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被她打开了。

    低头去看，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小姑娘，看起来有七八岁，揪着裙摆怯生生站在门外，黑碌碌的眼睛盯着她看。

    嘴一扁，脆声道：“呜，姐姐，我找不到爸爸妈妈啦。”

    这会儿要是留意一眼墙上的挂钟，就会发现此刻已经三更了。

    三更半夜突然来个小姑娘敲门，大冬天又穿着红裙子，哭唧唧精准找上她，怎么看怎么不对。

    姜白元蹲下身子，和小女孩平齐，拉住了她的两只手，才发现冰凉透骨,甚至有些僵硬。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姜白元把她往怀里拢了一点，下意识拿手机想联系局里的人，看谁在值班的，她到时候把孩子送过去看能不能有父母来找。

    然后指尖忽地停住。

    抬眸看向小女孩，小女孩的脸有些白的发灰，眼珠子盯着她一动不动的，嘴角一直浮着诡异的弧度。

    她叹了口气，这小孩应该只有她能看到，怎么还下意识想送去局里。

    她把手机揣灰兜里，握着小女孩的肩膀，“爸爸妈妈长什么样，你能告诉姐姐吗？”

    小女孩手指抵在嘴角上，思索片刻，摇头，“我忘记啦。”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大家都不开门，只有姐姐开了。”

    她说话有些僵硬，嘴不能完全打开，声音又细，看起来像是别人在讲。

    想来她应该是一户一户去敲门的，不知道敲了多少扇才到这里，鬼和人之前有道看不见的隔离，平常的小鬼根本不能近身活人，更碰不到活物，除非是体制特殊的人，比如柳思南那样的。

    所以就算是鬼敲门，普通人听到也只是风声穿过门板缝隙的声音，根本不会认为是有别的东西敲门。

    何况是看不到的人。

    再者小姑娘穿的是夏天的裙子，现在是寒冬深夜，她一个这么小的鬼能飘荡到现在，要么就是被生前的父母用香供奉着，要么是从类似于李娜那种魂鬼的居所走丢的。

    不然早该消失了。

    但现在死亡的时间距离现在这么久，就算有香吃着，魂魄没问题，记忆也早就一点点没了，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回她原来的地方。

    姜白元有些苦恼了。

    “姐姐，你可以带我去找爸爸妈妈么？”小女孩又开口了，小手指着外面黑乎乎的巷口。

    “他们就在那里等我。”

    那个方向连个影子都没有。

    “是在那个地方跟他们走散的吗？“她好像觉得有了点希望。

    小女孩委屈地嘴一扁，倚回她怀里：“我忘记啦。”

    “......”

    全是在胡说八道。

    “这样。”姜白元想到了个办法，让她在门口不要乱跑，“你在这里等会儿姐姐。”

    她说着，回屋里翻找红绳子和小铃铛，又从香袋里抽出三根香。

    给小女孩做了个简易的红绳铃铛，然后把香塞到她手心里，用打火机点燃，香头泛红，一点点烟丝往上飘，最后散在半空里。

    只剩下好闻的味道。

    “你听姐姐说，这个铃铛不要摘下来，拿着香，从这里沿着路边边一直走，会出现哥哥或者姐姐来跟你搭话，到时候你跟他们走，好不好？”

    小女孩懵懵懂看着手上的红绳铃铛，系法很奇怪，绑的却很好看，有根支香还被姜白元折了一段，中间短两边长。

    “到时候他们会帮你解开这个铃铛，在此之前，不要自己松开，可以吗？”

    “嗯。”小女孩重重点头。

    姜白元犹豫了下，决定不带符牌了，反正也离家不远。于是随便拉上门就带着小女孩往她之前指的巷口走。

    香和红绳铃铛，是小时候秦还教她的方法，之前一直被带出去解决怨魂，免不了要遇到很多被怨魂残虐杀死的活人，他们的魂魄停滞在人间游荡，鬼差就得需要一个个去找，才能把他们送回地府。

    而她又没有鬼差的能力，即使找到人也不能把魂送下去，秦还就教给她这样的方法。

    只要附近有鬼差，他们就能感应到铃铛上绑着的魂，就算是一个定位器，用来确定孤魂的位置。

    但她没有离小女孩太近，隔了十米远，就只是慢慢跟着。

    只要能确保有鬼差来就行。

    没走多久，小女孩中间的香燃了一半，路灯的影子逐渐凝聚到一起，最后变成了个黑长直穿夹克的女生。

    她蹲下身检查了下小女孩手腕上的红线，然后轻声询问她。

    姜白元离得有些距离，听不太清，只能见到小女孩时不时在点头，于是终于放下心，想转身往回走——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身影，悄无声息，她一点都没察觉到，转身就撞到了他身上。

    红色的衣料蹭到鼻尖，周围萦绕那股烟火松脂味，比不久前闻到的还要甜腻，却依旧温和不呛人。

    姜白元心空了一瞬，抿紧了唇，暗暗不好。

    她完全就是中计露馅了。

    “我不太懂，为什么装做不认识？”

    秦还将她推开了一点点，垂眸看着，眼底很暗，“我是什么很坏的东西吗，意崽，为什么总想躲着我？”

    ‘意崽’二字出来，姜白元想再挣扎挣扎的心都没有了，攥紧了手心，不敢看他，连动唇都艰难。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毕竟需要相处的时间也才一个月，只要自己一直不亲近他，一直要赶他走，一切不会露馅。

    鬼打墙和小女孩只是更确定她说谎的事，但她是从哪一步开始被秦还看穿的？

    回忆飞快从脑子里过一遍，要说他们的关系从哪里开始变得奇怪......

    是再次回安水后无故疏远他，还是他在看到屋子里贴满了辟邪他的符，还是......

    “你屋里有让我靠近不了的东西。”秦还似乎知道她心里所想，道：

    “态度转变那么快，我很难不起疑。”

    果然是这样。

    姜白元闻言，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怪不得那晚他在门口这么久不走，第二天见到她还问是不是讨厌他。

    合着是知道了屋里挂了限制他靠近的符牌。

    如果一开始就有这个东西，前期没用，后面突然就用上了，在

    他的视角里，可不就是有鬼不对劲吗。

    加之让他离开的话说的这么狠绝，任谁看都觉得奇怪。

    如果不是露出了破绽，秦还怎么样都想不到，那个之前连气都不会生的人，竟然学会了撒谎装不熟。

    姜白元深吸了口气：“所以你就故意找魂来试探我？”

    秦还眸色淡淡，没说话。

    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我之前说的很清楚了，我就是想过回正常人的生活。”

    “就算记得之前的事又如何。”她说着，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开始泛红，染上点哑意：

    “我不想回忆自己上辈子是惨死的，我好不容易跟大家一样了，好不容易像个正常人了，我很珍惜我现在的生活，所以我想忘记想远离，这有错吗？”

    “你总说不想逼我，但又一次次的出现，不停地提醒着我......”

    “我很爱你。”

    秦还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头，让她脑壳一下卡住，不小心咬到舌头。

    口腔一阵发麻刺痛，打清了她乱糟糟的情绪。

    她抬眸看他，见他波澜不惊，面色冷静到不能再冷静了，启唇道：

    “所以，你接下来要说的谎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认。”

    姜白元沉默住。

    “还要说么？“

    秦还又道。

    她默默别开了头，手指也渐渐松开，掌心全湿了。

    她自认为自己演的很好，甚至情绪都到位了，也没有平时明显又的小动作，谁知道秦还说拆穿就拆穿。

    自己白说这么多了。

    秦还知道每当她脑子很乱、情绪濒临崩溃时，话就开始变得特别多。

    即使半假半真，他也一个字都不想相信。

    他抬起了手，用指腹捻去她眼角的一点湿意，“第一次遇见，你其实是不记得的，对不对？”

    他回忆起姜白元当初第一次撞喜，当时看他的眼神是带着点恐惧的，后来又不自觉流泪，不像是姜白元能演出来的，所以他才一直没怀疑过她会有记忆。

    “就算故意说这些气话，但也没有一开始就想骗我的，是不是？”

    姜白元想否认的，心里莫名就想反着他的话头说，但开口却变成了：“嗯。”

    很含糊的一声，语调极轻。

    她推开了他的手，自己胡乱擦掉这些模糊的眼泪，动作有些不自在。

    “婚轿那次，我确实不知道你是谁。回去之后我梦到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后来慢慢就想起来了。”

    姜白元不知道她这么说秦还会不会相信。

    其实不算说谎，第一次见面她确实想不起来是谁，如果不是看到了前世留下来的纸条，她根本不会记得这一切。

    “那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没必要。”她道：“你不是知道了我的结局吗。”

    “梦里有人告诉我我活不长，这是真的吧？”

    “不是。”他眸色微动，没有犹豫一秒就道。

    “秦还。”姜白元深吸了口气，抬眸看着他，语气很轻缓，落到他心里却是又沉又痛。

    “不要再跟死人谈论幸福了。”