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 65 章
作品:《[红楼]养崽日常》 年前的大测,终是卷着冬日凌冽的风如期而至。
第一项考校棋艺。
二十名学子根据抽签两两对弈。
黛玉运气尚可遇到的对手虽各有擅长,但她心思缜密,一路过关斩将。
最后的对手是付念云。
付念云看着对面坐得端端正正的小团子,不免苦笑。
即便黛玉未曾测出精神力,但仅凭这过人的聪慧与悟性,也注定会是她一生难以忽视的对手。
收敛心神,付念云执黑先行,步步为营。
与那软糯外表截然不同,黛玉的落子看似轻巧却常常暗藏机锋,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孤注一掷。
付念云被她这忽柔忽刚的棋路搅得头疼,最终惜败。
看着黛玉行礼后亮闪闪的水眸,付念云按下心头微涩也端正回礼。
这局,她输得心服。
第二场考校诗词。
题目为梅。
并未选择在屋内考校,而是由赵夫子带队前往梅花书院,去赏后院傲雪的红梅。
梅花书院的特意清过场,偌大的梅林之中除了漱玉书院的师生再无旁人。
黛玉寻了处僻静的石凳,略微沉吟一首七律已然成形。
仔细看了两遍,自觉满意,便提前交了卷。
时辰尚早,她不敢走远便在附近的湖畔转了转。
湖水已结薄冰,映着岸边的枯柳与身后的梅林。
先前小先生在梅花书院的住所就在这附近。
那夜令他分化失败的鸟啼,究竟从何而来?
凝神细听,可四下里除了风声便安静得出奇。
就在黛玉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时,一阵隐约的嬉笑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声音压得很低,只能分辨许是有两人。
紧接着,远处响起短促的哨音。
几乎是哨音响起的刹那,原本的嬉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慌乱的窸窣声。
而后有只鹰隼自头顶飞过。
黛玉忙提着裙摆追了过去。
可当她到达时,那里已空无一人。
雪地上只静静躺着开得极好的红梅。
黛玉走上前,弯腰拾起那枝梅花。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忽瞥见小径上有位女官正神色慌张地离开。
而另一个方向,则是身着学子服的男子。
年幼的黛玉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只在想这二人是否是那天的凶手。
正思忖间,便听远处传来钟声,考核时间已结束。
她收起梅枝,转身朝集合处走去。
学子们陆续归来。
赵夫子将收上来的诗稿逐一展读点评。
待所有诗评罢,含笑道:“据我公评,付丫头可列第三,薛丫头当居次席,这魁首便落在林丫头这里,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传阅黛玉诗稿,见字迹清秀诗意超然,确非他们所能及,皆心悦诚服,并无异议。
付念云站在人群中听着赵夫子的宣判,神情忧怨。
输给林黛玉虽不甘,但尚可接受。
可薛宝钗不过陪读而已,竟也敢压她一头?一记眼刀扫向身侧的薛宝钗。
薛宝钗叫苦不迭。
她今日作诗,有意炫技,确是尽了全力。
下场无论如何也得留手了。
下午的考核转回室内,试题囊括了书院开设的所有课程内容。
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算学常识、礼仪规范,草木辨识…
题量颇大,范围又广,直考得不少学子抓耳挠腮,面露苦色,几近绝望。
黛玉倒是稳扎稳打。
她平日涉猎广泛,又肯用功,这些题大多难不倒她。
待全部答完,又从头至尾,逐字逐句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在众多目光注视下,坦然交卷。
大测共计两日,黛玉一一考来,自觉发挥如常,心中并无太多忐忑。
考毕,便只静待张榜。
赵夫子言道,因卷子要拿去京城集中批阅估摸要半月后方能公布结果。
在此期间学子们可选择留院学习,也可归家,只需登记清楚去向即可。
黛玉想着言澈的考核也未结束,便想同小叔叔商量可否趁这段闲暇去义诊随便宣传年后将要开办的蒙学馆。
十四对此自无不可。
黛玉当即便背上了十四为她备下的幼崽版行医箱,便吭哧吭哧要出门。
“且慢。”
身后传来十四的声音。
黛玉回头,便见十四不知何时已操纵素舆到了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曾忘了什么?”
黛玉闻言,连忙低头仔细检查。
似乎并无遗漏。
抬起头道:“小叔叔,我都带齐了未曾遗漏什么呀?”
十四又近前一步,悠悠道:“只你一人去?”
黛玉摇了摇头,显得十分无奈:“小叔叔,今天可有很多事,小叔叔要懂事,要乖乖跟我,可别再闹了。”
“好好好,竟是为师拖慢了进度。”十四轻笑接过了她背着的小药箱,又拿起自己的药箱:“那便快些走吧,我这年老体衰还得仰仗林姑娘了。”
“就包在本姑娘身上罢!”
山下的镇子不大,屋舍参差,道路也不算平整。
黛玉本还担心十四的素舆,但只见那素舆便是在这等坑洼之地也如履平地,这才放心下来。
时近晌午,小镇炊烟袅袅,不时传来说话声,满是人间烟火气。
镇上许多百姓都认得十四。
见他带着个小姑娘出现,不少人都热情地招呼:
“十四公子来啦!”
“公子今日气色瞧着好些了!”
“用过饭没?进来喝口热汤吧!”
“这小女娃是公子新收的徒弟?生得真俊!”
十四面对这些朴素的问候逐一颔首回应,语气虽淡却并不疏离,只温言婉拒了用饭的邀请,言明今日是带徒弟来义诊。
小黛玉即便懵懂也看到好多姐姐在亲人身后悄悄看向小叔叔。
可小叔叔视若无睹没有给任何姐姐回应。
伸手悄悄扯了扯十四的衣袖:“小叔叔…”
“怎么了?人多不习惯?走过来些,我替你挡着人。”
“有点儿,但不是..”
“那是?”
黛玉抿了抿唇,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小叔叔,就是想问问这里有小婶婶么?”
话音方落,额上传来轻响,是十四屈指敲了敲:“专心。”
*
见着小姑娘将自己制作的蒙学馆招生通知贴在布告栏上,十四不免勾了勾唇。
黛玉站在布告栏前看着底下因好奇围过来的人群,虽有些紧张但还是强装镇定道:“若有想开蒙的女子均可入学,书院设立慈助金还提供城内铺子就业岗位…”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尤其是开办私塾的秀才公们,若这不要钱的私塾一开岂有他们容身之地?
也没等他们出声,便有不少人先问道:“小仙子,这男娃可不可以去?我家娃娃可聪明了…”
“是啊!小丫头片子们读什么书?该给男娃娃读才好传宗接代当大官哩!”
“女子在家伺候我们洗衣做饭就好,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别读得心大了,然后跑了!”
……
不一会儿,人群便越聚越拢反对声此起彼伏,黛玉正耐心解释时却听冷声:“安静。”
紧接着官兵开道,扬州知府崔旭正对在端坐素舆的十四行礼。
十四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布告台上据理力争的小丫头,眉眼沉沉:“丫头,可以了,接下来交给崔大人便好。”
黛玉气得小脸通红,这些人说得都是些什么话?
看到十四唤她强撑着走过去,同崔旭问好后才跟着十四离开。
十四也并未再停留,而是领着黛玉拐进了狭窄僻静的小巷。
四周一没人,黛玉走着走着小珍珠就忍不住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垂头哽咽地走着,忽地撞到了一堵墙,抬着泪眼汪汪通红的大眼睛看去。
哪里是什么墙?
而是十四转过素舆满眼忧心地看着她。
黛玉再也忍不住扑到了他怀里哭得伤心:“小叔叔…嘤嘤嘤…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十四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团子温柔的拍着她的脊背:“是他们不识好歹,辜负了我们小丫头的一番心意。”
“不止..呜..他们还得寸近尺!说什么女孩家不用读书,怎么不用读书了?凭什么?”黛玉揪着他的衣襟愤愤不平。
“是,他们真是坏人。”十四边哄边拿出干净的帕子替哭成花猫的小丫头擦脸:“那怎么才能让小丫头出气?各打他们三十大板再罚他们当傜役好不好?只要我们丫头能出气。”
听到这个,黛玉抽抽噎噎道:“不好吧,小叔叔…他们也只是不知道,不知者无罪…”
“谁让他们惹我们小丫头不高兴了?”
“我没有生气了,小叔叔…”生怕十四真的下令,黛玉当即接过帕子自己擦脸:“小叔叔,我真的没事,你别罚他们…”
十四伸手点在小团子通红的眼尾,叹息道:“那我们今
天先回去罢?”
“不回去,还没义诊呢小叔叔。”
“真的?”
“真的真的。”
“……”
师徒二人说着便来到了低矮的土坯房前。
这大概是黛玉首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般贫寒的人家。
土墙斑驳,木门陈旧,但门口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大门虚掩着,并未上锁。
十四抬手轻叩门扉,里面并无回应。
“怕是只有老人孩子在,听不见。”十四说着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我们先进去。”
门内是小小的院子,同样收拾得整洁。
院角,一个看起来和黛玉年岁相仿却更加瘦小的丫头,正稳稳当当站在几块垒起的石头上,踮着脚费力地用木棍搅着灶台大铁锅里的东西。
发青糊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味道。
黛玉猜测那或许他们的饭食,正觉心酸,却听身旁的十四开口道:“那是煮来喂猪的。”
喂…喂猪的?
黛玉怔住了。
仿佛为了印证十四的话,院子另一头用破木板围起的矮棚里适时传来了几声有气无力的哼唧声。
那个正在灶前忙碌的小丫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两位不速之客。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
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皮肤粗糙,枯黄的头发胡乱用布条扎着。
当她看到十四和小黛玉。
眼中闪过惊讶和局促,随即木然地垂下头不敢再看,只默默地从石头上下来,蹲到灶前,继续往里添着柴,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藏起来。
炉灶里的火快熄了,冒出呛人的青烟。
小丫头凑近了些,拿起竹筒吹气助燃,却不想一股黑烟猛地窜出直扑她面门。
“咳咳…”
她连声咳嗽,小脸上顿时被熏黑,眼泪都呛了出来。
下意识抬起袖子就要往脸上擦。
“用这个罢?”
一块白嫩嫩如同水豆腐般干净的素绢帕子递到了她眼前。
小丫头抬眼便见那个漂亮的小仙子已来到她身旁,清凌凌的水眸看向她,当真格格不入。
小丫头像是被刺到一般,猛地往后缩,别过脸,声音硬邦邦地:“不要。”
见她如此抗拒,黛玉便只能收起帕子,转而学着小丫头的样子也蹲在灶台前,好奇地问道:“这个要煮多久才能好呀?”
小丫头不答,只闷头添柴。
仿佛身边这个玉雪可爱的同类并不存在。
“你想不想读书?年后山上马上要开办女子启蒙书院可供读书,不用担心银钱问题,有慈助金可帮忙还有…”
另一边的十四对此情景早已司空见惯。
家中能顶事的壮年人早早便外出谋生,只留下一老一小看顾家中。
白日里大门不锁,便是怕有客来时无人应门。
他未再停留,操纵素舆,径直朝超主屋而去。
黛玉见对方不理自己,也不气馁,依旧蹲在她旁边,自顾自问道:“还要不要添柴?”
“我来帮你罢?”
后又说起自己今日在下山时看到了什么样的鸟儿。
她叽叽喳喳,尽管得到的只有沉默。
直到传来十四轻声呼唤:“丫头。”
蹲在灶台前的两只小团子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
两张小脸上都沾了灰。
黛玉是方才靠近时不小心蹭上的,另一个小丫头则满脸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像只脏兮兮又满脸戒备的小猫。
那灰扑扑的小丫头在转头看向十四眼睛瞬间亮了亮,但随即意识到这声丫头并非唤她,又迅速黯淡下去。
复又低头,继续盯着灶火,只是那悄悄竖起的耳朵,出卖了她年幼的心思。
十四将两个孩子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又唤了一声:“丫头,走了。”
黛玉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朝身旁小丫头挥手告别后小跑着回到十四身边,轻轻唤了声:“小叔叔…”
“嗯?怎么了?我在。”
十四低声应着,取出帕子弯腰替小团子擦去脸上的灰尘。
随后才带着小团子离开。
黛玉没忍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恰好撞进了那个始终垂着头的小丫头悄悄抬头看向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全然没了抗拒和冷硬,只剩下纯粹的艳羡。
仿佛在看遥不可及的梦。
那眼神像极细的针,猛地扎向黛玉。
她心头忽然涌上无边无际难以言喻的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