不等林常念发问,赵年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定是那棵桑树显灵了,是我们让它沾了血气,让它开了胃口,所以它开始向我们讨要祭品了。”
“赵叔以前就说过,那桑树有灵性,但我从来都不信,它现在醒了,它知道我对它不敬,所以它要惩罚我。”
“还有阿陶,她以前最爱去那棵树前,她也说那桑树有灵,所以她死在树前,她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赵年不断重复着桑树有灵,神情满是惶恐,显然是怕极了。
林常念对赵年这番撇清关系的态度嗤之以鼻,“赵叔是谁?人祭的主意也跟他有关?”
赵年浑浊的双瞳倏然一愣,接着涣散下来,“是赵良!他是村中耆老,他年龄最长知道的也多。”
“是他说那树饿了,想吃东西,所以我们就应该弥补,弥补我们的大不敬。只有为它献上贡品,我们的村子才能免遭诅咒。”
林常念心下一定,“所以你从未见过那树显灵,这些事都是赵良说的?”
赵年先是点了点头,接着立马摇头道:“见过,第一次祭祀之后,就在那棵树下,我听到它对我讲话了。”
“说了什么?”
“它说我做的很好,让村子免遭一劫。”
林常念,“所以你们就一直将少女当作祭品给树送去?”
“是,是。”赵年的声音细若蚊蝇。
质问之下,他脱离了那种对人祭的理所应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害怕。但这害怕更多的是担心角色调换,自己沦为待宰羔羊的害怕。
他忙找补道:“不止是我,所有人都在支持祭祀,大家都觉得习以为常。”
赵年尽可能地将人祭的责任摊到他人身上,仿佛这样,就能让人忽略他自己的罪过。
林常念语气漠然,转而问道:“这祭祀有何规矩?”
“规矩?”
赵年低垂着头,陷入深思,“除了祭祀之前要上山取下神露,再喂给祭品外,好像也没什么规矩了。”
赵年说完,又小心翼翼去打量林常念的神色,眼看对方视线下移,忙自觉补道:“神露其实就是树的汁液,每次祭祀之前,只需要带着一个小瓶上山,然后跪在那树前等待,过不了一会,那树自己就会从地底伸出树根,将那树根折断后,流出的汁液就是神露。”
“枯枝呢?”
赵年愣住,接着立马反应过来,“枯枝是第一次祭祀之后,那树显灵后留下的。”
“我也不知道那东西从哪里来的,只是当时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我,让我要带上此物,故而之后不管是取物还是送人,我都会带上那根枯枝。”
林常念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指尖,“什么叫那些人是被树选中的?”
“啊?”赵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而后不自然道,“就是她们腕间都有红色印记。”
赵年说完,头垂得更低了,半晌,顶不住压力道,“这是赵叔的主意,他说只要提前在那些女子身上做上记号,这样便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只说是山神指明,就能省去不少麻烦。”
初霁暗暗捏紧了拳头。
林常念问得极为仔细,“那些死者的尸首是你们收走的?”
“不是我们,我也不知道那些尸首的下落。”
“祭祀的衣服有面具,祭祀时,我都是将眼闭起的,祭祀结束后,那些尸体都凭空消失了。”
“不过,每次我都能感到脚下有树根涌动,可能被树埋起来了吧。”赵年说话时眼神闪烁,能看出他对此事的惧怕。
林常念眯起眼,冷不丁问道:“这段时间,除了献给桑树的女子,其余人呢?”
“卖了。”赵年在这股无形的压力下,脱口答道,“卖给了那位贵人。”
林常念冷眼看着赵年,“一个人祭还不够,你还敢继续做你这卖人的勾当?”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反应过来。除献祭给桑树外,赵年这群人还在不停地干买卖人口的勾当。
赵年瞧着几人阴沉的神色,内心惊惧到了极点。慌张下,余光又瞥见远处的阿陶动了一下,赶忙找补道:“那是不是我的主意,是赵兴,赵兴的主意。”
此话并非赵年胡诌,遥想人祭刚开始不久,赵兴的确曾拦下他说过一番话。
那时的他尚对人祭惴惴不安,赵兴却将自己拉到一旁,满脸筹算道:“哥,反正祭祀也从未指明要送何人,干脆我们就说只要年轻女子。”
“这样一来,不光能让全村人替我们送来女子,还能将一半的人卖给贵人,既省了找人的麻烦,还能有大把的钱财,何乐不为。”
赵兴的话的确诱惑,那时的赵年也如今日一般心脏狂跳。反倒是马三在听完后,勃然大怒,冲赵兴呵斥道:“赵兴,你是疯了吗?都这种时候你也敢搞鬼?”
“你要想死可别带上我们!那桑树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几个人尸骨至今还不知在哪呢!”
赵年的热血转头被马三扑灭。
的确,比起钱财,自然是小命要紧。即便赵兴口中的构想再如何诱人,可有钱没命花也无甚意义,他正要拒绝,却径直撞向赵兴灼灼的目光。
马三的话没能使赵兴胆怯,他眼中划过一丝狡黠,语调含笑,轻飘飘的声音从过去穿透,又一次在赵年耳边回响。
他那时说什么来着,他好像说,“哥,你放心,我都试过了,但你看这不也无事发生吗?”
话音落下,赵兴抛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赵年发愣的目光忽而转到身前,手心仿佛真的有东西随记忆一同落下,可眼里分明空无一物。
赵年再不敢藏私,忙一五一十将当时的对话和盘托出。但他描述时,仍不
忘将自己置于被迫的地位,妄图想用三言两语甩清自己犯下的罪过。
“阿杏呢?被你们卖了,还是送去祭祀了?”
“卖了。”
他隐约想起这人来村时就曾说过要找阿杏,担心林常念不相信,赵年又补道,“你可以去问赵兴,他也知道。”
事到如今,赵年难免庆幸,还好是将人卖了,若阿杏死了,恐怕自己不会有好果子吃,怕是当场就会被丢给那邪物。
林常念也想到了这点,如果阿杏是被卖了,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赵年说罢,看对方半天没有回应,心里也直犯咯噔,思索一番后,他又谄媚道:“阿杏来村时我就知她背景不凡,故而祭祀时我也不敢轻易将她送了去。”
林常念对赵年这番惺惺作态的样子有些厌烦,所幸她要问的事情都已问完。见此,也不再忍耐,径直反问道:“你不是敢将她卖了吗?”
林常念的一番话直接戳破了赵年的侥幸,他被堵得哑口无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群人压根没想好心帮他。
心中思绪纷乱,赵年忽而想起先前卖掉阿杏的缘由。
往常那贵人买人总是掐着时间,固定间隔几日,不早不晚,唯独那次突然到访,就连酬金也是往常三倍,几人原本因找不到人正要回绝,却在这个档口撞上阿杏回村。
村中杂事纷乱,这个阿杏又来历成谜,赵年本不欲多填一桩麻烦,可耐不住钱财勾人。
他甚至给阿杏的失踪想好了缘由。
野兽食人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阿杏又常在乡野行走,即便有人起疑也查不出真相。
他原本是打算金盆洗手的,只要吞掉这笔钱财,离开村子,买个新身份,就能过的风生水起。
可看着眼前这群人,赵年突然有些后悔了,他就不该将阿杏卖了,哪怕将人赶走也好比今日这么麻烦。
要是这群人不来,村中也没有今日的祸乱,他也就能顺利离开。
想到这里,赵年心中生起一股恨意。
真该死啊,这些人。
就在赵年心底的恶意蔓延得同时,一缕黑气顺着他的身体窜出,接着迅速没入了阿陶的身体。
无人注意的角落,阿陶睁开了眼。
那张破布似的脸上,时而迷茫,时而怒起,接着深陷的眼眶定定落在了赵年的方向,脚下的黑气无声涌动,不断蚕食着身上的禁锢。
渐渐地那光纹暗淡了下来,直至彻底消失,一声尖啸突然炸起。
众人当场被声音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一股骇人的黑雾直朝着赵年的方向袭去。那黑雾带着浓厚的煞气,显然是想将赵年置于死地。
而此时,初霁恰好停在赵年身前,她整个人被痛苦笼罩,根本注意不到周遭的环境。
眼看那黑雾就要挨上初霁,林常念忽而爆发出一股力量,她忍痛向前,下意识伸手拦住黑雾。
与此同时,腕间骨镯红光闪动,那黑雾顿时调转了方向,遁入夜色,和祠堂内的阿陶一同消失不见。
一切转瞬即逝。
众人恢复了动作,赶忙看向林常念,关切道,“没事吧!”
林常念定在原地,讷讷地摇了摇头。
方才她只感觉到一股凉意,紧接着骨镯晃了晃了,而后那黑雾便突然转了方向,如今她的指骨还维持着攥紧的模样。
迎着众人目光,她缓缓张开手,只见掌心真有一缕如有实质的黑雾。
不等她反应过来,那黑雾便咻地一下被吸进了骨镯当中,而后骨镯闪过一道微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