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合欢宗临时办事处
作品:《认错同门爱对郎》 程百顺把那包糖往阵图旁边挪了挪,陶知和一把替他收进袋子。
“修完再吃。”
“我是怕压住图。”程百顺解释。
镇长点头,连装糖的袋子也往远处挪了些。叶舒看得分明,程百顺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终于转向装阵具的那只。
总算开始干活了。
叶舒依着旧图,将亭中原有的灵力走向辨过一遍。几道灰红纹路贴在原阵边缘,每逢灵力转过石桌下方,就被它勾走一缕,绕过多余的弯折,再送回亭柱。
“这一处原是平心的。”程百顺指给她看,“人心绪乱,阵法便从这里疏开。如今叫它这样接回去,怕是越坐越静不下来。”
叶舒以灵力定住那一段,细细探过。那点不适与方才一样,先是一丝躁意,沿着灰红纹路往回,竟又多了一层。
她收紧防护,将那缕术力压回阵中。
“怨气在这里越积越多。许道友,压住那边。”
扇面一转,两端同时绷直。李若真按她所指落剑,灰红细丝被一层层剥开,最后在石桌下挣了一下,尽数落入她掌中。许宁递来一只空玉匣,她将残术封入,合上匣盖。
几道暗光逐一熄灭,亭中只剩原阵淡淡的光泽。比起方才镇长劝两人各退一步,这回倒顺利得多。
叶舒重新查过石桌与亭柱,确认后加的几处都已剥离,没有残留,才撤去手中灵力。许宁也收了扇,右肩轻轻动了动。
她下意识望过去。
他只是理了理衣袖,将装着新残术的玉匣收妥,就低头看图了。叶舒到嘴边的一句“还疼么”,又没问出来。
至少方才施法没有受阻。她这样想着,也把目光移回阵图。
程百顺检查余下的断口,连声说好,取笔在图上圈出两处,准备接回原来的走向。
陶知和终于敢走近:“那是不是好了?”
“嗯。余下的阵纹接好,亭子便能照常用了。”
程百顺从桌底钻出来,拍去膝上灰土,笑着朝镇长一摊手:“我说今日能弄好吧。”
陶知和正要跟着笑,目光落到石桌旁还剩的两枚阵钉上,说道:“麻烦程仙长今日接着做完。”
程百顺伸出去讨水的手慢慢放下,重新蹲了回去。
叶舒把玉匣交还许宁,袖边擦过他的手背,停了一瞬。他接稳匣子,转身将另一只也取出来,摆在亭外的桌面上。
“要一并拓下么?”
“要。”
她把带来的纸铺开。两处残术的折转相似,留下的缺口各不相同,许宁定住匣中灵光,她逐一拓好,附上真真镇的名字,传讯符便载着这些发现飞向远处。
那点光从槐枝间消失,叶舒收回手,许宁也将两只匣子各自封好。
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想起他方才接灵力很稳,终于问出一句话:“肩伤无碍了吧?”
许宁的手停在匣盖上。
“早已无碍,多谢。”
叶舒点头,她一时竟找不出下一句该接什么。
从前问到这里,他总能多答几句,话绕来绕去,她听着也愿意陪他绕。眼下纸被她抚得平平整整,他已经收完匣子,两个人隔着桌角,客气得她想把自己方才那句问话也一并收回来。
可她又确实想知道。
叶舒垂下眼,将指尖从纸上挪开。
两步之外,程百顺忽然叫道:“哎,那张别扔!”
陶知和捏着一张旧纸,正要拿去包碎瓷,闻声赶紧展开。
“这是阵图?”
“我昨日买的话本,铺子送的下卷试读。”
叶舒转过头。
程百顺已经伸长胳膊,越过镇长,将那页纸抢救回来,低头看了两眼,脸上的笑忽然没了。
“怎么就停在这里了?”
“哪里?”镇长问。
“仙君掀开盖头,新娘居然……”
他急忙翻到背面。背面一片空白,唯独印着书铺的名字。
陶知和也伸头看了一眼,紧接着看向他脚边,沉默片刻,把纸叠好塞回他的袋子。
“你好好接阵纹,我替你去问新娘是谁。”
程百顺抬起头,竟有些意动。叶舒指了指尚悬着的那段灵光,他赶紧握回阵钉:“好,好,先接这里。”
陶知和走出两步,又回身盯了一眼,看着钉尖实实在在落下才放心。
叶舒叫住陶知和问道:“陶镇长,可知道往折月山怎么走?”
她取出拓本,翻到最后几页,指给他看:“我们从一份旧戏谱里找到这几个地名,想去核实。这处渡口,如今还在么?”
陶知和凑近,手指沿着地名移过去,读到折月山,点了点头,又看见前头的渡口,眉心皱起来。
“这个名字太老了。如今北边运木料的走另一处,我去翻翻旧路册。修亭的账也在一处放着,您要看,一并带来。”
李若真收剑归鞘,随他去取。陶知和经过水桶旁,见罗丰年还站在那里,便停下脚步,告诉他亭子被人改动,里头使人烦躁的邪术已经取出。
罗丰年朝亭中看了一眼,低下头,用扁担钩住两只桶。
镇长等了片刻:“你不去看看姜盈?”
罗丰年把扁担往肩上提了提:“她摊上忙,我先去送水了。”
陶知和伸手还想拦,两只水桶已经一前一后绕开他。叶舒看着小伙子拐进巷子从墙角后消失了。
镇长张着嘴,最后拿方巾抹了一把脸,继续去取书。
叶舒将拓本收好,回到亭边,程百顺正往袋里摸东西。
她看过去,他的手便改了方向,拿出一把细刷。
“清一清灰。”他道。
叶舒在旁看着他刷完那一处,又坐回桌边等旧册。镇长回来得很快,抱着一摞书,李若真跟在后面,手里多提了一把钥匙。
陶知和道:“仙长们可以用亭旁那间屋,有桌有凳,比外头清静。”
叶舒把纸挪进去,翻开最上面一册。头几页都是修亭花销,何年买瓦、何年补石,连给工匠烧水用的柴都记了,建亭者的名字还没翻出来。
李若真把旧路册摊到她旁边:“镇长,能请个去过折月山的人,在图上指一指位置么?再问问山峰是什么模样,我们御剑到附近,也好辨认。”
“能,车马行有人常去那一带,我请他过来。”
许宁看过册页,将折月山和渡口那两处指给镇长。
叶舒把手里的修亭账也摊开,三个人各占一
边,正好看得清楚。先前坐下,她还特意隔开了一张凳子。如今两本书一摊,许宁也在她手边坐了下来,衣袖离她近得伸指便能碰到。
叶舒盯着账页。查路就路,她眼下认字认得格外认真。
陶知和捧着茶壶,进来出去转了两趟,终于在她面前停下。
“叶仙长,您方才说,您是合欢宗的?”
叶舒点头。
陶知和将茶壶放下,两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往前坐近了些。
“我听人说,贵宗专教人怎么谈情说爱,弟子连找道侣都要上课?”
“确实有这种课,我在宗里也教过。”
叶舒回答完就后悔了。
课是教过,教材也写过,教出来的弟子成双成对,自己的实操成绩至今还空着。好容易下山喜欢上一个,刚刚谈砸,如今那位就坐在旁边,听她介绍自己多会教人谈恋爱。
叶舒面无表情地望着镇长,心里已经催了三遍:问别的,快问别的。千万别再问她自己学得如何。
镇长猛地拍了一下腿,叶舒面前的茶水跟着晃了晃。
“教过!那我可算问对人了。”陶知和道,“亭子眼下用不了,镇上那几对又闹得我头疼。方才丰年和姜盈您也见了,一个提水走,一个回摊去,话全撂在我这儿。您能不能帮忙听听,劝一劝?”
叶舒望向亭口,程百顺刚把细刷放下,又朝装话本的袋子看了一眼。
“几位等着验看亭子,也要查旧册。”陶知和赶紧道,“我替您把人请到这里来,挑您得空的时候,成么?”
叶舒想起方才那对凡人情侣,一个扛着水桶,一个拧着围裙,谁也不肯好好答对方一句。她教了这么多年,书案前坐过不少这样的弟子,进门时恨不得隔着整座山,听对方说着说着,又悄悄把凳子挪近,临走连衣袖都要牵在一起。
眼前那两张赌气的脸,渐渐与记忆中的弟子重叠。叶舒再看镇长那副求助的模样,推辞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
“可以。您先问他们愿不愿来。”
许宁将她面前的账册接过去:“这些我接着看。”
叶舒望了他一眼,他已经翻到她夹着纸条的地方,顺着那行往下读。她想起从前批功课,案上再堆多少本,最后也得自己一本本看完。如今有人接过去,她竟舍不得立刻松手。纸角在指间留了一瞬,她才放开,道了声好。
陶知和连声应下,叫人去传话,自己摆好桌凳,又提笔写了块牌子。
叶舒抬头,见一排大字。
合欢宗临时办事处。
底下另有一行:合欢宗教习亲自坐堂,有情人…
“后面打算写什么?”叶舒问。
陶知和握着笔,望了望她:“有情人,进来好好说?”
“可以。”
牌子很快挂上门楣,李若真替他扶正,许宁将挡门的桌子挪开。
实操还没有结果,她居然在凡间又重新开课了。
叶舒望着那块牌子,几乎能想见闻绮罗瞧见后的模样。问起下山有何收获,她总不能答,徒儿将教习的差事做到山下,连门面都有了。
再问道侣呢?
她把目光从许宁那边挪开,端起茶。师傅此刻离得远,暂且问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